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古为今用,知古今兴替,晓世道人心,通达利钝,精明利害,方能掌天下权柄。而握有权柄,若不能造福于民,泽被民生,那权柄也就是祸害。老道士说过,你有天下之志,有悲悯之心,一心要学权谋之道,纵横之术,若存心不良,就变成了左道,就是天下百姓的公敌。”
这番言论,正大而不失体贴,坦荡无私,心怀天下,姚光启听完,心里既感概又敬佩,不禁跪倒,虔诚的说道:“师傅教导,乃是天下正道,弟子谨记。”
普渡和尚看着一脸虔诚的姚光启,默默从怀里掏出两本书:“你天资过人,这其实是好事,但越是这样,越怕急于求成而反吃苦果,接下来几天,你先不要研究案情,什么都别想,就专心读这两本书。”
姚光启一看,一本《大元一统志》、一本《大诰》,再翻开一看,纸张已经很旧,显然已被翻阅过无数次了,更重要的是,每页每章旁,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再仔细看,注解里的内容比原文还要详细,大到官场的所有体制规矩,小到各司衙门的职责权属,都是怎么办差做事的,写的不仅详实细致,有些地方甚至还举了实际的案例。
姚光启明白了,要打击敌人,先做到知己知彼,把这些研究透了,自己的计划就会更有针对性,就能精准的打击对手了。
“我朝开国后,许多规矩沿袭元制,有些则较前元变更不少,这里都有写,你好生研究。”老和尚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推开门后,突然又将门关上,回头笑着说了句:“你还不算和尚,娶老婆是可以的,就算以后真当了和尚,怎么办也是你自己做主,外面那两个姑娘都不错,你自己处理好。”
姚光启纳闷普渡和尚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番话,不过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立刻明白了老和尚那一番话的含义,因为两个女子正站在门口,而且从表情来看,其剑拔弩张的态势,较刚才更甚。
姚光启心情瞬间掉又落到冰窖中,对他来说,眼前的难题比军粮的案子还棘手,还难办,他根本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柳花明见姚光启出来,气势汹汹的看着姚光启问道:“她是谁?凭什么让我走?”
陈月如冷笑一声:“不是我让你走,是他让你走,你呆在这里,耽误他的大事。”说到这,陈月如转过头看着姚光启,故意拉长了声音说道:“你说是不是?”
柳花明气的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冷笑着揶揄道:“我耽误你什么事了?怕是耽误你们谈情说爱了吧!”
陈月如哪里是肯吃亏的人,立刻反唇相讥:“就算我们谈情说爱又怎样?与旁人有何相干?”
摆平女人不容易,摆平两个女人更不容易,摆平两个性格都很强势的女人就更加难上加难了,尤其对姚光启这个毫无感情经验的菜鸟来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要面对这种阵仗,实在是难为他了。好在姚光启虽然搞不定女人,但却有一样法子,两个女人都不及他,对,聪明的读者,您又猜对了,就是跑。姚光启的轻功不错,他急中生智,纵身跳上房檐,向后院逃去。
来到后院,他直奔卜算子的房间,不敲门便推门而入,将门插死后才转过身来,只见卜算子正悠闲的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正摸着王茂六儿子的脑袋,王茂六的老婆王氏正站在儿子身后,屏气凝神看起来有些紧张。
卜算子原本还一脸的正色,见姚光启的进来,随即笑了:“此子命如水,似无根无形,却随性淡然,他的因缘,在有缘人引渡,不过赶的巧了,这有缘人来了。”
王氏一向对卜算子敬若神明,对老神仙的话更是深信不疑,一听老道士这么说,赶紧拉着儿子快步走到姚光启眼前,一边按着小家伙的头,一边笑着说道:“我早就看这后生中,俺们家都是实诚人,也不会说啥虚话恭维话,从现在起,俺们家王宝就认你做大哥,你要看他哪做的不对,骂他打他都中,怎么教训他都行,怎么点拨他都中。”
姚光启哪里顾得上跟王氏说话,一边应付苦笑着点头,一边对卜算子求救:“师傅救我,外面那两个女人该咋办。”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女子的声音:“出来吧,知道你躲这了,出来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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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北平大案(十二)
卜算子和王氏同时会心的一笑,王氏笑着问:“这么说吧,外面那两个丫头都是顶尖的姑娘,模样都是万里挑一的俊,家世也都没得挑,对你也都有情有义,能讨到这样的老婆,普通人就是修几辈子,就算祖坟冒清烟也是别想,你居然弄了两个,俺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爱哪一个?”
