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意欲何为,云潇倒不关心。她只在乎他知道的漠族旧闻。
当年那场战争,大周史料当中都是语焉不详,极少的知情者如先帝、汝阳王又已故去,活着如代雅青绝不可能告诉她内情,那么只好从漠族着手。
这位漠族王室的后裔,想必能告诉她一些她感兴趣的事。
“我可不像殷少爷你啊,心狠手辣,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会用。我既然说了许多,就不怕再说上一句。我府上,有一味奇药,闽南千足虫。”
一边说,一边留意他的神色,果见他黑亮的眸子有了一丝起伏。
漠族王室继承人会学习幻中术,以巩固自己的统治,但登峰造极的权力背后,是幻术沉重的精力负担与寿命不长于三十岁的魔咒。据说,十年育一代,一代唯一只的千足虫,能够补充受损的精力,此法不亚于为练习幻术的人延寿。
很不巧呢,这十年间孕育出的那唯一的千足虫,两三年前被她抓走了。本以为能治易初寒的病,结果没能派上用场,此时用它来换殷梦沉的秘密,倒是不错。
“幻术耗费精力无限,练就此术境界越高,寿命越短。瞧你也有二十五六了,境界似乎已达到中层……心事可都了结了?若是还有心事,殷少爷就一定要好好保养啊……”
他脸色几变,终于硬声道:“你到底是谁?”
云潇有些诧异他的反应:“我是上阳郡主啊,你在抓我的时候,难道不清楚么?”
殷梦沉的额头,沁出一层层的冷汗,他半晌才开口道:“很好,很好,我什么都告诉你……济南王之所以败在我们手里,是因为他中了幻术,而他的部下背叛了他,在该出兵相救的时候反而撤兵。这个背叛的部下和引诱他叛变的人,你猜是谁?”
云潇呼吸一凛,道:“你说是谁?”
殷梦沉淡淡一笑,道:“商人都是囤积居奇的,我今日就说到这里,你若想知道的再多,还要等下一次。”
心中隐隐有些焦急,却也无可奈何。不错,殷梦沉能在漠族全族覆灭的情况下安生多年,想必是有人暗中护卫。而他拥有幻术,也可以任意接触达官显贵,利用幻术将其控制,以达成自己目的。
这样的人,当然对一个小小的上阳郡主没那么重视。
难忍的晕眩又一次冲击了她的理智,看来这个媚骨香果然厉害!云潇不动声色的深深呼吸一次,勉强笑道:“也好,不知殷少爷府居何处,职就何处,我好改日拜访。”
殷梦沉没有放过云潇的小动作,此刻更是嗤之以鼻:“不必拜访!不过……你体内的药效似乎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你再停留在我身边,不怕意外吗?”
上官云潇一滞,心知他说的是真。此时她身中情药,连平日一半的功夫都没有,一个殷梦沉就很难应付了,遑论他人?且璇玑宫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找到她?
“那么今日,就不欢而散,我就此别过。若殷少爷有意,不妨到上阳郡主府,咱们可以小酌一杯。”
见好就收和走为上策一直是云潇的拿手本领,她匆匆的说完,就立刻起身离开——而听到她跳下马车的同一刻,软榻上的殷梦沉,居然睫毛轻动,继而慢慢坐了起来。
他的功力早早就恢复了,只不过方才一动不动,云潇以为他还被她挟制。
他的眼底很复杂,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冬日重雪将天地间万物都已凋敝,没有一丝的生机与活力。这样死寂而悲凉的,呆呆坐了半晌,他才怔怔的开口,面对着车厢里虚无的一点,那声音似乎绵软无力,却饱含深情:“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好不好……这是你再一次的捉弄我,你说的重新开始,抑或是……那一个我不愿意接受的结果?我知道你十有**已经遭遇了不测,可是……”
水红麻布的牡丹缠枝被子,突然多了几点深色的斑痕。
“那明明不是你,可是问我的问题,却和从前丝毫不差……”
深红色的圆点,看上去很像是泣血的泪珠。
“绮月,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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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6 和合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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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晕,无力,上官云潇踉踉跄跄的奔出马车,不过走了短短的一射之地,就已经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什么怡红院的秘药,真是太可恶了。等她回府,一定用上阳郡主府的权势,把这个劳什子青楼给彻底取缔。
暗暗的骂了半日,她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殷梦沉出手阔绰行迹诡异,可他是怡红院的客人,水清浅容色娇媚颇有手腕,而她是接待他的人。怡红院与这个漠族后裔的关系,是不是不会那么简单?
