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元曼这丫头比她父王脑筋转得还快,当即便道,“儿臣想再陪曾祖母一些时日,自然该去地宫,那儿离曾祖母更近些。父王,儿臣自幼便为曾祖母所栽培,旁人不知可父王您该清楚,若没有曾祖母,儿臣如今怕早就不在父王和母妃膝下承欢了,父王,您便让儿臣去罢,权当儿臣对曾祖母最后尽一尽孝了。”
阿政目光中含着淡淡心疼,心一横,却也点了头,“好,好孩子,你和你母妃一样都极孝顺的。祖母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如此,孤便允了你二人去守灵罢,三月之后,孤定亲自去接你回来。”
我和元曼一同谢了恩,起身后,我才在他耳畔低喃道,“阿政,我知你这三月定不会过得太轻松,你便好好安顿朝政罢。我会照顾好元曼儿的。”
他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些劝慰我的话,扶苏却也上前来,“父王,儿臣……”
“你不必多说,你是公子,又是孤最器重的孩儿,扶苏,你若当真有孝心,便将你的孝心用在课业上,用在读书练武上,可知?”阿政对扶苏时,总是十分严厉的。
他对扶苏的要求总是高些,十二岁,正该是孩子最爱玩闹的年纪,可扶苏却已经被夫子律法朝纲压得没了片刻玩闹的时间。他也从不抱怨,还常挤出些时间来,额外的再去向一些贤者请教问题。
然,阿政依旧对他不甚满意,我知道他对扶苏的期望很高,只是偶尔我也会感到这般大的压力,对扶苏儿并不是很合适。
扶苏皱了皱眉,头却不禁压低了两分,“父王,儿臣只是想,到时候父王能准儿臣三天假,让儿臣亲自去送送母妃和姊姊。”
闻言,阿政笑着点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又懂事知礼。如此,孤便准了你的假,到时你去送送你母妃和姊姊罢。余下事宜,待你母妃和姊姊回来,咱们再做盘算。”
扶苏点点头,很认真的又瞧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略微红肿,这两日,他没少流眼泪,只是哭的时候,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宗庙中除却祖母之外,更是将阿政的高祖父也抬来了。宗庙并非等闲之地,故而没多久,闲杂人等便都退却了。
在宗庙中兜兜转转又待了好些日子,终于择定吉日。华阳太后丧十五日而发,一时之间,咸阳城内哀声遍野。诚然华阳太后的死于寻常国人并无什么影响,但这好歹是国丧,故而咸阳城内不敢有半分礼乐声。
殉葬者共有二十一人,除却华阳宫内的婢女,还有芈氏一脉中的旁系庶出子女。
祖母虽交待过阿政,她不甚喜欢殉葬制度,但为彰显阿政对祖母的孝敬,阿政还是给祖母择了二十一人随之活葬。他说过,这三个月,我什么事都不要管,于是这殉葬的规矩,我虽有意跟阿政提意见反驳,可阿政到底没答应。
祖母是和安国君合葬的,地宫周遭亦是早就有不少人在伺候打理着。如当年的夏太后,阿政虽也敬重她,但到底她的地位不如华阳太后,阿政能以太后之礼厚葬,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到将夏太后和安国君合葬。他亦知晓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的情深一世,能让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也是如了祖母的遗愿。
我和元曼被送到地宫旁的庙里时,一路跟随的只有扶苏。阿政还要将惠文王的棺椁护送回原陵寝,高祖父自然是比我们这头重要些的,加之我们有扶苏的护送,他倒是也安心了。
不过,元曼依旧和我无话,至分别时,扶苏才拉着元曼说了几句悄悄话,又跪在我身前,“儿臣不能时时在母妃身侧尽孝,但是儿臣有时间便会来探望母妃的。三个月的日子也快,此处虽然艰苦了些,但不失为个清净的好去处。儿臣知晓母妃是想多陪陪曾祖母,以尽孝心,儿臣自愧不能和母妃姊姊一起再守着曾祖母三个月,只求这三个月的时间,母妃能够好生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说着,扶苏拂裳跪下,重重给我叩了三个响头。
我俯身将扶苏扶起来,欣慰笑道,“扶苏儿,你在你父王身侧,也不可懈怠。你父王虽然待你严厉,但你父王全都是为你好。扶苏儿,切记好生听你父王的话,可知?”
