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海风,青衣御风,灰发无声,云层上点点阳光如同烁金洒下,映在那人身上,令那单薄纤瘦的身子显得格外的飘逸如同神祗。青黑色的瞳一瞬不眨的盯着脚下翻涌的白色细浪,似乎已经望到了时空的尽头。天海连成一线,遥遥伸向未知的彼岸……自己的双肩还担着一方天下。自上一辈长者们纷纷离世以来,最清楚倪尊寿野心的人便只剩下自己,也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那艳若桃李的倪佳……尽我余生,必不让你如愿!
突然,他身子一震,眼里掠过一丝欣喜:“明明?!”他按住胸口:“刚才,我好像听到明明的声音了。”
几点落花,随着海风旋转着,落在海澈的肩上,发上,薄紫的花瓣柔如绢,轻似纱。海澈却仿佛不堪其重的佝偻下身子,一手紧捂住胸口旧伤,在深吸了几口气后终于再度站直了身体。
抹掉唇角那一丝艳红,他再次凝眸望天:“明明,你若还活着在这世上的某处,我们终是会再见的。那时,我一定得能开口说话才行!”
海因斯坦域。
竹林寒舍。
慕凯望着立在窗前的北歆,终于问道:“大小姐,你在想什么?”他自游域回来之后,便常见北歆若有所思的立在自己的窗前把玩那盛放的玫瑰,红艳似火,香气逼人的花朵正一日一日堆满枝头,全不似当日枯萎的模样。
北歆头也不回的道:“我在想这花儿开的诡异。阿凯,你来看,美是极美的。”
“嗯。”慕凯应着,仔细看她,见她眼神飘远,又是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样子了很长一段时间,北歆突然问道:“听说程丫头病倒了?”
慕凯道:“是的。白震每天都守在她身边,很是关心。”
北歆的嘴角向上一挑:“小白还真是对她痴心妄想呢,即使明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爱上自己。”
“听阿震说这次二小姐病得厉害,而且总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哦?难不成她梦到了阿言?”北歆淡淡的笑道:“或者,是别人的名字?”她斜了眼光看慕凯。
慕凯低头,继而道:“她叫的不是大哥的名字。而是那个人……是海澈的名字。”
“海澈?地下高原的少主吗?”北歆跳下椅子。
慕凯道:“阿震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而义父又毫不放在心上。只是二小姐很痛苦的样子……”他一拳砸在墙上:“二小姐的心里到底藏了几个男人?”他道:“大哥,对那么痴心于她的大哥好不公平!”想起惨死的大哥,慕凯的眼睛湿润了。
北歆盯着他亮晶晶的双眸:“阿凯,你的眼睛……”她略一迟疑,看到慕凯疑惑的眼神。她笑了,笑得邪气:“我从未发现你想要哭的样子和他一个样子。”
“嗯?”慕凯不解。
北歆又笑得无邪:“很像那个人。”
慕凯突然明白了。“那人”指的是他———大小姐昔日的情人。他明白这之后,心口一阵绞痛。
北歆看到他脸色突然发白,扯扯唇角:“阿凯,我一生都忘不了他,他啊,住在我心里呢。”这已经是最明白的拒绝也是残忍的直白。
慕凯苦笑:“大小姐,您连拒绝人都这么婉转。”
“嗯?”北歆不解的望他。
慕凯笑着:“大小姐这么直接,我会当成你心里有我啊。”那一瞬间,北歆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孩子气恋人温柔的笑颜。下意识的扭头,眼光所及正是那一盆花开得耀眼。却再也下不了手将它砸了。
在风魔城硕大的休闲园的一角。
绿树成荫,葡萄架下。
索格和倪尊寿正在执子对弈。
这对昔日的旧识,今昔的盟友都是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一丝一毫的机会反扑。
慕秋在索格身边低声的汇报游域的内部变动情况。
索格听完他的回报,显然是十分的满意。他拈起一枚白子攻入对方的阵营:“倪兄,你输了!”
倪尊寿呵呵一笑,推案而起:“索格。恭喜你走了一步妙着!”
索格淡淡一笑,示意慕秋退下,一边道:“放着叶宇不用已经快二十年,也该他回报我的时候了。说起来多亏他脑子里天生就有那个水泡,我只是趁机消抹却他的记忆而已。那么轻易就控制了叶旋的儿子!哈哈!我还真是有些意外呢!呵呵!这次阿凯算是立了头功!”……
慕秋本已走到桥头,听到索格的这几句话,心头一阵酸楚:“原来如此。义父,他从来就没把三哥当成自己人过……”他快步离开。
不知不觉间,小秋走到了昔日慕羽的居所。令他吃惊的是一干侍兵正在手忙脚乱的拆卸搬动屋里的家什。他大步上前,一声断喝:“住手!谁让搬动这里的东西的?”
一名看上去是头儿的连忙跑上前:“四少!”
慕秋气得手指打颤的指着他的鼻尖:“谁叫你们动这儿的东西的!全给我放下!这,这些都是我三哥的东西!”他看见两名士兵正在搬慕羽最喜欢的红木书柜,喝道:“放下!不许动那个柜子!”