回忆起那一日,她带着容舒玄去怡红院小坐,结果在那儿见到了极北之地才有的铁杉木做的楼阁。这铁杉木坚硬无比,又兼花纹匀称,却不张扬,是昂贵无比的上等木料。放眼上京,谁家的青楼舍得用铁杉木?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铁杉木遇到了一种花草香气会释放出迷幻的味道,人吸入之后会有飘飘欲仙的畅快,香气缭绕,酒酣耳热之际,陪酒的姑娘们想问什么问题,都是手到擒来。
再者,铁杉木极其稀少,中原人几乎从未见过,只有生活在极北地区的游牧民族有可能认识。云潇她是在璇玑宫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曾偶然见过一册《大周植物志》,那么怡红院的建立者呢?他是怎么知道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怡红院的老板,和漠族王子殷梦沉有密切联系,说不定,殷梦沉就是怡红院幕后的老板之一!
这样大的手笔,这样厉害的功夫,若不是有意为之,谁能相信这仅仅是一家青楼?
只怕还有更可怕的内幕。
颤抖的手指,摸向了内衣里,那黑白分明的纸笺。
黑为底,白为月,她知道,这是前几日易初寒特意叮嘱过她的……
潜月。
所以说,殷梦沉、潜月、怡红院,极有可能是一派人,他们今日设计抓了云潇,是否另有所图?
早年易魁为了避免济南王之事祸及自身,便命原本驻扎在上京的璇玑宫人手大半退出上京,短短十几年后,云潇带了璇玑宫人回来,却发现,这里早已经是潜月的天下。
它是上京城里,最大的一派江湖势力,其成员,都是些游兵散将,地痞乞丐,小商贩、流浪者。但这些混迹于社会最底层的人,反而却有扭转乾坤的能力。这些人本身社会地位低下,结会目的多为了遇事相助,免人欺凌。据说,这个组织劫富济贫,顺天行道,忠心义气,虽然很让朝廷头痛,但在民间享有不错的声誉。
而潜月的追捕暗杀能力,也已经得到了江湖上的公认。
总而言之,这个组织的力量,与璇玑宫相比,只强不弱。
今天的事,勉勉强强算打个平手……若非殷梦沉仿佛对昏迷的她毫不戒备,她很难想出法子,逃出生天。
云潇这里想的心惊,浑然不觉天色已暗,忽然阴云密布,雷电交加,便淅淅沥沥的落下雨来——
只见刮地风狂,满天云障,石走沙飞。撑起疲惫酸软的身躯,她现在连走路都困难,更不要说运功。
顷刻之间,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
很冷,但云潇也暗暗庆幸,这凄冷的春雨,也浇灭了她身上源源不断的火焰。这些恼人的热意,让她又羞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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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永宁宫里,一片和乐。
忻嫔一改近日的奢华装束,今日做的是素净装扮。月白色累丝嵌宝羽纱缎衣配湖蓝色云天水意图留仙裙,捻金缂丝的腰带束得纤腰盈盈一握,长长的碎珠流苏直垂到膝,随着脚步轻移簌簌做声。特地梳了垂挂髻,除了两朵羊脂玉雕刻的发钗固定了长发,再无任何首饰。脸颊上也无浓妆,只有眉心葳蕤一点红,是用了海棠的花瓣点就。
容舒玄笑吟吟的望着她,道:“爱妃今日倒俏皮。”
说着,又一指桌上一道玲珑可爱的菜,问道:“这又是什么菜式?你倒是爱吃鱼。”
忻嫔柔柔一笑,道:“这个是臣妾自己琢磨的法子,叫做‘玲珑牡丹’——是用鱼叶斗成牡丹之状,加用五味入笼蒸之,既熟,置于盎中,其色微红,与初开牡丹无异,食之肥美可口,芳香扑鼻。皇上尝一尝,好不好?”
