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晓菲知道我在“嘲笑”她,说了句:“点儿点儿点儿。”
其实那个点点的女孩一直在注意我们的这边的动向,好像听到冷晓菲最后的话,插嘴道:“好啊,米女,说我什么坏话呢。”
大家哈哈一乐,我又被众人晾在一边,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色。
我很喜欢这家包房,除了有吃饭的桌子外,四周有歇息的硬竹沙发,很适合友人吃完饭,坐在一起聊天。
我先大家一步吃完,他们还在高谈阔论,从古典诗歌谈论到现代诗歌,从先秦文化谈到文艺复兴。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喝着茶,随手翻看酒店提供的杂志,感觉这样的聚会真是令身心放松的好方式。
他们是一群可爱的人,因为性情相投,一切的话题在真诚的名义下进行讨论,变得可爱多了。他们向多年未见得老朋友,甚至比老朋友更好,徜徉在文学的海洋里,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或老或少,也有一些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我能够得见,也是拜冷晓菲所赐。
在这里,我难得看到了冷晓菲的另一面,热情大方而童言无忌,而他是在座各位公认的才女、快刀。所谓快刀,是说文章出得又快又好。这些都令我对她刮目相看。
待到后来,大家都移到沙发上,已经变成了三五个人私聊,好不热闹。最忙碌的莫过于“点点”那个女孩,她年龄本就不大,穿梭于几个小团体中间,而后来到了我的身边,问我做什么。
我笑着说,看杂志挺有意思。我问她为什么不参与到其他人的讨论中呢,点点叹了口气,说自己读的书少,况且自己读过的他们没读过,他们读过的她又没读过,她插不上嘴。
我笑着说,我也是。如此一来,我们两个人倒能够聊到一块去。其实,只不过是点点找到了一个听众,跟我谈了一些耽美文学和玄幻文学的一些心得。看我专注的表情,她十分受用,当下说得滔滔不绝。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一个男子拔高了声音说:“李白的诗歌都很垃圾,没有几首过得去的,只不过被人神话了,直白的像白开水。什么‘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窗前明月光’,都是一点弯儿都不带,现在来看,有什么价值,把事物简单的罗列在一起,这样的口水诗,一天能做好几首,还是李商隐的诗歌好,不直接写一件事物,而是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比如他要写夏天,他会去写茶,我们会想到绿,继而想到生机繁茂的夏,这些都是对现代诗歌有益的。”
有一些年龄大的人不赞同他的话,说:“这事情争着没什么意义吧,古人不都是傻子,这么多年一直推崇李白,自然有他存在的道理。”
“那只不过是官方推崇吧,我们所能了解的历史还不是官方的,即使存在批评的声音造就被抹杀了。”
“正因为他的诗歌易懂,所以才会被大众认可吧。”有人犹豫地说。
“这只不过是你拿现代人的眼光看诗歌,觉得简单,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他的诗歌不是晦涩的文言?”
“我觉得李白的诗歌就是好,我一读就喜欢。”
“那你说他好在哪里?”
大家没有话了。一场好的辩论也就此终止。
点点偷偷咬我的耳朵说:“我不喜欢他,他总是觉得他是对的。”
我对于那个男人的话也很不爽,但是还是笑着说:“那倒未必,他是希望大家能来讨论。”
“哦,那你怎么看李白呢?”
我说我不会评李白,我就是觉得读他的诗歌是个享受。
点点坏坏地笑了说:“那优点在哪里呢?”
我其实对于那个男子把李白说的一无是处很不满,我笑着说:“李白确实该从神的位置被拉下来,回归到一个正常的人来。但是还不至于被某些人踩得那么惨吧。诗是有灵魂的,给人想象空间的诗歌固然很美,可是表达真情实感的诗歌更令人喜欢。什么叫简单的罗列?善于观察生活事物的人,能够将事物赋予心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为什么会喜欢李白?因为诗歌是李白的灵魂,他的诗歌表达了大喜大悲、人类最直白的喜怒哀乐,愤怒、嚣张、孤傲,这些是李白的骨气。中国的文人一直以来缺少的就是这个,总是被压抑的像个懦弱的君子,所以才体现出了李白的可贵,这才是大家推崇李白的原因。更何况,当我要大笑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白嚣张的笑,仰天大笑出门去,谁还想着那些无聊的想象空间的诗歌么?我就是要露骨地表达我受伤了,我哭了,我笑了。难道诗歌非要包一层告诉别人么。非要说不经意让它溜走,来不及捕捉,他已经从门缝飘向了很远很远,才告诉别人说那是个屁,这就很美?”