两名士兵慌忙放下木柜。慕秋揪着那头目的衣领:“你好大的胆子!连三少的东西也敢动?说!谁叫你搬这里的东西的?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说!”
那头目哆哆嗦嗦的道:“这,这,属,属下不敢说。”
慕秋环视一周:“都给我站住!哪个说出是谁的命令我就放谁走!不敢说?那就全部给我搬回去!”众多搬运的士兵一个个僵立在原地,即不开口也不将物品搬回。
慕秋怒吼一声:“站在那儿干什么?全给我搬回去!”
众多士兵无奈,只得扛起东西,正待往回搬时,一个声音在慕秋身后响起:“小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慕秋摔开那名头目:“二哥?”
从他身后走过来的正是慕凯。
慕凯走到慕秋的身边,道:“你怎么想起来到这儿来走走了?”
慕秋咬住下唇:“你知道是谁让他们搬动三哥的东西的吗?”
慕凯笑着瞅着他的脸:“怎么会气成这个样子?是义父叫我传令下去把这里处理一下另辟他用的。反正这些也没有用处,叶宇的东西嘛,不如扔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慕秋的脸却涨得血红:“你,你叫三哥什么?”
慕凯不解的望他:“叶宇啊。你又怎么了?这几天一直躲着我不说,见到我就发你的小少爷脾气,我得罪你了么?”他还有心情和慕秋开玩笑。
慕秋瞪着他,就好像在看陌生人。沉声道:“你好无情!还能笑得出来……三哥是你杀得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毒手!”
慕凯扬扬长眉,不以为然的道:“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他只不过是我和大哥捡回来的小孩儿,和我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我凭什么不能对他下手?小秋,你要搞清楚,那是义父的命令!”
慕秋冷笑道:“命令?是啊,谁都知道没人可以违抗他老人家的命令。但是有一个人可以,那个人就是你!你即是义父的养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换句话说……我们四个人中,只有你能最接近他,他也最信任你!你完全可以违抗他的命令。可是,你竟亲手杀了三哥!难道三哥被你们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杀了他吗?那你们当初又何必救他!”
“够了!”慕凯吼道:“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你竟敢直呼义父为他?你的胆子大了,翅膀也硬了是不是?具然敢顶撞我了!你把那些尊师重道的学问放那里去了?你再敢胡说八道的话,我……”
他话没说完,慕秋一扬脸:“请便!”
慕凯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他真的生气了。只听得“叭”的一声,慕秋倒退数步,捂住了左颊。血从他嘴角泌了出来。
慕凯一怔,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慕秋嘴角的血丝,踏前一步:“小秋。”
慕秋避开他的探视:“不要碰我!不要用你那沾满三哥鲜血的手碰我!慕凯!你不是我二哥!”他瞪着慕凯,嘶声吼道,泪珠在眼框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
慕凯把心一狠:“好!是你不认我这个二哥的!慕秋!这话是你自己育人!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弟!只是合作伙伴!”他抽出靴筒内的匕首,割断前襟:“我们割袍断义!你去凭悼你的三哥吧!”他将半幅衣襟抛到慕秋脚下:“反正我们之间早已有了芥蒂,是面和心不和了!”
慕秋被他突然的所为给震住了。在呆了一分钟后,大叫一声:“慕凯!你是个冷血动物!”掉头跑掉!
慕凯把匕首往靴筒内一插,扫视惊呆的侍兵,喝道:“站着干什么!东西给我全扔出去!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们的眼睛全挖出来!”他也走了出去。
一干人等你看我,我看你,重又行动。
慕凯的拳头狠狠的砸上了湖岸边的垂柳上,一滴大大的泪珠跌落在尘埃中。他抬起头,看见火光,知道是在焚烧有关于慕羽和径若寒的东西。
这时,他的眼睛映着火光已逐渐冷酷。
恰好,他身后走来一个人:“阿凯,我都看见了。你……还好吗?”
“阿震?你怎么没陪二小姐?”
慕凯有些惊讶于白震的出现。
白震伸手搂上他的肩:“难受吗?想哭就哭吧。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而且,我看不见。”他深深叹一口气:“你对小秋太严格了。”拍拍慕凯的背。
那带宠溺的拍打,令慕凯的身体放松。他反手抱紧了白震:“我,我才没哭。”又一滴泪顺着长长的眼睫缓缓坠落,以此告别过去的时光。
白震晒笑:“是啊,你二殿下一向冷血著名。”却将慕凯抱得更紧,以至那颗泪珠只滚到了白震的肩上。
晶莹剔透的白琉璃珠。
带着淡淡玫瑰心香的白琉璃珠静静的躺在倪佳的手心里。
倪佳那专注的神情与看到海澈时如出一辙。因为这琉璃珠本就是海澈随身之物的缘故。剔透浑圆的琉璃珠在日光的照耀下,像是透明的会凭空消失一样。
倪佳拨弄着圆润的珠体:“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已经近一年了,你还好么,海澈。”琉璃珠映着她漆黑的眼瞳:“是什么守在你身边,竟无法透过这琉璃珠察知你的近况。那样坚强的你不会就此输给封印吧?我心爱的海澈,你可得等我来接你回来。”
她将琉璃珠重新戴上右腕:“现在,我要去见见姐姐。看那女人还有何话好说。伤了你的心,她还好有脸荀活人世么?”她的嘴角向上轻扬,划过绝美的一弯弧度。
坐在妆台前,北程再一次凝视镜中的自己。镜里的少女面色惨白,两颊深陷,一副憔悴模样。她叹一口气,将镜子推开。耳边又响起海澈低回的温柔耳语:“明明,我喜欢你。”她猛抱住头:“阿澈!”