容舒玄笑道:“很不错。这几道呢?”
忻嫔莞尔,笑道:“皇上的嘴巴吃惯了山珍海味,也吃不出来?这一道,‘和合全鱼汤’,第一味鲫鱼舌,先用白酒浆沃,再用泉水煮为汤,略掺细葱心一撮,作酒后汤品,极为清贵;第二味青鱼尾,选青鱼之大而鲜者,断其尾,淡水煮之,取出劈作细丝,抽去尾骨,和笋菌紫菜为羹,调白莲藕粉作腻而滴以米醋少许,酒后啜之,神思爽然,味回于口,此又羹汤中别具一种风味也。再将些香莲米,磨粉为米团,松子仁入洁白洋糖捣烂为馅,与鱼肉并陈作汤点客,或携归二三枚,香气满袖,此为汤点中胜品。”
忻嫔一边说,一边解了秋罗衫,露出双腕,滑腻如脂。向檀几剔起银灯,手持绛纱纨扇,向他回眸一笑,道:“瞧,臣妾为了皇上,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容舒玄本来心荡神迷,那经得爱妃一笑,自然更生出无限柔情,道:“这汤叫做和合么?今日朕与爱妃也做一次神仙,如何?”
忻嫔笑道:“皇上好不正经!臣妾有孕在身呢。”不过眼波流转,又是一笑,“只是太医说,已四个月了,胎像稳固,也不怕……”
容舒玄会意一笑,便揽过欲拒还休的爱妃来,见她并未坚拒,遂伸手擒住玉指,另用手解去了罗衫之飘带。忻嫔被这般一抚,亦觉身上绵软,一个娇身儿全伏在他身上。
不一时,二人相携入帐,真是香焚兰麝,衾抱鸳鸯。**微露,醉眼俏传,雨意云情,十分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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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7 惊破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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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在门外的曦儿听到声儿,捂嘴偷笑,正要离去,却看到一脸肃然的陵春,一言不发的就想进入忻嫔的内室。
她赶忙将陵春拦住,正色道:“小主正和皇上在里边,惊了驾,你有十个头也不够砍。更何况,今儿是小主的好日子,你别去扫兴。”
陵春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今天是忻嫔的“好日子”。历来,怀孕的宫妃虽然尊贵,但长达十个月的孕期不能好生侍奉帝王,就恐怕会让别的什么人钻了空子。确认忻嫔有孕的这一两个月来,容舒玄都是歇在别的宫殿里的,近几日,康贵人和王婕妤承受的恩露最多,俨然有新晋宠妃之势,忻嫔这里自然着急,今日好容易把皇上留下了,怎能容人去打搅?
可是,事态紧急,她不敢迟疑。
方才困倦,打了个盹儿,她竟然在梦中看到了上阳郡主。
一身凌乱衣衫,浑身湿透的上阳郡主,踉踉跄跄的走在城郊偏僻的田野,夜色浓重,大雨滂沱,她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险些跌倒在地。
而不远处,有一架停着的马车,车上有一个神色荒僻绝望的男子,正紧紧的攥着一床普普通通的麻布被子,默默泪流。
直觉告诉陵春,上阳郡主有麻烦,很大的麻烦!
可是她深处内宫,怎么能搭救郡主呢?
宫里唯一能够帮助上阳郡主脱困的人,就是忻嫔房间里的那个男子。
她要不要去找皇帝,让他想办法去找到上阳郡主?