点点哈哈笑了,捶了我一拳,说真有你的。我说的激动,本打算再说些什么,看到大家望了过来,也就不再开口。冷晓菲看我和点点聊得起劲,问我们在聊什么,点点跟她咬了一会儿耳朵,冷晓菲也笑了。
我好整以暇地喝着茶,脑袋里依然沉浸在怎么反驳刚才贬斥李白的论调上。想了很多,事后统统不记得了。是的,我只不过是个肤浅的人,终究看不透李白。
聚会散了,冷晓菲没有让我凑份子,而是坚决地她请,我只好在打车费上找点儿平衡。
冷晓菲问我:“我觉得你不简单,你一定以前写过东西是吧。告诉我你究竟是哪个庙里的神仙。”
我强辩说没有,我只是一个搞机械的。
“不可能,你跟点点说的那番话,不是谁都能说出来的,最起码你研究过诗歌。”
我笑着说:“这些都是高中老师教我的吧。所以……”
切!冷晓菲不说话了。脸上冷冷地表情,看得出已经很生气。
是的,我说,我确实曾经写过诗歌。
还记得曾有过三个异性兄弟在大学校园里互相唱和,激情澎湃地地成立了一个诗社,他们自诩李白,诗社名字叫慕白诗社。他们曾狂傲地以为他们可以改变中国现代诗歌的命运。于是他们笔耕不辍,互相鼓励着,彼此欣赏。
他们一直没有出名,仅曾在圈子里荡起了一丝涟漪,很快被淹没。他们因为诗歌的浮躁开始集体浮躁,于是他们开始导演了一场假死,谎称一个兄弟死去,借此缅怀,希望能够引起关注,趁机大火一把。事实上,并没有引起石破天惊的轰动,唯留下他们叹息了一声假的终究是假的。他们自认为玷污了诗歌的神圣,三人放弃了诗歌。
也许仅仅因为选择了生活,诗歌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一个兄弟通过舅舅的关系当上了公务员,每天写公文,将文采发挥在了政要部门上,而我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专业,另一个兄弟,也就是假死的兄弟,很久没有联系上。
直到2007年的时候,假死的兄弟突然找到了我,我们喝的酩酊大醉,在沈阳的无名大街狂笑。我问他混得好么,在做什么。
他嚣张地笑了,说道:“兄弟,你会相信么,我他妈的现在在写黄色小说、意淫小说,日子过的还不错,可是这时我想回头,发现自己不会写了,我的武功已经彻底废了。”
我沉默了,然后大笑着说:“生活吧。如果以后,我一定要写一本书,自己写个序,就说‘我放了一个屁’!”
假死的兄弟大笑着说:“好啊,我为你写评,就说这个屁放的好响、好响!”
……
我对冷晓菲说:“我是这么认为的,把李白踩在脚下的人永远达不到李白的高度。”
我和兄弟们也不会是李白,因为李白是一个自我坚持的人……
………………………………
12 童话不该加注脚
某天上班的时候,钱师傅打来电话说,晚上去他家吃个饭,有些想法想跟我谈,我也正打算跟他谈谈,于是爽快答应了。
我去找钱师傅的时候,钱师傅在客厅里,带着个老花镜再查自己的一个电话簿,不知道给谁打电话。我坐在不远处默默地听。很快他打完了,笑着招呼我“来了”,而后说去屋里一趟,让我随便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
我答应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本钱师傅的书看。
他走出去几步,突然又回转身,把放在茶几的电话簿放在了放到了一个匣子里锁好,他还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此时,我正装作看书,仿佛不闻不问。然而,我的心里还是起了一些波澜。我已经猜测到那个电话簿一定记录了钱师傅这么多年的客户关系。他是在像防贼一样的放我。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不晓得伤害,联想起肇启飞暗中的动作,觉得人与人之间真的连一点信任都没有么?
伤心是短暂的,唯有用“实属正常”来安慰自己。
很久以后,我对陌小回说,遇到不平事、不公事、不爽事、包括女孩子拒绝、男人艳遇,我都说成是“实属正常”,就这一句话,就把我们的激情、良心、真诚都弄麻木了。
钱师傅很快出了来,踱着步子走在我的对面,问我考虑过以后的打算没有。
我说有,那就是我不想接私活了。
钱师傅对我的想法感到震惊,问我为什么。
我解释说,干私活一个是我心里内疚,再者虽然赚钱多,却没有了自己的时间,如果只为了赚钱而赚钱,人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钱师傅笑了,说我很笨。“我也没有让你一直这样干下去,你两头兼顾自然会很累。人嘛,总要为自己打工才会更积极,才会努力,你在那个单位有什么出息,受人排挤,老被骗着干活不平衡,我想你现在是该出来的时候了。”
“趁着我现在还能动,我很想跟你干一番事情,我们两个人有技术,我也能拉到资金,办个厂子不成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看好你?”
我摇了摇头。
“你当初进单位,我就很喜欢你,你喜欢钻研,遇到不懂得总是刨根问底,我就知道你不会差了。肯吃苦、肯干,还不藏私……”
我的脸开始发烧,赞美总是会意外地伤害到我。我真的不藏私么?那么这算什么,背着单位干私活。
钱师傅说:“市场不是他公司一个的,算什么背叛?更何况你又没有挖过公司的墙角!”
