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悄悄在念云耳边道:“宁儿身边要挑人,她家大儿媳妇原本选上了,过两日就来上工的,如今”
念云听明白了,道:“原是该一码归一码,但宁儿乃是郡王的长子,也不可再用她儿媳妇了,把她带去东市绸缎庄上帮手罢。”
晚上李淳回来,便笑向念云道:“我听说夫人今儿升堂审案子来着。”
念云佯怒:“连你也取笑我”
李淳忙学那传奇本子里头唱的,一撩袍子,作个揖道:“小生怎敢取笑夫人,只是夫人有所不知”
“不知什么”念云跳起来。
李淳笑一笑:“夫人太过仁慈了些。你可知那袁婆子家的男人是怎么瘫痪的”
念云,东宫这些小人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她岂会知道。
李淳道:“那两口子都是东宫的家生奴才,老袁是个花匠,侍弄花草很有一套,可就是好赌,弄得背一身债。贞元四年我母亲初持家事的时候也如你一般,正抓到老袁盗了一块玉璧,价值数十金。”
念云吃惊道:“便是那时候打断的腿”
李淳点头:“可不是,母亲也如你这般说,一码归一码,袁婆子仍旧留在内府做事,结果又闹出这样事。”
这夫妻二人都专撞在事头上,可见平时也不知拿了多少,只是没人发现罢了。
这样人最是可恶,月俸本也不低,偏生有好日子不会过,到头来还叫别人可怜他们。
那女史想必也猜到她如此处置,因此眼见着事情要败露才来揭发,揭发了也不肯把人得罪到底,故而求情。
“那么郡王认为,此事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要我说,把这一家人都打个半死发卖了才是,省得留着下回又出事。”李淳忽然笑着看向她:“不过,夫人叫在下一声夫君就那么困难总是一口一个郡王,听着生疏呢”
念云只好绕开这个话题,亲手斟了一盏茶与他:“既然如此,着人好生盯着些袁家的儿媳妇,若一样的有错处,即时打发了出去,叫他们一家自生自灭罢。”
李淳啧啧有声:“我家夫人最是仁善,甚有母仪之风。”
………………………………
第四十一章 终唱离歌
到了晚间,李淳看完几本折子,处理了几件不要紧的琐事以后,本打算就宿在崇文殿的,却不知怎的,又习惯性地往宜秋宫里去。
院子里已没有半点灯光,亦无声无息,想来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李淳的手抚摸在厚重的木门上,握住门上椒图兽嘴里衔着的光滑的铜环,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
“谁”
清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正是念云,却是在院子里,离他很近,近得似乎只隔了一扇木门。
原来她没有睡,她在院子里。
眼见着月上柳梢,眼见着满天星斗,眼见着滴漏已三更。
五日的约定,眼看着就要到了,谊在等她的一个答案,她又如何睡得着
“是我。”
念云走过来开了门,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外面裹了一件水红的衫子,锦缎般的长发披在脑后,不施粉黛,面色苍白,似一缕幽魂。他并没有急着走进来,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夜凉如水。
李淳握住她单薄的肩膀,“你还没有歇息”
念云微微点头。
“很晚了。”
“嗯。”
李淳揽住她的肩,走进来,见院子里放着一张木榻,铺着一块毯子,想来念云刚才就躺在这里。
李淳在那榻上坐下,望着满天锈璀璨,正要说话,念云却先开了口:“淳,我有话同你说。”
李淳的心突的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念云将手放在他肩上,“淳,我若是厌倦了这东宫的争斗,厌倦了在这一群女人中间周旋,你肯放弃郡王的身份带我走么”
李淳沉着脸:“你若不喜欢丁香和蕙娘,我着人另置一处宅子与她们,叫她们不在你面前出现,可好”
念云微微低垂了眸子,低声道:“你总不能连太子殿下的姬妾都打发了,终究许多琐事烦心。”
李淳抓住她的手腕:“你若不想管内府,也可交还给母亲。但你这些日子来明明管得很好,今日为何说出这些话来”
念云轻轻挣脱他,却问道:“淳,东宫最大的威胁,是舒王不是”
李淳迟疑着点了点头。
念云道:“既然如此,若我有办法叫舒王放弃李唐皇室的玉牒,你可放我走么”
“你”李淳大惊,拦在她面前:“你要做什么”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她,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的戾气。
“淳,任何时代的储位之争没有不流血的。倘若舒王从此消失,对东宫,甚至对整个长安的百姓而言,都是件好事”
“可对我不是好事”李淳怒道:“叫我拿自己的女人去换取,莫说是父亲的储位安稳,便是给我皇位,也不光彩”
念云轻叹一口气,便往屋里走。
李淳猛地一把拉回她,月光下,却蓦然见她两行晶莹的泪水。
李淳忽然又觉得心疼,明明是他自李谊那里强抢了她来,也许她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松开手,在身后絮絮道:“在外头不比家里,若是失了皇室身份,难免餐风露宿,多带些财物”
见她进了屋,还觉得许多话没说完,又跟了进去:“前年冬天圣上赏了我一件白狐皮大氅,你带去罢,外头买不到这样颜色纯净又厚实的”
“你饮食一向喜欢加茱萸,莫要加太多了,梁侍医说多了也伤胃;你夏日吃冰镇的桑葚子总无节制,往后可要注意些”
他忽然自己都诧异起来,竟对她的生活细节这样的了解,她在东宫不过数月,却像一滴油一般渗入到他的骨子里去了。
