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在心里盘算:“小慧,是珍珠的姐姐,哥哥妻子的姐姐……也许她会知道哥哥和嫂嫂的藏身之处!”他跳起身,像从前与清音开玩笑一般道:“既然你这么讲,漂亮的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花市逛逛呢?”
蕊儿的脸涨得通红。她从末见过叶天这般轻挑的样子。和平日里的严肃冷傲的御主完全判若两人。
叶天见了她的反应,叹了口气,正色道:“我要你与我同去。”
“是!”祁蕊连忙点头行礼。
叶天一边向外走,一边心中念着清音的音容笑貌“如果,清音还活着该有多好。”本能的唤道:“阿平,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身后是愕然的凝滞,叶天只能独自咽下苦果。
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柔平的跟随,从那孩子还是个几岁大的奶娃娃渐渐长成俊秀的青年,如今连他都离开了,自己真的也算是众叛亲离了么?很想仰天长笑,长歌当哭,却自觉得知道自己没有林飒那样的权力!
祁蕊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道:“御主,要唤上平威大人一同么?”心细的她终是不放心叶天只带了自己前去。
叶天摇头:“就我们两人便好。”他大踏步的走出门外,身影映在祁蕊的眼里说不出的孤独。
激情平原上的花市在城南的一隅,不算太大,但是一到开市的时节就显得热闹非常。
这里是整个游域最小的一个自由贸易角落,却因为每年秋日的斗花大会而名闻暇耳。
斗花大会前后只有十日,今天是第四日。
来参加大会的花商花农已经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最精彩的斗花也渐入佳境。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小慧都会和妹妹一起把自己家花圃里精心栽种的花草拿出来也展示一番,为了每年都能卖个好价钱,小慧是不惜血本的。
今年她却出现的有些迟,直到第三日才亲自驾了马车前来,一个人把大盆小盆搬下车,没了娇小玲珑的珍珠,就像少了些看头。
有些熟悉她们姐妹的同行就不免向她问起珍珠,小慧却只睁着清澈的眼睛:“我有妹妹么?瞧您说笑话了不是?”于是,便有人偷偷传出连小慧姑娘不太正常的传言来。连自己妹妹都不记得,不是有问题还是什么?
叶天和祁蕊挤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第一次体味斗花的乐趣,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草原上的花草不止自己见过的那几种。就像左边那家花农搬来的“玲珑草”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家草场上能种得出来的。而且看到“玲珑草”,叶天就会想起柔平那在宁珑面前的那份腼腆,心中就又是一痛。
他努力回转了心情,安抚自己,渐渐放开了心胸。
叶天显得兴致勃勃,祁蕊更是笑开了颜。她东张西望,不时与花商折价,手中的小篮不多时就堆满了各色花草。
叶天一边走一边想:“要是能带着小安,小乐来看花,那两个小东西一定笑得合不拢小嘴。”只这么一想,心口就痛的像要裂开一般。
他定定神,看到了只见过一面的小慧。眼睛立刻就瞪大了。
一身本族盛装的小慧正站在她自己家的台面前与人笑语盈盈。眉目灵动,神采风扬,俏丽的脸庞依稀与珍珠相似。她正与一名老妈妈对着话。
那老妈妈一边执了一篮的花,一边道:“小慧啊,最近怎么没见到珍珠呢?”
小慧一愣,笑道:“嗯,最近总有人问我呢。”她并未正面回答。
叶天带着祁蕊挤到人群最前面时,小慧已经在帮一位老主顾打包花草。
老主顾是是城南巷子里的一位孤老太太,小慧和珍珠常常免费为她送花,分文不取。
老太太一边拿过小慧修剪好的花束,一面问道:“慧啊,怎么好久不见珍珠了呢?我记得上次见到她,她都快要生了,你们两个还说要请我吃红鸡蛋呢!”
小慧偏了头,思量一下,再微笑:“李奶奶,怎么连您也会记错呢?您说的那个珍珠我从来都没见过?怎么她是和我有关系的么?”她此言一出,正准备上去搭话的祁蕊蓦得僵住,回过头来瞅着叶天。
叶天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他隐约感到有什么他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失态令蕊儿十分的惊异。
李奶奶和小慧的对话仍在继续:“哪个珍珠?当然是你的亲妹子珍珠啊!”
小慧再笑:“您记错了吧?我并没有妹妹哪。您老上了年纪,认错人是难免的。奶奶,拿好,这是您的花儿。”
她笑得一脸真诚,那与珍珠相似的笑颜。
叶天胸口如受重锤,他掩住自己的口,才没有发出那一声惊呼。心里有个声音真真切切:“叶天,你别想再见到哥哥和嫂子了……”他不敢置信的望小慧的身姿,猛得转身:“蕊儿!我们回去!”他声音已经哽咽。
祁蕊不明就理:“御主,我还没有问…”
她闭了嘴。
她看到叶天眼角边滑下一颗珍珠,听到:“完了,全完了。”
“御主?!”