像一阵疾鼓般的敲门声响起。
北程伏在案头也头也不抬的道:“别来烦我!”
敲门声止住了。
白震站在门外,转身。就在他转向的那一刹那,他又止住了身形,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再次走到门前:“程程,是我。我想和你谈谈。”
北程仍是不抬头,冷冷道:“滚!我不想见任何人!”
白震道:“我不会担搁你很久的,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在门外面说好了。”他清清嗓子,听到北程没有反对,便道:“程程,我不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困扰着,也不清楚海澈是个怎么样的人。可是,北程就只是北程!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已经是你随侍,没有人比我更接近你。连我都不知道你和海澈之间有什么瓜葛。我不信那个记忆是真的—…程程,请你相信你自己。”他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我……我希望你可以更加坚强。”他听到屋里传出北程低低的抽泣声。
正在这时,倪佳出现在白震的视线里。
出于礼节,白震稍稍退让。
倪佳淡淡扫他一眼:“我姐姐呢?躲在屋里不敢见人么?”
白震闻言狠狠瞪她:“这里只有海因斯坦的二小姐!”
倪佳冷笑:“怎么?下逐客令?”她认真的打量白震:“嗯,看来也不错,我喜欢。”走过他的视线,冲着屋内轻轻喟叹:“为什么这女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死心塌地呢?”皱着修眉:“也罢,先饶她一次。”
她轻笑着,便欲离开。
白震突然追了上去:“倪佳小姐!”
倪佳扭头,嫣然一笑:“怎么?要跟着我了么?”
白震正色道:“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倪佳笑着:“别说一个问题,就是一百个问题也由得你问。你,是想问海澈的事情吧?”
白震一怔,心想:“这女孩儿好聪明。”他道:“是的。倪佳小姐,海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倪佳眯起眼睛,抚弄着腕上的琉璃珠,道:“他——是一尊清秀绝伦,又让人冷透心扉的雕塑!他——就像是远天的一抹流云,捉他不住;他——”倪佳的眼神凄迷:“你见过下雪吗?不是冬天下的雪,而是梨花吹落的雪?粉白莹白……他就是那个样子。”
她想起第一眼见他,是在一片梨花林中,倪明拉着他和林飒的手,笑容跳脱,而他与林飒无可奈何的宠溺着,一个笑得张扬,一个笑得温柔。
她突然消失在白震面前。
“雕塑?流云?梨花雪?……原来,”白震明白了:“倪佳,原来你是如此深爱着他。真想见一见,那个会令冰一样的你一见倾心的他,地下高原的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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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碾梦成风(2)
平展的草场,如云的牛羊。
叶天懒懒的坐在御座上,一边听着部下的汇报,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看着资料。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懒散,仿佛是什么都没放进心上,实际内里却颇不平静。
柔康夫妇死了,柔平也走了。
整个游域中蜚短流长,叶天并不是个聋子。
而慕羽夫妇下落不明,也不知道给沈冰藏在哪里,怎么也找他们不到。
而海因斯坦这段时间平静得异常。这份平静,叶天能嗅到那隐藏在其后的危机。
暮秋时节,凉风习习,落英缤纷,心情总也一样的悲凉。
叶天随意拎起机上的紫砂壶,喝一口桂花茶,浓洌的桂子香掠过鼻端,他仿佛又听到清音的声音:“御主,桂花是暖胃的,秋天正合适。要浓点要淡点?”
叶天轻轻叹了口气:“清音,如果你没有死该有多好啊……”他正在缅怀过去,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他新近提拔起来的女侍总管祁蕊。
叶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众多人选中偏偏挑中这个女孩子,也许是她说话的语气像清音么?
叶天很随意的端起茶来:“蕊儿,什么事情跑得这么急?”
祁蕊施了一礼道:“侍卫们说在城南发现了那位叫连小慧的卖花姑娘。因为御主你这半年来一直在追查慕羽夫妇的下落,所以属下不敢担搁,特来禀告!”
“连小慧?!”叶天跳下御座,挥手斥退了其余臣下,问道:“她在城南的什么地方?”
“在城南的花市上。”蕊儿答道:“花市上的人都在奇怪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御主,您是要亲自去看看么?”
叶天在心里盘算:“小慧,是珍珠的姐姐,哥哥妻子的姐姐……也许她会知道哥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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