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妨。
他所求的,原本也仅仅是那一刻的心情而已——那一刻剑道之美、求索之心带给他的感动——这正是他踏上漫漫修行路的意义所在。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谢云渡的声音渐渐清扬,而心神却愈发沉淀安宁。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需要念着这一篇剑诀,即便不知道修行上的运转方法,竟也能带给人如此之大的力量——仿佛一切彷徨不安都自此有了归处。
也是。
如果想到整个世间,那么区区一人之悲喜又何足道哉?如果面朝天地、放眼古今寻求答案,那么朝夕别离也都是无从计较的。而偏偏最浩大的一切皆由无限微渺之物凝结——造物之神奇,每每念及,总是令人神往。
谢云渡嘴角不知觉带起一抹微笑,左手一掐剑诀,低低道:“并。”
在他心念的控制下,五行元力缭绕如丝缎飘带,莹润光华流转剑锋,一时竟璀璨地让人不舍移开目光。冬夜自他掌心蓦然腾起,与前方剑影合二为一。
持一剑,既持一心。
谢云渡眼神一定,轻喝道:“去!”
风起云涌只在顷刻!
此时若有人立于山外,向着桃山剑笼所对应的高空眺望,便能看到晴日生雷,浓厚云层覆压而来,恍惚若昼夜反转。
徐朝客眉峰扬起,猛一拂袖,长剑化身无数,呼啸盘旋如遮天光幕,齐齐向着谢云渡的剑气迎承而去。
一时间,这山中洞府尽被锐白剑光充斥,人人目难视物。
而谢云渡旧剑未去,新势已生——
“洪泉极深,何以填之?地方九则又以何坟?”
谢云渡扬声念诵,只觉眼前开阔浩渺,犹如高立于云端,孑然一身俯瞰万里江河。
他虽年少时生长于僻远艰难之地,但性情使然,旁人以为之颠沛流离,于他则亦可安身;更不必说自十六岁那年被师父领入桃山,更是一路坦荡顺遂,早已忘了忧苦为何物。于是当时秘境中陆启明用的那两剑,其中有些沉重的东西谢云渡便无法领会,更难以记住。
仍深刻留
(本章未完,请翻页)存于这个年轻侠客心底的,是那人剑道里睥睨一切的傲骨与意气。
谢云渡身在桃山,见识过各色剑道无数,也最多赞它一声各有所长,便罢了;也直到目睹了陆启明的剑,他才终于体会到“相逢恨晚”一词的含义。他素日里使信手剑时最喜大刀阔斧的修改剑意,也唯独遇上了这七诀问剑,实在是看着哪里都是好极了,只恨自己没有楚少秋的本事。
凡俗之人出剑前左思右想只会使剑意冗杂,而谢云渡之辈回忆过往体悟,却往往能使自己的剑更加洗练。
诸多往事如幻影掠过心头;谢云渡平静睁开双眼,手诀再变。
天地五行奔腾而至;剑势辉映间,充盈的气机引谢云渡衣袂猎猎扬起,足尖缓缓升离地面。
“这小子……”徐朝客神情愈加郑重,知道该是自己用全力的时候了。
就算徐朝客压制修为与谢云渡同境,但谢云渡毕竟连还是小奥义,而徐朝客却连归元境都已过了不知多少年了,五行领悟早已臻至化境,就以徐朝客压制过后的修为,也足以胜过大部分大奥义——这足以见谢云渡进境之惊人。别的不说,徐朝客至少得承认,在他还像谢云渡这样年轻的时候,可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程度的。
徐朝客斜斜扫了一眼山壁间光芒辉映的阵法,叹了口气,不得不专门分出一部分元力仔细维持阵法稳定——倒不是说桃山阵法如此不经用,连谢云渡剑势的余波都能破坏。而是内部战斗的强度一旦高过某个界点,谢云渡的剑招就难免被当作外敌攻击了。
而沉浸于剑道之中的谢云渡自然是不会管这些的。
这次他异常地安静,直到余波彻底散去、视野重归清晰,他方才低声念出了四个字——
“剑道当兴。”
然而他声音虽轻不可闻,心中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当时陆启明的剑意层层递增,到了这第五剑自然精彩更甚;而谢云渡却已然全部忘了。他只记得那句出自敌人之口的赞叹——
剑道当兴。
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剑法,才能让围杀他的人都由心拜服,以至于当场就有半数剑修因自愧而放弃、离开?
“剑道当兴。”谢云渡一字字重复着那句话。每每想到当时的场景,他都不禁热血沸腾,恨不能再回到过去、再经历一遍。
凭剑道服人至此——有朝一日,他谢云渡也能做到吗?
人族之文明浩瀚如无尽星海——在历史长河中,将来也会有他谢云渡的一席之地吗?