可是,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是忻嫔啊……曾经帮过她,让她免受浣衣之苦的忻嫔。陵春至今都记得,当年的忻嫔,给过她怎样的感动。
她五岁丧父,父亲临终前,将她母亲的故事告诉了陵春。小小年纪却颇有主意的她,打定主意要为母亲讨回公道。她被当做孤儿入选宫中做宫女,从最低等的扫洒、浣衣等粗活做起,辗转经历了几个太妃、几个宫室。十四岁的她,得罪了一个有背景的宫女,便被发配到了浣衣房,继续做那没天日的粗活重活。是忻嫔,对她嫣然一笑,让她做了贴身服侍自己的大宫女。而且对她极好,从来重话也没说过一句。
她曾发誓要对忻嫔好,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但,上阳郡主,也是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一个是对她有恩的人,一个是能帮她雪恨的人……
陵春静静的站在门外,灯火之下,她的眼角有一丝发亮的痕迹。曦儿不屑的瞟了她一眼,恨恨道:“还不快走!没眼色的,想让我禀告了小主,给你板子吃吗?”
她沉沉叹息一声,默默的转身离开。
郡主,不是陵春我不肯帮你……
而是,在我心里,有比你更重要的人。
你身份尊贵,骨骼清奇,天命注定你一定会脱险,所以我不帮你,不会让你就此消沉。只是会让我心里难过一些罢了……
然而,一个男子沉重的声音,却从门里响起。
“何人在那里!”
带着几分喘息不定和几分惊怒的皇帝的声音,让门口的曦儿吓的脸色苍白。
陵春茫然回首,却惊愕的发现,自己正巧走到一处宫灯之侧,灯影重重,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窗棂,从屋子里看去,只怕就是模糊而可疑的刺客身影。
宫中最恨捕风捉影,陵春连忙拉了曦儿的手,打开内室的门,跪地请罪道:“请皇上恕罪,奴婢等正在外室剪灯花,不想惊驾,还望皇上圣明,恕我等之罪!”
闻声,小合子也赶忙从外室奔了进来,哈了腰,向容舒玄道:“皇上别担心,这是忻嫔的贴身宫女。”
此时,那湖色床幔慢慢打开,容舒玄细细看了两个跪地的宫女,道:“既是如此,都下去吧。”
又回首去看忻嫔,笑道:“没事,爱妃不必害怕。”见她云鬓蓬松,泪沾粉颊,黛渗蛾眉,玉颜憔悴。虽然玉损而珠汗,不失花娇而月媚,他看得心动,又将她搂过,忻嫔双颊微红,眉山锁绿,娇声道:“皇上又取笑臣妾,方才皇上都没有……”
她一言未毕,却听得帐子外“咚”的一声,好像是谁的膝盖跪在了地上。
而陵春颤抖的声音,穿破了薄薄的帷幕:“皇上,求皇上救一救上阳郡主!上阳郡主在城外,下着雨,没有闪避的地方,又受了伤……”
搂住娇羞爱妃的臂膀,僵硬起来。忻嫔心头一跳,不敢置信的从容舒玄怀抱里起身,惊讶的看到,容舒玄眉头深锁,气息凝重,黑眸里,是她看不懂的,幽邃的深潭。
那水,如此之深,如此之凉,如这滂沱夜雨,不见丝毫幽光。欲碰触而不敢用力的,掩埋在岁月中的隐秘,被这夜雨洗刷,终于磨损暗淡,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灰色本质。
她双手死死的攥着被子,看着床榻上方才还与自己**作乐的男子,仿若陌生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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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崩一声霹雳,惊起深潭蛟蟒欲飞腾。
不知是雨还是汗水,凌寄风随意抹了一把脸,见到大雨之中,灯影之下,葛桦瑟瑟发抖的守着城门,望着日渐稀少的行人,心里一沉。
“怎么,你这里没有看到云潇?”
葛桦见是师兄,连忙道:“我在这里守了四个时辰了,一个个行人都查了,就是没有看到云宫主!”
凌寄风垂眸心算。他跟着殷梦沉进了城,但城里的道路错综复杂,殷梦沉行动又灵巧诡异,他跟到一半,竟然摸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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