她始终默然,眼泪却是一直流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了一会,终于到外间的罗汉去歇着了。
李淳心里浓浓的都是不舍,蹭到她身旁:“你睡里面大榻上去罢,我我只在榻沿上陪你说说话儿。”
念云也未反驳,便抱了被子进来,靠墙躺在榻里侧。
李淳睡在外侧不断絮絮地说话,也不管念云不应他,不知不觉竟也睡熟了。
一睁眼,天已大亮,侧头一看,念云已经不在身爆他跳起来,冲到门口,见绿萝在外头,问:“夫人呢”
绿萝恭恭敬敬回道:“夫人一早同茴香出去了。”
是了,茴香才是一直服侍她的人,她自然不会带别人。
这时分她到舒王府了么也许今生今世,与他李淳,再无瓜葛。
他把手撑在门框上,颓然叹息,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竟然在流泪。
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转身。屋里到处都残留着她的痕迹,锦被整整齐齐放在榻上,仿佛屋子的女主人只是起身去倒一杯茶。
他在她的枕上看到了一根长发。他将那头发拈起来,对着烛光细细打量着。
他便想起她那一头黑亮如漆的长发,平素挽成发髻,插着步摇,堆成一抹乌云。夜晚和早晨梳妆的时候,锦缎一般披散下来,总是柔柔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他俯下身来,在榻上继续搜寻,却一无所获。他解下腰上的荷包,郑重地把那一根头发装在荷包里。
一想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胸口竟狠狠地痛了一拍。
今日是休沐,不必去上朝。他在她方才躺过的榻上躺下,闭上眼睛。这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拥着锦被,假装她还没有走。
桌上的红烛烧尽了,剩短短的一截灯芯,倒伏在烛台里,盈盈一汪红泪。
他恍恍惚惚地躺着,不愿意睁眼。
话说念云一早起来,带着茴香便往那香料铺子去,从密道进了舒王府。
天色尚早,念云到那小院子里,推门进去,见舒王独自坐在屋里,神情寥落。桌上一盏残灯如豆,仍在摇曳着。
念云走去吹灭了那灯烛,光线也并不见暗,李谊这才轻声道:“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大约是枯坐了一夜。
念云叹息:“你明明病还没有痊愈,也不知道好生照顾自己。”
他抬起头:“我怕你不来见我了”
念云把一早在外头替他买的点心搁在桌上:“我来看你。”
李谊苦笑:“只是来看我的么”
念云不语。
“念云,你愿意跟我走吗从此远走高飞,远离长安城,一生一世,再不回来。”
“我”
李谊看着她,眼里一片黯然。也许念云还不自知,可是他已经明白,她心里,对那个生活了数月的东宫,有了牵挂。
没有绿萝和茴香,没有三哥哥,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姑姑,她将独自和这个男人一起面对一切。面对未知的前路,她觉得害怕。
这半年来,她和李淳的相处,远比和谊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她不愿意承认,在她的心里,或许早有了淳的一席之地。
李谊长长叹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后花园里去。
舒王府后园的荷花池莲叶田田,红莲如宿命般绽放。
荷花池爆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四匹大青马已经解下来,拴在池边的柳树上休息,车后绑着些箱笼物品。
李谊走过去,开始动手解开那些绳索。念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惊觉,“你在干什么”
李谊看着她微笑,笑容里遍布着苍凉。他亲昵地搂着她,亲吻她的发丝,“这本是我备好的车马,要带你走的。可你走不了,那我们就不走了。”
如果她是欢呼雀跃着跳上他的马车,要随他天涯海角,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她赚给她快乐。可她分明离愁深种,也许这一天,她真正要离开他了。
念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手也是凉的,四只手覆在一起,竟没有半点温度。
他从怀中摸出两张纸来,叹一口气,走到荷花池旁的一个座灯旁,拿起灯罩,将那两张纸凑到灯火上,熊熊燃起来。念云瞥见那纸上有“不练情由,见给过所”的字样,盖有官府的朱砂大印。
这是他为着二人出行方便而准备的“公验”。是离开长安城,经过许多地方查验身份用的。
不知他给他们编造了个什么身份。
他把两张“公验”给烧了。
李谊走到柳树下,将拉车的马匹牵过来,一一套在车子上,将她的小包裹放在车上,拉起她的手,扶她上马车,嘴角噙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温柔一如每一次相伴。
“我送你回去。”
他在马车上挂起舒王的徽记,亲自驾车出门。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在朝阳里穿过宽阔的大街,肆无忌惮地,冲破清晨的曙光,往东宫驶去。
车里坐着他一生挚爱的女人,现在他要把她送回去了,那里是她和另一个男子的家。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从此之后,他便是真的失去她了。