寂静的回廊。
回廊的拐角处有几名侍卫在交头接耳。“御主好像怪怪的。”
“对啊,他从集市上回来就一声不响的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可他又不是今天才怪怪的。柔都统一家出事后,御主就是这个样子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听说他今天去了花市。”
“御主对那些花草什么不是没兴趣吗?”
“听说,他去找慕羽了。”
“难怪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准是没有结果啦……”
“说起来御主还真是可怜,早认下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叶天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书房里,抱着有关海因斯坦的卷宗坐在地板上。
他翻开的是慕羽的卷宗。卷宗上小小的绘像十分的传神,这便是为何叶天初遇慕言和慕羽便能认出他们的原因。
叶天一脸的落寞,小心的伸手抚着绘像的双眼,那双哀伤的眼睛里似有一丛烈火,那是渴望的眼神。
叶天的耳边又响起“天天,喜欢我吗?”
“喜欢啊。最喜欢哥哥了。”叶天掩住自己的脸:“为什么,要等到失去之后才懂珍惜。”
他失神的望着天花板,如今连个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
从前,不管多么疲累,只要是和那两个人在一起,就总是欢声笑语:清音的善解人意,柔平的妙语如珠,还有冰姨总是笑呵呵的样子,康叔叔虽然身子日差,却也会开导关心自己,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清音,死了;阿平,不知此时此刻身在何方。
慕羽,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兄长,永远的消失了。
叶天深思着,一任秋夜的凉风袭来。他坐直身体,捧出戴在脖子上的小天使坠子。天使的笑脸天真无邪。他想起自己亲手毁了哥哥的坠子,当日捏碎的不只是天使的翅膀,更是慕羽和自己的心。握着属于自己的那枚项坠,叶天站起身来,疾步奔出自己的书房。
“御主?您要去哪里?”一直守在门外的祁蕊问。
叶天头也不回。他要去柔府,他猛得想起当初柔康未尽的话语:……当年旋曾留有一封信,个中缘由御主您看过便知!
在沈冰的妆盒里,叶天找到了那封所谓的遗书。
那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淡淡的黛草香气,龙飞凤舞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
叶天展开这张沈冰珍藏了十多年的手卷,仔细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
“天天,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来已成长为能够独挡一面之子,若如此,为父甚感欣慰。”
“信中只提到了我的名字?那哥哥呢?为什么?难道这封信是爸爸单单为我留下的吗?”叶天满腹狐疑,继续看不去。
“……于此非常时期,匆匆写就此信,详情不及说明者儿日后可问沈冰、柔康。我与你母已决意与游域共存亡,但忧心不下,终是挂念双子。天天,你虽年小,却私心颇重,父甚不喜。然稚子可造,百年成材。予若得康与冰相护长大成人,则当悉心看顾宇儿。天天,你一定认为父亲对你不如对待兄长,过于严苛,然玉不琢不成器,古之常理。你性情与我少年相仿,若一时意气易成大错,将遗害无穷。故我待你冷淡处之,欲磨尔心性,可惜变起仓惶,多年来让天天受了委屈,父尤为报歉。然父爱你之心,与母无异。”
叶天看到这里,不由淒然落泪。他自小被父亲严加管教,进而妒嫉自己兄长能得到父亲多出的爱怜,也是他对慕羽的感情矛盾的成因之一,现在看到这封信,心中死结全部一一解开,心下凄凄。
突然想到父亲信中说要自己照顾哥哥,不由不怔:“为什么爸爸叫我照顾哥哥?而未提及哥哥将来要继承大统?该是我辅助哥哥才对啊!”他慌忙拭去眼泪,接着看下去。
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已经零乱不堪,显然是无暇再细细思量提笔,想来当时战况已经是到山穷水尽之地步,叶旋也来不及多留言语了。
“……小宇为你长兄,然而父母将他托付给你,天天当然不解。……小宇自小多病,性情温顺乖巧,然出生之时,便有隐疾相伴……脑中水泡若破,……尔性命危,所以原愿他能开心快乐,与你相亲相爱。兄弟扶持,于天天一道……必会全力保护弟弟……谨字阿康阿冰,若双子丧一,则此信不必取出,尘归于尘土归于土。叶旋绝笔!”