他点点头,“儿臣不会叫母妃和父王担忧的。”
我欣慰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笑得粲然。携着扶苏儿的手正欲将他送出这庙宇外,他悄声在我耳畔低语,“母妃,姊儿不是真心跟母妃计较的。姊儿如今不过是拉不下面皮和母妃认错,在此能待三个月的时日,儿臣相信姊儿必能悔过,和母妃冰释前嫌。”
“母妃知道,你两个从小是什么性子,母妃都知道。况,你二人都是祖母手把手带出来的,母妃岂能不放心你们呢?孩子嘛,闹闹脾气,总是有的。”说着,我禁不住又叹息一声,“你两个倒似是你为兄长,元曼为妹妹了。也好,你身为男儿,心胸自然该比她开阔些。”
出了庙门,但见王翦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苍劲的大树荫荫盖盖了一大片,这骄阳似火的,习习微风拂过树下,倒也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扶苏看了我一眼,又寻着我的眼光瞧了一回王翦。
“王将军是父王钦点了来护卫母妃和姊姊的安全的,这世道,不甚太平。虽大秦国强民盛,可秦如今对各国的虎视眈眈,早已埋下了不少仇恨的种子。父王说,有王将军的护卫,他放心。”扶苏说着,对王翦招了招手。
王翦亦朝着我们的方向挥挥手。
有王翦的护卫他放心,阿政啊阿政,你倒还真是对他与我放得下心。
“你父王的安排,总是有他的道理的。”我如是说道,看着士卒将黄骠马牵了过来,扶苏跃甚跨上马,不远处有着他的护卫在等他,“扶苏儿,这日头太凶煞,你回去的时候切记小心些,莫将自己晒晕了,有驿站便停下饮马歇脚纳会儿凉,莫将自己晒病了,可知?”
他点点头,“儿臣谨记母妃关怀,儿臣回去了,母妃也快请回罢。”说着,他冲我又温润的笑了笑,这才策马扬鞭而去。
目送着扶苏的车马远去,直至看不见了,我才往王翦纳凉的那方向过去。
彼时王翦正安排着手底下的人员轮岗,见着我过去,颇为安分的行了个礼,那小卒领了令便也退下了。
我抬手,“卿家不必多礼。”
“外头的日头毒,夫人还是早些进去歇着罢,莫被晒着了。”王翦的话语倒是颇为安分。
我点点头,只作不经意的提醒道,“本宫只是想来和将军招呼一声。将军既然受王命,可见大王对将军信任有加,将军切莫辜负了大王对将军的信任。”
他是个聪明人,我只说让他不该辜负阿政的信任,他当即便站正了身子,“王命岂敢负?请夫人放心,若非急事,末将绝不叨扰夫人和公主。”
微风习习,他的表情严肃,眼眸微微下垂,一双桃花眼泛出些微哀伤的神色来。我若是个未嫁的女子,该为这眼神所动心的,只是无奈今生已经心有所属。虽然,直至如今,我依旧弄不明白他为何会对我动情,而且是至今依旧有余情。
我点点头,“这松树下当真是个庇荫的好地方,将军且歇着纳凉罢。”说罢,我便转身回了庙内。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王翦果然如他所言一般,从不敢进庙内来打扰我。只是每日在庙外他会远远的看我一眼,不经意的看一眼,又做贼似的收回目光。
我身边未带任何婢女,精卫伺候着百灵,阿政则有额外的任务要交给画眉,我又不想带着杜鹃在身侧,索性便所有事情都自己做了。
扶苏儿偶尔会来看我一会儿,都是将将晌午功夫抵达,待上两个时辰,日落时分又匆匆赶回去。
如此捱过了一个月余,王翦才自主进了一回门,他带来的是韩国战败韩王安被俘的消息。从韩国将消息传来也要写时日,再传到这里,算一算时日,阿政果然是在他说的时限内攻下了韩国的。
“打了胜仗,将军缘何面上不见喜色?”我问道。
王翦抿唇无奈笑了笑,不待他开口,元曼这丫头却不知从何处闯了出来,“他是将军,自然是恨不能上战场杀敌了,本宫猜,王将军此刻看着捷报,心内定然是如猫儿挠般难受罢?”
