四太太应后,又道出心中疑惑:“长房二房同气连枝,大嫂虽说只是太子妃的堂姐,但毕竟有南阳侯府这层关系在。老太太您说,会不会是沈家在暗助二老爷?”
闻者神色一凛,果真细细凝思。
大老爷没了,大太太低调行事了这么些年,看着与世无争,可她若真的凡事不在意,今日就不会合着傅家去劝纪氏了。
长房的大少爷熹哥儿也有十四了,比起同父异母的四老爷,自然是嫡亲的叔父二老爷来的更为亲近。大太太若是为此去寻了沈家的门道,也不是没这可能。
她望向孟氏的眼中尽是赏识,执着佛珠的手伸出去,后者顺势起身坐到了婆母身旁。
老太太眉眼弯起,疼爱的拍了拍她手背,欣慰道:“你是个心思聪慧的,这些年霖哥儿仕途顺畅,也有你的功劳在里面。”
“媳妇愧不敢当。”孟氏谦辞。
老太太就喜欢她这股子不骄不躁,唇角笑意渐浓:“不论是不是沈家在帮老二,世人只知是老四担着被人戳脊梁的徇私名声把他兄长从遵义府调回的燕京,你明日见了老二媳妇犯不着居功,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
四太太听出深意,忙应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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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和睦小家
瀌瀌雨雪后,见晛渐消。
向阳照檐前,严霜消弭,玉树风姿显,琼枝结兰庭。
隆冬的初晨,直指屈伸难。阆仙苑的寝卧已烛火通亮,纪嬷嬷领着蓝田、玉暖两名侍婢侯在屏风外,内室争吵方休。
纪氏散着发靠在床头,满脸意难平;二老爷起了身,兀自更衣系带,也不看妻子那张怒火正盛的容颜,向来斯文有礼的他失了往日的沉着冷静。
衣毕,对外唤人将热水送进,头也不回的去了净房。
纪嬷嬷忙趁此机会劝道:“太太,这刚回来,您怎么又和姑爷吵?如今阖府都住一块儿,您二人夫妻间要闹出些什么不和的话来,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这府邸里,可没什么秘密。
“你道是我愿意和他吵?”
纪氏胸壑难平,语气愤愤:“旁人劝我忍就算了,莞莞是他亲闺女。他这当爹的倒是好,就这么由着她被人欺负。
昨儿傅家少爷那事是咱们莞莞的错吗?要不是受了他的挑唆,莞莞能突然给上茶?自己家的孩子逞强出了事,倒赖在我们身上!”
她越说声音越亮,纪嬷嬷想要提醒阻拦已是不及。
二老爷从净房出来,气红了脸道:“你还好意思提昨天的事,大家都明白莞姐儿的事和珺哥儿没关系,傅夫人这样的天气跑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个交代?你还非揪着不放了!
莞姐儿本就犯了错,你说你是哪来的底气和别人叫板?傅家那是蕙姐儿的夫家,大嫂这几年带着三个子女已是不易,你还非让她为难,怎么就没丁点体谅人的气量?”
二老爷是读书人,平日里连句重话都鲜有,只有在子女的事上才会因和妻子分歧而拌上几句,如今说出这样厉害的一通数落,可真是头一回。
“我不就求个事实真相吗,这还错了?”
纪氏被堵得眼眶一红,倒吸了口气声音到底轻上几分:“那是狩猎场上的弓箭,打那些个豹子野兽的,我只要想到那样危险的东西差点落到我闺女身上,晚上都睡不安寝。
我就查查是谁家的孩子,图个明白难道过分?莞莞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不心疼,我可舍不得。”
纪氏当日是真被吓到了,尤其在看到原本活蹦乱跳的闺女这几日都只能拘在房中,心里更不是滋味。
闻言,二老爷心底一柔,气势上也短了几分,上前撩了袍子坐在床沿,温声道:“我何时舍得莞姐儿受苦了?只不过她闯进围场林子毕竟不是什么光亮事,不宜太声张。你就算不替大嫂和蕙姐儿着想,也得替咱们闺女的声誉考虑不是?”
