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主蚩尤,当然是霸道之君。”卢艾点头道。
蚩尤的形象在先秦时期,一直都是很正面的,是到了西汉独尊儒术后,才被儒家抓为典型黑抹黑的。
在先秦之前,蚩尤的地位并不低于炎黄,因为当时华夏的主体崇拜还是各自先祖,没有合流共认一祖,所以在祭祀诸神中,兵主蚩尤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正面形象,尤其是大战之前,秦楚这些国家都会祭祀蚩尤祈求胜利。
“那同样,起兵抗轩辕的蚩尤,应该也算霸道之君吧。”王诩笑道。
“额,蚩尤是君王没错,但是刑天只是炎帝手下一名方侯而已吧。”卢艾小声反驳道。
“啊?是嘛?”王诩挑眉笑道“看来刑天所流的故事有误啊。”
“毕竟是上古时期的事情了,难免有所纰漏,而且在下能看到的也都是野籍,做不得数的。”卢艾两眼发亮的说道“所以在下所言,都是妄论,毫无根据。”
“没关系,考史这种事情,在没有明确的文物资料出土佐证之前,大多数文献都是孤证,集思广益才能有更好的发现。”王诩笑着摆摆手“不说上古之时,说说近的,方才提到的夏禹,夏禹之子夏启,可是霸道之君?”
卢艾微微蹙眉“夏启,似乎并非贤君啊。”
“夏禹传地位于伯益,夏启妒,发兵以武击伯益,最终夺得王位。”王诩说道“这么推来,若是夏禹为王道者,他所传位的伯益也应该是王道者,但是却被夏启打败,是不是能证明,夏禹也并非王道呢?”
卢艾瞪大眼睛,满脸疑惑。
这题对他来说明显有点超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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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第三百三十五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不知道为什么,王诩以前最讨厌别人一脸白痴的茫然模样。
因为看到这样表情的人,王诩就知道,是个反应迟钝的蠢人。
而跟蠢人打交道,是他最厌恶的事情,因为累。
但是不知道为何,现在看着卢艾呆呆傻傻的呆萌蠢傻的模样,王诩感觉心情又好了很多“算了,不讨论这个了,咱们换个问题。”
卢艾哭笑不得。
“你觉得,我是个王道之君,还是霸道之君呢?”王诩笑着问道。
卢艾精神一振,连忙摇头“在下何德何能,敢妄论帝君之德。”
“你之前还说我仁德啊。”王诩咧嘴笑道。
“那怎么能一样?”卢艾惊呼道。
“怎么?你觉得我是一个,只能听得近谗言,听不进谏言的暴君?”王诩微微眯起眼,目光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卢艾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感觉如芒在背,吞吞口水,暗自思量到底该怎么说,才不会触雷。
“看来这个问题,很难啊。”王诩等了一会儿,有点困了。
“请帝君恕罪。”卢艾伏地而拜,语气中带着讨巧。
“那就不为难你了。”王诩笑道。
卢艾闻言长舒一口气。
“但是。”王诩话锋一转,卢艾原本松懈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瞪大眼睛看着王诩。
“这个问题留给你,你不是说有人举荐吗?那你就问问他,然后给我答复。”王诩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躺在木椅上“若是回答的好,重重有赏,要是回答的不好,呵呵。”
卢艾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王诩下文,反而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悠长起来,微微一怔。
竟然睡着了?
卢艾惊讶的眨了眨眼,伸长脖子看向王诩的脸。
从窗外夕阳投射进屋内的余辉,将王诩本来就立体的无关照映的更加刀凿斧刻,逆光的余辉在他的皮肤上似乎折射出了刺眼的光耀,让人无法直视,宛如神只。
不知不觉卢艾竟然又看呆了,直到因为跪了太长时间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掌控不住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后才惊醒。
不过卢艾顾不上腿麻和疼痛,第一反应看向王诩,见他长长的睫毛只是微微颤动,没有睁开后,才恢复了呼吸,无声无息的龇牙咧嘴表达自己的疼痛。
趴在地上好一会儿,双腿才恢复知觉,然后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了回来,脱下自己外面已经半干的白袍,挂在了窗子上,遮住了再十几分钟就自己消失的夕阳。
失去光源的房间瞬间就变得幽暗起来,卢艾莫名的盯着王诩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后,发出一声轻叹后离去。
卢艾离开不久,躺在木椅上的王诩翻了个身。
卢艾离开王诩行宫的时候,外面已经点起了灯火,更远处的军营之中的巨大篝火,也比往日更早的点燃起来。
盖华一个人坐在凉亭里,似乎在泡茶。
卢艾快步走过去,坐到了盖华对面,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壶。
盖华目光惊讶的看着卢艾,惊声道“你!??!”