人当如是,方无憾此生。
谢云渡扬眉一笑,挥剑。这一剑不是问剑,而是独属于谢云渡自己的心意。
蓦然间,整个洞府都亮起来了!
——那是剑七笼蕴含奥义的庞大壁刻。
每一道剑痕都出自桃山祖师亲手,是桃山剑道传承的珍宝,本身即为剑意的凝铸。
桃山本洞天福地。灵气、时光、人心相向,如此日经月久,竟使得这剑笼的壁刻逐渐有了灵性。或许终有一日,它真能够聚灵化识,真正诞生出属于它自己的意识,从此也踏上另一种神妙的修行之路。只是剑笼中孕育的灵性仍很微弱,可能只有等待万年、甚至更久更久,才能真的化身生灵。
而今日此刻,这如此微弱的灵性,竟也被谢云渡的剑意唤醒了!
剑芒,灵气,星光……这方天地已赫然成为一个绝美的剑道世界。
“小师弟,你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天才!师父果然是对的!”徐朝客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心中如是想到。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是祭故人之剑。
——在谢云渡意气风发,下一剑就要挥洒而出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以及说这句话时,那少年淡淡笑着的眼睛。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谢云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迷惘。
“能够创造出这等剑法的他,也会有做不到的事吗?”他不由这样想着。
“九代皆为死后之人。那他……也会被人杀死吗?”谢云渡一时失神。他竟忍不住这样觉得——陆启明会死这件事,比他的剑道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元昭公子……”谢云渡很快又想到了刚刚知道的凤元昭的消息,默然。
难道真的是天妒良才?否则又如何解释?像他们这等惊才绝艳、心怀大善之人也无福报吗?
而谢云渡自己游历在外,见过的不公之事更不知凡几。那所谓“凭手中三尺青锋、平尽天下不平事”,终究不过是一纸空谈。
再想想这无数岁月的武灵之争——莫非天生万物,就是要看生灵涂炭自相残杀吗!
天道何在?!
天道究竟何在!
……
“小师弟?”
宁静重归洞府;而徐朝客却缓缓收起欣慰的笑容,眉心紧蹙,“小师弟?云渡?”
谢云渡依旧保持着方才持剑的姿势,神情不断变化。
徐朝客试探着往前走出几步,“云渡,想什么呢?”
“天道……”谢云渡忽然喃喃自语,重复道:“天道!”
徐朝客皱眉,伸手过去抓他的胳膊,“谢云渡,赶快给我醒过来!”
金色光华暴涨!
自谢云渡眉心蓦然闪现一道完全由金色符文组成的光幕;而徐朝客在望向他的双眼,惊见那瞳孔深处竟也旋转着相同的秘密符文——而那根本不属于徐朝客曾见过的任何文字,只觉玄奥诡秘,让人心底生寒。
徐朝客大急,运起元力握向那道光幕;然而奇异的一幕再度出现——
他的手竟径直穿透了光幕与谢云渡!他们赫然已不在同一个空间!
“该死!承渊……”
徐朝客哪里还有想不到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按住腰间令牌就准备禀告师父;然而还不等他灌注元力,谢云渡身周的金色光芒便霍然消失无踪,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次徐朝客轻易抓住了谢云渡的手臂;然而他却不敢放松警惕,连忙问道:“小师弟,你感觉怎么样了?”
谢云渡回望向他,道:“天道罚罪佑德。”
徐朝客心中咯噔一声。
“世事不公,”谢云渡缓缓举剑,清晰道“苍天何以行其道?”
天地风云再变!
长剑冬夜锵然而鸣,比之前猛烈无数倍的风暴盘踞于他周身,耳畔尽是尖锐的厉啸声。
“生而不养,”谢云渡眼神漠然,冬夜缓缓竖于胸前,一字字道:“神袛凭何罚其民!”
感知着谢云渡凝聚的剑势,徐朝客脸色微变。他环视一周,缓步后退,手上元力运起。
谢云渡高举长剑,犹如审判般地道:“天生人,是为律天。”
语罢,他已一剑斩下!
“天道剑。”
……
同一时刻,神域野凉,一位少年人蓦然抬头,遥遥望向西方,然后露出由衷的微笑。
望见这样的笑容,他对面的女子神色恍惚了片刻,轻声开口。
“发生什么事了吗?承渊。”
(本章完)
………………………………
第八十章 有雨如绸
中洲,大越岭。
“云渡……”
陆启明蓦然睁开双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车厢之中。
“喂,你又干什么?”盛玉成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动静,连忙跟着窜出,在外面一圈好找才终于在高处的松枝上瞧见了陆启明的身影。
他正向西而望。
盛玉成晃晃悠悠浮上空去,看陆启明一派严肃,便也正经了点,道:“你发现什么了?”反正盛玉成自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觉得――”
“稍等。”
陆启明连忙抬手阻止盛玉成的长篇大论,闭目专心于感知。
盛玉成撇了撇嘴。
虽然闭上眼睛的确是故意的,但陆启明确实已无暇顾及他事――因为在刚刚那一刻,他竟莫名感知到了谢云渡与天道残式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谢云渡此刻远在神域桃山,而他却身处中洲,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就算他们两个人的修为加在一起再乘以十倍,也是决计没有可能互相感知的。
然而陆启明却来不及考虑这些。
陆启明隐约感觉到谢云渡此刻像是遇上了什么困难,似乎有些向他求助的意思;但陆启明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想不出应该怎么去做。
下意识地,他抬手触摸向虚空……
“什么东西?!”旁边一直窥视这边的盛玉成不禁怪叫一声――
靠近陆启明手指边缘的那一层薄薄空间,竟突兀变为透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的金色线段!