说着伸手搂了妻子的肩,轻声安慰起来,“为夫知道你心疼孩子,我也心疼,她是你的心头肉,难道为夫就天生硬心肠?”
见状,纪嬷嬷含笑退了出去。
这些年两口子总这样,闹得厉害,好的也快。
纪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依旧带了几分恼意,“傅家肯定知道是谁射的箭,我昨日在莞莞屋里问傅家少爷,他支吾着去瞧他母亲,必是受了交代才不说的。”
“你就是这么个急性子,傅家不说肯定有不说的道理,他们揽下这罪责,说明真相咱们知道了有弊无益。两家是秦晋,傅夫人总不至于来害咱们。
珺哥儿身边站着谁,你便是知道了也不能就肯定是那个人做的。何况狩猎场上意外难免,莞姐儿是突然出现,对方多半也是无心,你还非得理不饶人了?昨日好歹大嫂和蕙姐儿都在,你总也要顾着傅家几分面子不是?”
二老爷知晓妻子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好好与她说还是能听进去的,见其面色松动,又添道:“再者,我如今留京待任,你以后也要和各府走动,多结善缘总好过得罪人,是不是?”
纪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丈夫好声好气说了这么多,她听得耳软心也软,自不会继续固执。
见妻子颔首,二老爷让她再躺会,自己则起身,“我先去外头书房看会书,等四弟回来还有事,晚上你与孩子们先吃,不必等我。”
纪氏伸手抓了他衣袖,问:“昨日去崔大人家,尚书大人怎么说的?”
“贺岁的礼倒是收了,言辞间不曾表露什么,但我想能得这份差事约莫还是四弟在崔大人面前说的话。”
闻者将信将疑,“他当吏部侍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突然就想起你这位哥哥来。”
“妇人之疑,自家兄弟,他帮衬我有何大惊小怪的?”
二老爷掸了掸身上衣袍,理所当然的语气,复又交代:“这都是自家府里的人,你让莞姐儿收收性子,不能像过去那么任性。”
“妾身知道了,莞莞这么懂事的孩子,老爷不用担心。”
“懂事?”二老爷不以为意的嘀咕了声,负手摇着头出去了。
纪氏眯眼复躺了会,醒后去了东次间,让下人将早膳送到这里。
又命秦娘将煦哥儿带来。
晏煦是晏莞的弟弟,比她小两岁,姐弟俩虽是一母同胞,性格却大为迥异。
晏莞好动,喜欢跟着舅舅外出骑射,最耐不住性子看书练字。
或就是见她被纪仁广养成了这般德行,二老爷对唯一的爱子看管甚严。
晏煦从小由父亲亲自启蒙教导,是以举止投足间颇爱讲文人雅士的礼仪规矩,平日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纪氏嫌儿子失了孩童的天真,不比女儿活泼可爱,平日总偏心晏莞。
以前在遵义府,晏莞有恃无恐,就爱捉弄他。
晏煦跟着乳母秦娘进了屋,小小的人儿立在中间,同母亲作揖行了礼,又唤姐姐。
晏莞看他明明一脸稚气,非装得一本正经,嬉笑了道:“咱们家的小夫子来了,煦哥儿快过来,姐姐喂你喝粥。”
她笑得眉眼弯弯,冲幼弟招手。
晏煦还是孩子,喜怒于表,闻言就皱眉,拖长了声调道:“姐姐,我已非襁褓幼子,可以自顾衣食。”说着不要丫头服侍,自己落座。
晏莞听得更乐了,故意去逗他:“煦哥儿你才多大,前年我不止喂你喝粥,抱你你还尿我身上呢。”
前年晏莞自己都才六岁,家里自然不会任她去抱弟弟,只是借此来笑话煦哥儿尿床的事。
晏煦脸蛋一红,存着两分希冀去看母亲,谁知后者也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他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无奈摇头,嘟着嘴嘀咕:“怪不得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哈哈,”晏莞掩唇大笑,“这话爹爹才教你的吧煦哥儿?这学问没做多久,古语圣人云的话倒是回回得说上两句,是怕娘考问你功课不成?”