这可把姚光启问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氏见状,笑着说:“说不出来,那俺就懂了,交给俺吧,这种事躲不是办法,俺有经验”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王氏笑着走到两女子面前,满脸和气的说道:“瞧瞧,两个都如花似玉的,多可人,这小子有福气,有两个这么俊的姑娘爱。不过听俺一句话,这男人哪有你们这样爱法的,好男人志在四方,心里装着天下大事,忙着天下大事,哪能成天把心思都花在小儿女私情上。那样成天想着女人的男人,肯定是没出息的男人,你们也看不上吧。如今你们的小情郎正是办大事的关键时候,你们呢,在这争来争去分他的心,他怎么安心办大事?你们这样还怎么抓住男人的心?听俺一句劝,现在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谁懂事,看谁能帮衬男人,看谁能不拖后腿,谁才能抓住男人,一味的闹,还不把情郎吓跑了?人家还能娶你?”
还真别说,王氏这番话还真管用,听的陈月如和柳花明立刻没那么剑拔弩张了,但两人都不愿意先退,都怕气势上先矮一截,这时又是王氏张口,她拉着柳花明的手往外走,“走,你不是想学做菜吗?我教你两手。”
柳花明看了眼屋里,不情愿的跟着往院外走去,陈月如见状也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对屋子喊了声:“我爹要见你,去不去随你。”
一直在屋里扒门听的姚光启,一听到这话,立刻推门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陈月如笑了,很得意的笑,而且眼角还扫了眼柳花明。
见姚光启跟陈月如离开,柳花明气的直跺脚,王氏见状赶紧安慰道:“他去办正事,你若连这都容不下,这男人也不是你的。男人办完了事,总得吃饭吧,你给他做一桌子好饭,到时候他还能不惦记你?”
姚光启跟着陈月如从后门进入的按察司的衙门,衙门很大,从后门到家眷住的后院,还要穿过两层院子,陈舒正在书房里读书,见女儿带着姚光启进来,便笑着给姚光启倒了杯茶:“见你一面不容易呀!听说前两天布政司衙门全城大搜捕,就是为了找你?你是不是跟这丫头商量过?不过这丫头也真是,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人家说,如果你不说,她也不会跟我说的,因为那一定是你不想说也不能说,现在好了,你自己来说吧。”
姚光启每次见到陈舒,都有种从里到外的亲近感,那种如沐春光的感觉,不止因为陈舒赏识并试图推荐自己的缘故,还有他身上平和的亲切感,以及隐藏在亲切之后那股正气和坦荡,但这次姚光启却委婉的拒绝陈舒了:“我,我想……”
陈月如气的笑了:“大男人有什么话直说好了,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想让我出去?”
姚光启尴尬的摇头:“案子我有新想法,但还不成熟,所以我想闭门琢磨几天,有了完整的对策后,再来跟您请教商量。”
对于姚光启委婉的拒绝,陈舒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既然这样,我信得及你,你先琢磨吧。不过还有件事,我想问一下,这丫头说,你这次来北平,身边还带了个姑娘,还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可有此事?”
陈舒这么一问,姚光启立刻觉得头疼,他瞄了一眼陈月如,恰好陈月如也在看他,他赶紧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别处,不过与此同时,陈月如的话也传进了耳朵:“当着我爹,好好说说吧。”
姚光启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但陈舒却显得很坦然:“按理说我不该过问,你们二人既无婚约,也未私定终身,你与谁交往都正常。可是我这姑娘又痴又倔的,她心里不说,但我知道,这丫头认准了你。你怎么说,给个痛快话,行,我便同意让她等,等成大姑娘也无妨,要不行,我的丫头也未必嫁不出去了,以我陈家的家世人品,找个门当户对的少年才俊怕也不难。”
姚光启忍不住又看了眼陈月如,脸上泛起微红,然后低头不语。
陈舒依旧笑着:“你觉得我这丫头,模样不满意?家世不如意?还是觉得这丫头性子太野?”
姚光启的脸胀的更红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满意。”
“好”陈舒猛的一拍巴掌,“我也不要你跟她山盟海誓,有你这句话,我就当你应承下了,以后我就放心把她交给你了,你不能让她受委屈了。”说着陈舒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舒的话,不仅出乎姚光启的意料,更让陈月如没想到,陈月如撒娇的喊了声:“爹,你不管我了!”