“今天帝君可有什么异样?”卢艾将茶壶砸在木桌上,虽然没有用力,但是因为茶壶本身的原材料不够粘腻,茶嘴掉了。
这是最近盖华最宝贝的一个物件。
自从尝到了各种茶茗的美味后,盖华边对茶道十分痴迷,偷偷按照王诩的茶壶自己烧制了一个,没想到还没把玩几天,就葬送在卢艾手中了。
“哎哟我的亲阿姊啊!问话就问话,砸什么东西啊!这可是为兄的命根子啊。”盖华说的痛心疾首,捧着残破的茶壶满脸悲伤。
不过盖华虽然满脸肉疼,但是心中却乐开了花。
因为卢艾一身明显被水泡过,而且神色憔悴的模样,让他想到自己在齐国临淄女闾中的美好生活。
“呵。”卢艾冷嗤一声“大兄回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为何不入禀帝君?”
“瞎说,我刚刚帮禺春将军跑完腿回来,这不才歇脚准备喝口水,就被你给打断了。”盖华捧着茶壶,嘴角时上时下。
“大兄此举未免太过让人寒心。”卢艾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的说道。
“如今我们兄弟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讨生活,诸多难言,小艾你比谁都清楚。”盖华囧着眉头的国字脸,越发喜感“但是说实话,若是小艾你真的心有不愿,这么长时间,总归会有机会给我打信号的是吧。”
卢艾冷了一些。没有听懂盖华的言外之意“打信号?我早就说过帝君这段时间邪火滋生,格外敏感,任何异常都可能使其疑心,我要是打信号,他以为咱们图谋不轨怎么办?你是想拉着兄弟们一起死吗?”
“所以啊,为兄也是痛心疾首。”盖华满脸悲悯“知道小艾为了兄弟们受委屈了,大恩大德,吾等没齿难忘。”
“你知道我在里面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吗!”卢艾娇声怒喝。
盖华满脸悲伤“为兄知晓,为兄心痛。”
“那好,下次就换你去给兄弟们担着委屈。”卢艾冷笑道。
盖华脸色一僵,脸色大变,起身摆手道“帝君,还好这口?”
“什么?”卢艾一怔。
“为兄皮糙肉厚,长相粗鄙,就算有心伺候也怕惊了贵人了,这样吧,老二虽然猥琐了些,但是长相也算端正,而且还乖巧,嘶,不过帝君好像不太待见他,要不换老六去吧,老六乃是龙阳君之子,生的天姿国色,虽然这些年跟着我们糙了些。”盖华有些神志不清的念叨着。
卢艾听了下,忽然懂得了什么,脸色大红,抓起茶壶砸向盖华“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转身愤极,拂袖而去。
盖华伸手抓住茶壶,讪笑着追了上去“那个,小艾啊,帝君真的有说什么?”
卢艾恨恨的瞪了眼盖华“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满脑子腌臜龌龊!羞与尔同伍!”
看着卢艾翻身上马,一拍马屁股狂奔离去,盖华摸着胡茬皱起眉,目光看向行宫的门“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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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周后无王
第三百三十六章周后无王
有史以来,所有的哲学家,基本都是心理学家,但是心理学家未必都是哲学家。
因为两者之间的差异就在于理性和感性的分界点不同。
柏拉图说创造性是一种天赐的疯狂。
侧面表达了,任何跟创造性相关的专业,本质上都是有走向极端的‘疯狂’隐患。
而哲学就是具有创造性的,所以他们通常具有两种极端特质,就是一种称之为精神质,一种称之为躁狂质。
精神质就是过于敏感的神经,拥有这种特质的,因为过于敏感而显得格格不入,在普世价值观中,被认为是‘精神病’。
狂躁质则是拥有过于高涨的情绪状态,具有快速的情绪流动性,以及奔逸的思维特点,因此想当具有两种心理状态而活动,所以情绪波动大,导致剧烈,则是‘狂躁症’的起因。
大多数哲学家,都拥有这两种特质,因为哲学,本身就不是被大众能够理解的‘异类’。
比如在华夏文明中的先哲中的老子,一个人骑着牛就云游四方了,在后世就相当于一个说要骑着自行车去欧洲的‘疯子’。
比如庄子,天天靠着做梦,试图把了解动物的想法来考证自己的哲学观,庄子当时的形象,在大多数人眼中,就是天天喊着我能知道猪狗牛羊想什么的‘疯子’。
着名的一毛不拔的杨朱,更是一个时而热血时而冷漠的分裂者,一边喊着生命诚可贵,一毛不拔安分守己天下才安,仿佛不在意一切的霸道总裁,但是转过头又像是一个脆弱少女,站在十字路都能够多愁善感的哭泣悲鸣‘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
总之华夏的哲学家们,大多数都是带有严重的感性疯狂人格。
也正是如此,才创造了华夏最有核心凝聚力的核心价值观。
而华夏的心理学家们,则具有绝对的理性判断,他们脱胎于先贤的哲学理论,然后再加以结合对于现实人类社会的活动规律,然后总结出一套引导,治理,甚至控制人类的完整制度。