但只是一瞬。
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让陆启明几乎从空中跌落下来。
盛玉成微惊:“你没事吧?”
陆启明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着。
……
承渊并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
他起身四顾,目光最终停格在遥远天际的某一点。他神情专注而赞叹,像是真的正在观赏着某件东西;然而当女子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时,那里却分明空无一物。
静默良久,承渊方轻声道:“真是造物的杰作。”
“你在看什么?”女子问。
承渊重新回到席位,微笑道:“一株莲花。一株我已经想了很久的莲花。”
莲花?女子皱眉。
“不说这个了。”承渊摆摆手,笑道:“你之前问得不错,确实有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你们这世界的人,一个个的倒还都挺有潜力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女子想着他方才望的方向,心中了然,道:“桃山……谢云渡?”
“没错,是他。”承渊颔首,自言自语道:“我当时传他剑道,只不过是觉着他有趣,随手添一道变数罢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触发我留下的印记……天道剑,啧。既然这样,倒值得我认真想想了。”
女子低头默默喝酒。毕竟她不与谢云渡相熟。
“可惜他还是你们这个世界的凡人,就算借着我的印记,这天道剑也难免要失败。”承渊摩挲着下巴,神情惋惜。
他思忖片刻,叹道:“算了,还是帮帮他吧。”
说罢,承渊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空间一阵波动,蓦地显现出一层层纵横交织的金色丝网;而原先那里的景物,赫然已淡化到几近透明。
这一幕本令人觉得神奇且美丽,而女子心中却一阵毛骨悚然――就好像视线穿透一个人的皮肤,直接看见了他的血肉筋骨!
她不禁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
承渊拨弄着那一层层的丝网,像是在翻找着什么东西。他随意答了一个字。
“理。”
这时他已用手指勾出了一根金色丝线,右手一点眉心,竟也有一个同样质地的金色光点从他眉心浮现。
――那一瞬间,以金色光点为中心,女子骇然见到承渊的半张脸竟都是由这样的金线构成的!那没有显现的其他地方呢?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用紧张。”承渊笑笑,将手搭在女子的胳膊上,道:“你看。”
她已忍不住地低呼一声,使劲甩脱承渊的手――因为那一刻,在他触碰着的地方,她的手臂竟也变成了那种诡异模样。然而在惊慌之下,她却没有真正看清,承渊与她实则是不一样的。
承渊微笑道:“万物皆是如此,只不过你们平时看不到罢了。”说着,他微一拂袖,金色光点已与空中的丝网融为一体,再分不出彼此。
半空中异象逐渐隐去,承渊眉宇间微有疲色,低声道:“可以了。加上天道剑这次的领悟,谢云渡应该足够在一月之内离开桃山。”
女子似有些不敢相信。她试探着道:“你是真的在帮谢云渡?”
承渊笑了,反问:“怎么还会有假?”
女子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明明知道,一旦谢云渡出来,他就必然要去搅局――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大好局面,你又何必徒增变数?”
承渊道:“就是为了他这个变数。”
女子想了想,道:“我记得你之前就说过这个词。”
(本章未完,请翻页)承渊微一颔首,转而问道:“那你可知为何我从不占卜?”
女子摇头。
“因为时间并不是一条单一的线。”承渊用指节扣了扣桌子,微笑道:“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始,你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认为未来只有一种唯一的可能――对吗?”
女子道:“难道不是?”
承渊摇头道:“事实是,从这个时间点往后,有无限种发展同时存在。你们理解的完全是错的,那些什么所谓的时间规则,简直是笑话。”
女子皱眉,反驳道:“但是既然‘我’只有一个,又怎么会有无限种同时存在?”
“也确实没说你们。”承渊笑笑,指着自己道:“我说的是我。我同时存在在无限不同的未来之中。”
女子眉头蹙得更深,显然依旧无法理解。但她忽恍然道:“所以,这就是你说你不可能被凡人杀死的原因?”
“算是其中一点吧。”承渊没有继续向下细说,而是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于我而言,不可预知的未来才是未来,能够被预知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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