见我还是犹豫,钱师傅继续说:“这样吧,你还是先不要辞职。等我公司成立了,拉到活了你再出来,得到的利润我们六四开,总比你在单位赚得多吧。怎么样,还有什么顾虑么?你要买房子,你要养家,你难道不想趁着年轻干一番大事么?我在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想干干不了,你现在有机会了,你却不把握,你傻么?”
钱师傅是一个伟大的演说家,终于把我煽动的意志高涨,说“干”。利益在心里一旦扎了根,欲望就会水涨船高。我也不例外,我开始对钱师傅所构想的公司充满了期待,我暗想自己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只要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抛开世俗的枷锁,来到陌小回的身边,生活无忧就可以了。
我盘点着自己小日子的算盘,感觉生活充满了期待。从钱师傅家出来回去的路上,我点了一份外卖拎了回去。
走在小区门口,我再次看到收垃圾的老人坐在小区前面的马路牙子上乘凉。天色已晚,小区正门的灯映照着老人的脸泛着古铜色。他穿着一件汗衫,露出了没有肉的躯体,骨瘦如柴。他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面相滑稽。
我对老者充满了尊敬,不自觉地打招呼说:“大爷乘凉?”
他挥挥手说:“嘿!哥们!”
我笑着转身离开,以后的几天总是会碰到他。
我回到住处,敲开冷晓菲的房门问吃饭了没有,冷晓菲回答还用问,当然没有吃。我示意带回了外卖,冷晓菲惊叫了一声,说真是好姐们。
她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说是一天没出去了,赶了三篇稿子。
我赞叹地说:“无怪乎人送外号快刀了。”
“对了,有篇文章,我想看看你的想法,你来看看。”
我说不会看,还是跟着冷晓菲来到她的闺房,看她电脑里的东西。
那是一篇关于童话的讨论,大致的意思是说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只是让人看到了幸福的结局,却没有看到忧伤,其实她不敢想如果白雪公主跟王子生活在一起,当他们面对柴米油盐的时候,当他们意见不合的时候,一切的美好都撕破了。
我读得有些意兴索然,倒不是冷晓菲的文采不够好,而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冷晓菲期待地问我怎么样,这样的说法是不是会让人耳目一新。我说了句“好”,而后还是发表自己的观点说:“新是挺新,可我觉得童话故事大部分都是人类对美好的憧憬,故事本身并没有多大意思。幸福是大家的追求,所以好的结果都是我们想看到的。他是远离生活和尘嚣的人的自由王国,我觉得是人类最后的净土,你现在却要给童话做注脚,用现实的眼光来浸染童话,撕个血淋淋的,那么我们的心灵还有一个可以逃向的地方么?”
冷晓菲笑了,说我说话文绉绉的,平时没看出来。然后她做了一个骇人的举动,把文章拖到了垃圾箱里,而后清空了。
“得,我这五百块钱稿费被你一番话给说没了。”
我“啊”了一声,说“罪过”,问她怎么就删除了。
“你说的对。我也很赞成。也许是我太阴鸷了。姐们,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这个人不极端。”
我不知可否,还沐浴在冷晓菲骇人之举中,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孩子,暗自佩服她的勇气。我讪讪地说:“你这篇稿子值五百两银子啊。”
“着啊。一般人一千字最多五十,不过是按篇来结算的。”
“一五得五,二五一十,五五二十五……”
“想啥呢?我又不认识全天下的编辑!像我靠文字讨生活的人是很累的。”冷晓菲敲了一下我的头说。
我说理解,说她不该删除。
“没事!你刚才说的对我有启发,我已经有了新的思路。”
果然是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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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人生该有的
钱师傅紧锣密鼓地策划着自己的公司,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听说他进展顺利,不能不说,心里一次比一次活泛。
钱师傅告诉我如果一切停当的话,一个月之后公司就可以挂牌成立,到时候我就是公司的二股东,这让我突然就陷入了当老板赚大把银子的狂想。
如果有钱了的话,首先会买房子吧,给二老买一套,把他们接到城里来,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他们住不惯,再在老家盖一间漂亮的房子,这样他们想在那里住就在哪里住,也算是我尽了一些孝道;而如果有钱了,我就可以大张旗鼓地追陌小回,距离不再是问题,金钱也不再是束缚,看来生活的烦恼全部迎刃而解。
想至此,工作里的烦恼也开始变得不重要,虽然忙碌故我,可是肉体和精神的疲惫比以前少了许多。单位的刘姐看出我的心情很好,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笑着摇头,脸倒先红了。
“有就要把握住,老大不小了,该有个家了。”
我感激地“嗯”了一下,转身去查找一本书。
刘姐不依不饶,看来是不肯放过我,继续对我说:“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人生中该有的一定要有,错过了年龄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放下书反问道:“结婚是人生该有的么?”
“当然。人的宿命,你怎么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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