陈舒回头一笑:“不是有这小子管你吗?你们的事,自己想办法。”
姚光启没有回王茂六的家,他听从了陈月如的建议,留在按察司衙门,他害怕回去后无法应付两个女人的剑拔弩张,留在陈月如身边,他至少可以清净一点,可以安心的读普渡和尚给他的两本书。
姚光启对普渡和尚是敬若神明的,不止由于他那次精准的预言,更是由于这和尚有着几乎无所不知的渊博学识,还有那能窥探世事人心的敏锐的洞察力。姚光启明白,而想拥有这一切的前提,除了读书万卷行万里路之外,必然是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阅历和磨难。
姚光启仔细的读两本书,可以说,书的每一页都是精华,因为姚光启发现每页每个章节旁,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再仔细看,注解里的内容比原文还要详细,什么官场的所有体制规矩,各司衙门的职责权属,按规矩程序是怎么办差做事的,写的不仅详实,有些地方甚至还举了实际的案例。
比如朝廷各部,某衙门的公务与其他哪些衙门有关联,是何种关系,是从属还是平行?公务与公文如何交接,由哪个职级官员负责,写的都很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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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北平大案(十三)
通读这两本书,就会对整个官场的运行规则有了基本的了解,只要再稍加用心,就能找出有司衙门的软肋和漏洞。想透了这点,姚光启如获至宝,自从看了开头,便如着了魔一般,连续三天连夜苦读,就连吃饭睡觉都在专心苦读。
不过姚光启在书中也发现了一个疑问,在批注里经常看到两个名号,分别是“道衍”和“姚广孝”,道衍,不是就自己吗?师傅给自己起的法号不就是道衍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道衍和姚广孝的批注明显是出自两个人的笔记,但两个人的批注都是那样详实,只不过,后期两个人的笔记都有些潦草了,显然是为了加快进度所致,这一切都让姚光启想不明白。
不分昼夜的苦读,让姚光启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将两书通读完了,当他合上书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普渡和尚的用意,自己年轻,没经历过官场的浸染,这本书要常温常读,以后一定能派上大用场的。想明白了这点,姚光启郑重的将书交给陈月如保管,他相信这个女人能保管好。
下一步,他要开始自己的计划了,他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要想打击对手,最好的办法是让敌人自己犯错,露出破绽。
第一步,他回到了桃花镇,找到了当初接悬赏令的那家门面。
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那个黄衣少妇,还是那样清丽俊秀的模样,还是那一脸的笑容,少妇仍旧对姚光启很感兴趣,依旧肆无忌惮的打量姚光启,甚至来回在姚光启身旁转了好几圈,打量的差不多了,黄衣少妇开始发问:“有眉目了?”
姚光启点了点头:“算是吧。”
黄衣少妇一愣,随即又笑了,盯着姚光启:“这个答案有点意思,算是。能说的具体点吗?”
姚光启的眼神没有躲闪:“我查到一个大人物,一个非同寻常的大人物。而这个大人物在北平有非凡的势力。”
黄衣女子还是带着微笑:“咱们当初可是有约定,你破了案子,还要再办成两件事,才能拿到所有的赏金。”
姚光启也笑:“是有约定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因为这人实在是个难招惹的主,我要真揪出他来,我自己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的,所以我必须先拿一部分钱,否则这么大的风险,谁愿意去冒?”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给定金呢?”黄衣少妇收敛了笑容。
姚光启十分自信的笑道:“因为除了我,没人敢接这个案子,其他人就算敢接也未必能接触到真相,能接触到真相也未必有机会活下来,所以你们的选择也不多,我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黄衣少妇没有说话,又开始打量姚光启,用更为惊奇的眼光打量,“也不知道你自信的本钱从何而来。你如果拿了钱就跑,我可是血本无归了。”
姚光启笑的更加自信:“我相信,就算我飞天遁地,你们也能找到我,如果你们连这本事都没有,也不用吃这口饭了。”
黄衣少妇又笑了:“说吧,你要多少?我也得替雇主掂量掂量。”
姚光启笑着说:“不多,区区五万而已,而且我还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现银或现钞,第二,我要跟雇主见面,我有话要跟他们当面说。”
黄衣少妇凝眉:“第一个条件好说,第二个不行,桃花镇没有这先例,我们要为雇主的身份保密。”
姚光启笑:“我也一会会替他保密,他们大可以蒙面前来,我嘴严,不会乱说的。”
黄衣少妇再问:“你为什么坚持见雇主?这不符合规矩。”
姚光启努了努嘴:“因为我怕隔墙有耳,我虽然年轻,却也知道法不传六耳这几个字的意思。”
黄衣少妇冷笑:“说白了,其实你是信不过我们了?”
姚光启无所谓的摊了摊手:“我谁都信不过,只相信银子。”
五天后,牛村。
这个地方之所以叫牛村,是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着好多的牛,而这些牛不是用来耕地的,是用来卖的,卖给开荒的农人,更是卖给盐商的。近些年北平一带盐商囤田越来越多,买牛的人也越来越多,农人们来不及现养小牛,所以长成的大牛越来越好卖,这牛村的村民擅长养牛,四里
八乡的人都来买牛。凡是来买牛的人,都叫这村子牛村,这村子原本的名字也渐渐被人忘了,村里人索性自己也叫起了牛村。
姚光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见面,他只知道,对方要求他一个人前来。
傍晚,姚光启站在村外的树林外,天色渐晚,微风吹过,风在响,树也在响,村里的牛叫的更响。风声很混沌,树声很沙哑,但牛的叫声似乎有些过于高亢,姚光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人到了。一位神秘人,不知道为什么,凡是干秘密事情的人,都喜欢穿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