“姐!”晏煦恼羞。
晏莞实在觉得他这副模样有趣,哪里肯收敛,兴致勃勃道:“你这充大人好逞强的模样,倒是和昨日那傅家少爷差不多。
你要是再年长几岁,准能和他玩一块去,只是煦哥儿你腹中尚有几分文墨,他却不知道是不是外强中干了。”
纪氏就喜欢一家子热热闹闹,自不会在意儿子的恼意。原笑得开怀,听女儿提起傅明珺,忍不住问她:“莞姐儿怎么突然提起了傅家少爷?他昨日可有欺负你?”
“他哪能欺负我?人倒是有趣,就是弱了些,嘴上说不过我就非讨茶吃。”
想起昨日下午的情景,晏莞扬着唇笑意更浓:“说得好像咱们家没有好茶一样,结果他吃个茶却把自己给吃醉了,女儿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人。”
晏莞生性无忧,寻常总是记欢愉的场面多,傅明珺昨日醉后急了大家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
晏煦见她转移了注意,默默的、很快的用完了早饭。
膳后,晏煦就准备开溜,纪氏见了将他一把抱上炕,“你姐姐脚不方便,你好好在这陪她解闷,总躲回屋里去做什么,你又不是大姑娘。”
降香扶着晏莞也跟着上了炕,望着炕几对面鼓着脸满是不情愿的弟弟,取笑之意更显,却像体贴他似的非不笑出来,这憋笑的模样又把晏煦气的不行。
纪氏知道女儿娇气最怕吃药,亲自盯着。
晏莞转动着眼珠,灵眸像会说话一样,片刻就有了想法,“娘,这药太烫了,女儿待会再喝,您有事先忙去吧。”
“娘没事,等你用完药再回去。”后者语气坚定,满脸了然。
晏莞缩着肩捧了鲤鱼戏莲的瓷碗吹气,药味冲鼻,她皱了皱眉,抬头见幼弟正双眼炯炯的盯着自己,活似偷笑窃喜,感慨了句风水轮流转,眼一闭头一仰狠心把药灌了下去。
她“啪”的将碗放下,降香忙取来早备好的蜜饯递去。
霜糖裹着的蜜饯,都解不了那股药涩。
谁知,对面安静坐着的晏煦又把药碗重新递了过来,端的是一脸关心实在:“姐,药得喝尽了才有效。”
晏莞无声瞪他。
见他们姐弟僵持,纪氏才要开口说话,蓝田就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太太,四太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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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示人情
母亲使晏煦留在屋中陪自己解闷,晏莞对此深感不智。
秦娘回去取了临摹的字帖,晏煦一副小孩老成的模样,让丫头在几上铺平了纸,小手执起毫笔,就等着研磨好的墨汁着笔。
晏莞将降香取给自己的诗集丢在一边,开窗趴着看院中麻雀觅食,忆起往日在遵义府捕鸟的场景,突然兴高采烈的转身让人把自己的弹弓拿来。
她身边服侍的,自都惯常了解这位大小姐脾性,忙明白了主子要做什么。
年纪稍长的降香就开口劝她:“姑娘,老爷交代了,回到燕京后不兴玩那个。您若是想要捕捉麻雀,奴婢去取谷子和筛笼子来,好不好?”
“不好。”晏莞一口拒绝,不以为然道:“那有还什么劲,没趣儿。”
她自幼就有主意,从来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会子哪里记得父亲的叮嘱?板着脸正要催促,就见流砂已从内室的箱子里将她的弹弓取了来。
这把弹弓,还是当初求二舅舅要的呢。
上好的竹制弓杆,内衬牛角、外附牛筋,弓身被打磨得色泽温润,雕花绣云的图案更添了几分秀气。
晏莞取在手中,对窗坐直身姿,一手握弓彛皇挚遥料⑹粤耸粤Φ馈
流砂捧了打开的匣子立在旁边,大半匣子的上好珍珠,颗颗有拇指指甲大小,圆润莹泽,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晏煦讪讪的睨了眼她,颇不以为意的摇头,嘀喃道:“姐姐又要暴殄天物了。”
晏莞正要取珠子,听闻此言,横眉嗔目故作凶恶,极有长姐气势的训道:“小小年纪字都还没认清几个,成天舞文弄墨咬文嚼字的,以后定是个顽固无趣的书呆子。
一点都不学着姐姐我的好,什么叫暴殄天物,我是糟蹋什么好东西了?