比如管仲,虽然出身大夫世家,受到过贵族教育,但是却因为家道中落少时做过当时最低贱的商人,因此在从商过程中,管仲积累了大量三教九流的人类素材,深知普罗大众的品行,更了解他们的愚昧,所以在后来从政中,管仲才会协助齐桓公成就霸业。
作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家,管仲在从政面对不同阶级的人,会随机应变,面对贵族,他提出尊王攘夷,以服诸侯,面对百姓,他严格划分了所有职业的划分,让原本混杂的利益集团变得清晰,面对黎民和庶民,他提出‘选贤任能’的大饼,以至于让最基层的民众能够留有一丝希望,使社会结构更加稳定。
而管仲这种理念,就是比较鸡贼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管仲的价值观中,不存在老子那种站在宇宙唯独对于所有人类的一视同仁,也不会想庄子那样不论对人还是对动物都会换位思考,更不会想杨朱那样自我约束。
管仲就像是水,无孔不入,无所不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后世人总结管仲跟唯物主义中,物质决定意识的观念一致。
所以相对于理想化的唯心主义,管仲的理念更容易实现,但是带来的后果和问题也是同样多的。
毕竟,唯心主义总是希望一下子解决所有事情,让世界变得完美。
而唯物主义更信仰把问题,一件一件解决,然后趋近完美。
两者更直白的区别,就是一个压抑人性中的恶,坚持性善论,另一个则是放大和引诱人性中的恶,坚持性恶论。
而这两种也是王诩之前询问卢艾,何为王道,何为霸道的本质。
卢艾是祝由医家传人,可以算作一个心理学家,但是跟继承管鲍之术的名法传人相比,还是略逊一筹的。
正好,在他们这个小团队里,就有个真正的高手,也是卢艾要推荐给王诩的人选。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晋痴听到卢艾的询问后,把手中冲凉的木桶扔到一边,坐在木椅上咧嘴笑道。
“这么浅显的分别,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卢艾板着脸,坐在对面冷哼道“以德服众为王道,假仁以武服众为霸道,这是常识。”
“常识?”晋痴身后的庄稼汉浓眉一挑,坐到卢艾对面。
“就是大家都能听得懂的知识。”卢艾有些得意的解释道。
“新词儿啊。”庄稼汉呵呵一笑,露出一口跟古铜肤色鲜明对比的白牙“从那位口中学来的?”
“好用就行。”卢艾撇了撇嘴“你以为如何?”
“那位回去后,可有什么异常?”庄稼汉没有回答,反问道。
卢艾秀眉一皱。
“你的外袍呢?”晋痴也忽然发现卢艾平时里套在外面的那件白袍不见了。
“你做的?”卢艾伸手止住晋痴的询问,皱眉看着庄稼汉,声音微冷。
“看来确实有异常。”庄稼汉看着卢艾的翻译,咧嘴笑的越发憨厚,弯起的眉眼却透着一丝玩味戏谑。
“你知不知道,你擅自妄动会给兄弟们带来什么后果?”卢艾语气越发的冷冽。
“意随情动,微微一扯就有反应,看来羡门中人也并非无为清净啊。”庄稼汉仿佛没有听到卢艾的质问,自言自语道。
“混账!”卢艾娇叱一声,一拳向着庄稼汉的脸打去。
“做什么?”晋痴皱眉伸手拦住卢艾的拳头,卢艾拳头虽小,但是打在掌心的酸麻力道还是让他心中一惊。
“你知道?”卢艾脸色难看的看着晋痴。
“知道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说人话?”晋痴轻轻推开卢艾的拳头,皱眉看向庄稼汉。
“没什么,公输矩之前不是好奇孤竹的冶金之术,为何能够直接凝练出百锻陨铁吗,我就跟禺春将近讨教一下。”庄稼汉笑呵呵的摆摆手,看向卢艾“小艾是不是过于敏感?”
卢艾眸子中精光闪烁,思索这其中的关联。
“铁镀船?”晋痴眨了眨眼,愣了下。
“什么铁渡船?”卢艾焦声问道。
“木船之间有缝隙,需要以防水之物填充,但是那位要求严苛,防水之物供不应求,所以我就给禺春将军提了个建议。”庄稼汉笑道。
卢艾抿着唇沉吟片刻,冷冷的看着庄稼汉“所以帝君见禺春将军这般愚钝之人,都开始忧心渡河之事,一时间心有所感?”
“小艾聪慧。”庄稼汉赞叹的笑道。
“愚不可及!”卢艾怒而起身,就要把桌子掀翻。
再次被晋痴摁住,皱眉道“发怒就发怒,打人就打人,不要砸东西。”
庄稼汉闻言笑容一僵,看着卢艾摩拳擦掌的气势汹汹的模样,起身后退笑道“天气燥热,心火不能太旺,否则容易伤身。”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卢艾冷笑道“从来你这家伙都喜欢自作聪明擅自行动,多次险些致吾等于死地,若非大兄见你可怜,早就让你死在陈县算了。”
“小艾真实太过绝情,好歹轮起来,我也算你的族叔父。”庄稼汉边后退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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