“水泡?……性命危?哥哥的身体!?水泡破了会死?所以……如果只有一个孩子能逃出生天,那么一定不会是体质差的哥哥,所以父亲才在最后的最后叮嘱康叔叔和冰姨不要在双子丧一的情况下把信给我看,否则我会心怀愧疚,无法再成大事?!爸爸,爸爸!爸爸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因为爸爸最后的遗言,所以这封信,康叔叔到最后的最后才想用这封信救哥哥的命……”
叶天手一松,羊皮纸飘落在地“哥哥的头会痛,是因为脑里的水泡……所以他身体才那么差,常常风吹一下也要躺上几天,冰姨是在我们出生后开始学医……我从来没关心过他为什么会不舒服,只会吵着叫他陪我玩……爸爸说爱我们是一样的,因为我是天天,他是小宇。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孩子……”
叶天想起自己对慕羽说过的每一个字,对慕羽做过的每一件事。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我的手沾满了鲜血,哥哥的鲜血……我!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从不关心!从不去想!……从来都是这样,我错了,我错了!爸爸!爸爸!天天错了!天天错了!……”
他紧握着那羊皮手卷,怒吼化成呜咽,继而整个人仰倒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天色渐渐亮了,晨星也升了起来。早晨,又有些寒意刺骨。
叶天半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他竟是一夜未睡。
祁蕊轻轻推开了门,探头:“御主?”她看见叶天那如雕塑般的身姿,小心翼翼走近,拿了衣服为他披上。
叶天动了一下,低声道:“清音,是你么?清音。我好想你,你陪我一会儿,别走。”
蕊儿咬着下唇,大着胆子蹲下身,抱住叶天的肩:“御主。”
叶天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渐渐放松了身体:“清音。真好,你还活着。”他紧紧抱住少女娇小的肩膀:“我好想你,阿平走了,叔叔他们也死了,哥哥……不知道在哪里,清音,别离开我。”他头一歪,终于沉沉睡去。
祁蕊就这么抱着他,不敢松手。直到平威走进来,从她手上接过叶天。
祁蕊松了口气,退到门外。
站在回廊的角落里,细心打点清音生前种下的白莲花,想起旁的人说起的清音的各种好处,以及清音与叶天间微妙的关系,不知觉间,祁蕊将一朵白莲托起:“清音姐姐,你是喜欢御主的吧?现在的御主看上去还不错,可是他心中的伤痛何时才会愈合?清音姐姐,你从前是怎样陪伴在他身边的呢?蕊儿不知道要怎么样安慰御主,你能否告诉我,我真的,不想看他如此模样……”
淡雅的白莲是无法开口说话的,只有幽香满袖。祁蕊掩了面:“怎么办?谁能帮帮我……”
正当祁蕊不知所措时,急促的脚步声将她纷乱的思绪里抽了回来:“御主!”
“什么人?”祁蕊挺身撞拦住来了。她如今已不是小小的侍婢,她的肩上担负起清音未尽的责任。
“啊,蕊姑娘。”来人缓住脚步:“御主可有起身?”
“御主还在休息。”祁蕊不急不缓的答道:“他昨夜睡得太迟了,所以就在这里休息了。”尽管她知道这里是柔都统府,叶天整夜未归主城实在不该,但在看到叶天那样子之后怎么忍心劝他回去。
来人急切的道:“御主还在休息?”他抬头看看天空,日已高升。
以前的叶天可没这样贪睡。他道:“有急报!请蕊姑娘请御主起身!”
祁蕊才注意到他手中托着木匣。“好,我这就去请御主。”
蕊儿转身,走回柔康生前的卧室:“御主,真想让你好好放松些,可是……”
肃穆庄严的议事大厅。
叶天坐在御主的御座上,凛厉的眼光扫视着臣下,缓缓的说道:“想必大家已经知道,我域西北边境有多个城填被海因斯坦域的贼狗入侵,许多村民流离失所了吧?”
身为左相的克努尔答道:“臣下已经命令西北的守军予以痛击,并尽力救助百姓了。”
叶天俊脸一沉:“你所唯一做的痛击,就是去和他们讲好话吧!”他长眉猛得向上一轩:“克努尔!别以为你做的好事能一直将我蒙在鼓里!你这叛徒!”他左手一挥:“拿下!”
几个侍兵拥上来,捉住克努尔。
克努尔慌张的大叫道:“冤枉!御主!臣下对我游域一向忠心耿耿!你不能无凭无据的就冤枉为臣!”
“冤枉?”叶天冷笑数声,随手扔下今早左平威送来的快报:“你不是说我冤枉你吗?那你看看这里装的是什么来人!把那个小贱人也带上来!”
左平威推进殿中的是另一名叶天的侍婢——小柳。
柳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跑了下去:“请御主开恩!是克大人让小婢做的!小婢也是逼于无奈。”她纤瘦的身子抖成了一团。
叶天努力平静一下心绪道:“柳儿,你起来好好回话。努尔都叫你做了些什么,你在这里当众人的面讲出来。”
柳儿哭泣道:“克努尔大人交给婢子一种药粉,说只要把那种药粉每日都放一点儿到御主的日常饮食里就可以。”她抽泣道:“小婢不知那是什么药粉,可是小婢的弟弟被克大人相挟,小婢不得已只好每天偷偷的放一些……昨天,昨天……御主和祁姐姐一起出去之后,我在御主茶里的药被左大人发现,他问我在御主的饮食里加了什么,我……”
“一派胡言!”克努尔挣扎着叫道:“御主!您千万别信这小贱人的话!她一派胡言!老臣!老臣是被她陷害的!那个也不是老臣给她的!御主大人!”
叶天摇头叹息:“你口口声声说那个不是你给她的,那请问你给了她什么,克叔叔。”
克努尔脱口而出:“那不是毒药!”
一语即出,四下一片安静。
片刻后,阶下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天再次冷笑:“不错,那的确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这是百日醉!”他目眦欲裂,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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