珠子摆在匣子里是压箱底,我拿来做弹珠玩这叫物尽其用。再说了,又不是打出去就不捡回来了,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话。”
亲姐总是义正言辞的,晏煦词穷,亦是吃多了与她犟嘴的亏,也不再辩,只声若蚊呐的抱怨,“总有歪理,也不知道原先满满的一盒珠子,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晏莞耳尖,自是听得的,却没接话。
不过眼神,若有若无的从匣内的珍珠,转到了捧匣子的人身上。
流砂生得可人,杏眼桃腮,穿着碧绿的碎花袄子,稚嫩得像三月枝上的新芽。她此刻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家主子,捧着珍珠匣子的双手往前送了送,“姑娘,您瞧,外面廊上正栖了一只呢。”
晏莞回头,果真见檐下的红梁上立了只橄榄褐色的霍雀,其肩羽处的两条白色带状纹毛色鲜亮,显得格外有精神。
她立马起了兴致,手取过颗珠子兜住,对外瞄准了就射。
“啪”的一声打在横木上,惊了鸟儿,霍雀扑了扑翅膀,飞起绕了圈,又栖在旁处。
弹珠滚落台阶。
晏莞边又取了珠子,边吩咐道:“降香,让外面画扇好好看着,别把我的珍珠又捡漏了。”
降香见这架势已是阻挡不及,颇为恼意的瞥了眼流砂,无奈的退身屋外,自己并着画扇一道将打出去的珠子捡回来。
晏莞玩得不亦乐乎,晏煦耳边都是姐姐清脆的笑声,时而高兴时而惊乍,根本静不下心练字,简直是有苦难言。
最后,索性看她打起麻雀来,看着看着又颇觉得好玩,不知何时就爬到了炕的那头,凑在窗前偶然还指挥起来。
东次间里一派欢闹,上房里则略显静默。
四太太孟氏说明来意,想给晏莞请几个女先生和礼仪嬷嬷。
向来护短的纪氏听后心里就有些不快,这意思莫不是自己的闺女让晏家丢人了?
顾念着妯娌感情,她没直接翻脸,只委婉拒绝:“我与老爷才回燕京,怎好劳动四弟妹这番操心?
以往在遵义府的时候,莞莞的功课都是和我二兄长家的几个姑娘一并习的,请的是前学士柳江柳大人家的三公子柳照。
弟妹你或许不知道这位柳先生,他是宝庆十三年的进士,还在翰林院当过职的,只是后来母丧守孝三年后,没再入朝罢了。”
四太太何等聪明人,自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深意,倒也没有深问,只从善如流的接道:“舅老爷给请的,那必是学问极好的人。只是,柳先生怕是没随二嫂们一道进京吧?
你也别多想,不过时人尚文,老太太念着莞姐儿那样个玉雕般的人儿,觉得学识文章做起来也必是聪慧灵通的。
本是想她和家里的几个姑娘一并念书,但又怕原请的师傅耽误了莞姐儿,才让给专门请两个。”
纪氏过门后先后两次有孕都没保住,等第六年的时候才有了晏莞,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路呵护着长大。平素最不喜的就是有人对她的掌上明珠指指点点,尤其是在听到那句时人尚文的话时,心底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她喜欢女儿率性成长,不拘不束过得多自由欢乐,何必因为那些个不重要人的目光而委屈自己?
亦是她这辈子顺风顺水,没经历过什么坎和不顺,因此就更坚持自己所认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