上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护送她出嫁。而这一次,他亲自护送她回到不属于他的家。他在驾车,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扇薄薄的车帘,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他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轻轻哼唱起来。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
第四十二章 焚稿断痴情
不知为何,她反而感到一丝轻松。谊终究还是懂她的,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可他似乎什么都猜得到。于是这轻松中,又掺杂了浓重的酸楚。
马车停在东宫的侧门口。
沉默了许久,李谊没有叫她下车,她也没有说要下车,似乎在贪恋那一点点最后告别的时间。
要走的,终归还是得走。终于,李谊叹一口气,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握住她的手扶她下车。
“谊,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好。”
“好好活着。”
李谊笑了,似乎听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笑意从眼里弥漫出来,整个的人都散发出一种气息,就是他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你能感觉到他是在笑。
在他的笑容里,念云又忽然的感觉面前站着的是那个睥睨众生的大将军舒王,万千红尘只是他脚下的一抔黄土。他笑得那样肆意,又那样满不在乎。
“你放心,我的命,只有你能取。”
两人相对而立,却舍不得松手。
李谊终于开口:“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走。”
念云早已泪水涟涟,袖口濡湿一片。她一向是顺从的,这一次,却倔强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先赚我看你走。”
“好。”
他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转身跳上马车,回头再看她一眼,扬鞭策马:“驾”
绝尘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大张旗鼓地挂着舒王府的徽记带她行走在长安的大街上,迎着朝阳,却没有半点希望。
从前教她骑马的时候,每一次他送她回家,都是他站在那里看她进门才离开。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背影和挂着舒王府徽记的马车消失在茫茫长街的尽头,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也许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单独的相见和告别。
念云站在长街上叹息。
许久,终于转身走进去,做回了广陵郡夫人。
回到宜秋宫时,李淳尚未起身,只将自己埋在锦被之中,念云吓了一大跳,纵然今日休沐,他一向是没有贪睡的习惯的。
“淳,你怎的还没起床,可要叫梁侍医来”
静谧的屋里忽然响起念云的惊呼声,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不敢睁眼。
“淳,淳”
她坐到榻沿上来,伸手来摸他的额头,那手温润,触感无比清晰。
李淳呆了许久,猛然睁眼。
“念云”
失而复得,他掀开锦被跳起来,狂喜地冲上去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念云被他闹得七晕八素的,伸手打他:“你做什么”
李淳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将她拥在怀里,她外袍上的珍珠和金线硌着他的肌肤,可他觉得她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不肯放手。
“念云,你回来了”
念云无奈:“是,我回来了。”
他将脸埋在她脖颈里:“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念云好笑地拍他的背:“好了,别闹了,我叫玉竹来服侍你更衣洗漱,看你这个阿爷,叫宁儿看见成什么样子”
他只怕她还是要走的,握着她的肩膀,急急问:“你不会走了”
念云难得的没有推开他,只轻声道:“我还去哪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只要她不走了,便好。
李淳这才起身洗漱了,用了早点,往崇文殿去看公文。
念云却没有去内府,坐在妆台前,想一回,叹一回,不觉滚下泪来。
她对谊何尝不是真心,可她又没有办法做到无牵无挂地跟着谊一走了之。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退路。
“茴香,拿一个炭火盆过来。”
这盛夏时节哪里来的炭火盆,茴香支支吾吾,念云又吩咐了一遍,她才去叫厨房烧一个来。
炭火红艳艳的,跳跃着微小的火苗儿,看着喜庆。天气虽然炎热,可她心里一片冰凉,倒没觉得热。
“你出去守着,不要叫别人进来了。”
茴香有些愕然:“十二娘”
“茴香,你看,我又回到东宫了,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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