我面色微微一滞,却是不知元曼何时开始竟和王翦这般熟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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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窥
对于元曼的解答,王翦倒是承认得颇为痛快,“华阳公主明察,竟然能轻易的猜出末将的心思。”
元曼颇为得意的笑了笑,依旧是从前的俏皮模样,“那是自然,你成日的在那松树下躲着挥剑,又时而望天叹息,想必自然是想随军打仗去。为将者,一心一意想的都该是戍边固土,杀敌立功。王将军,元曼也曾听母妃说过将军是个有本事的人,想必将来父王定会好好器重将军的。”
听到元曼的夸赞,王翦似个孩子般的憨憨挠了挠头,“公主谬赞了。”
“此番父王派内史腾去攻韩,听说擒获韩王安之后,父王并未让人杀他。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败者多数是该被胜者杀之,更何况如今擒获的是一国之君,母妃,你说父王此举是何意?”元曼问我道。
这是自从闹出阿房的故事后,元曼头一回主动与我说话,还是心情颇为爽快的样子。我微微有些震惊,可心里更多的是安慰。
“为君者,当以仁爱待民。虽韩王安是为韩国国君,亡国之君不足为患,可该担忧的是国民之中会有携思报复者。元曼儿,有的时候,一味的杀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凡事留一线生机,或许更好。”我是个宫妃,不该高谈阔论国家政论,故而只能以自己的角度以为人处世的态度来向元曼解释这一切。
王翦点点头,追言道,“末将还听闻说,大王欲将韩之贵胄伊人辇来于秦,秦宫内很早之前便大兴土木,想必大王是早有此打算的。宫墙之外,更有房屋高瓴无数,亦是为这些异国贵胄准备的。”
阿政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咚响,破了人家的国,却不将人家赶尽杀绝,只是将这些国君王亲贵胄接到大秦来。既保证了败国无力回头,又让寓意谋反之人受限于国君的安危生死而轻易不敢发。
想当年,吕不韦亦是极力推崇攻城而不屠城的,留下的民众虽非我大秦原有的子民,但多数普通的百姓从来寻求的都是一口温饱饭一处遮风挡雨的茅草屋三分薄地耕种桑蚕,只要满足了他们这些罪基础的物欲,国随谁姓不都是一样吗?
元曼听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王翦叹息着,“只叹自己不能领兵上阵,夫人,战死沙场是为将者的殊荣,如今大王将我闲置在咸阳,倒是让末将有些无所适从了。夫人,末将此刻,是多想和弟兄们一同上阵杀敌啊”
元曼听着这话,颇有些娇嗔的味道嘀咕着,“听王将军的意思,将军满脑子想的都是上阵杀敌,倒是埋怨起父王交托的这轻松差事了?”
王翦笑了笑,“末将岂敢末将只是想……”
“行了行了,我才不想听你解释这些。王将军,你既然是将,想必亦是很有本事的。近日我总觉得有些不安生,总觉有人无处不在的于暗处偷窥。此处距离咸阳有些脚程,但凡出了什么事,那边派兵增援亦是要花费些功夫的。我和母妃的安全,就全然交托于将军了。将军,您若是当真有本事,可否替元曼将这暗处的眼睛揪出来?”元曼一脸认真的盯着王翦问道。
暗处,有一双眼睛在偷窥?
我倒是不曾注意的,盖因我素来都是马虎惯了的。从前有精卫和画眉在我身侧,时时提点着,加之咸阳宫重地,也不会混进外来人眼觊,我对于这暗哨当真是没留一丝心眼。
元曼这丫头从来不会信口开河,她既然说觉着暗处有一双眼睛,想必是当真有人潜入了庙中,时时盯着我与元曼了。
正说着话,元曼起了身,四下瞧了瞧,将原本半开的门干脆敞开来,窗子也都尽数透开。如若当真有人盯着,那么此刻也该防着有人来盯梢的。
我有些惊诧的看着这个小大人,她在有些事上,倒显得比我还能干。王翦则是微微有些赏识的眼光瞧着元曼,欣慰笑笑。
“保护公主和夫人的安全是末将的职责所在,只是,末将终究是男儿身骨,不方便经常出入此间。”王翦委婉推脱道。
他是在避嫌,王翦是个聪明极了的人,阿政怀疑我与王翦之间有嫌隙,却又敢正大光明的将王翦安插在我身侧,用以检测我与王翦是否真有苟合。
我在才来这儿的时候,便有提醒过王翦,他自然会规避开来和我接触的时候。尽管他会管不住眼睛,但目光往何处落,谁人又能管到呢?除非,你是个瞎子……
元曼托腮凝思,忽而又放下手欢欣道,“将军既然是大秦数一数二的武将,不如元曼拜将军为师,将军日日抽些时辰来教元曼一些拳脚功夫剑术之类罢。一来,元曼可以学些有用的功夫,二来将军也可揪出这暗中偷窥之人,三来你我二人是师徒关系,也可以避嫌。”
她想得极为天真烂漫,只是她不知晓的是,避嫌避的不是她与他;而是我与王翦。
王翦面色依旧有些犹豫,他目光闪烁的,似是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在征求我的意见。
元曼面色略有不快,“王将军为何如此犹豫?这般优柔寡断的,倒是丝毫没了为将者的气度了。将军若是不想教,大可直说便好,扭扭捏捏的看元曼母妃的面色作甚?”
王翦面色瞬间绛红,“公主,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公主身子娇贵,不该学我等匹夫舞刀弄枪的,失了公主的体面。”
“可是,母妃也会舞剑啊不仅母妃,画眉也会呢,画眉的拳脚功夫可是好得很的。”元曼说着说着,就急眼了,“凭什么只有男儿家的可以练武,父王可没这么要求过我。”
看来元曼这丫头是真的很想学一学王翦的腿脚功夫,如此,我便允了元曼这丫头的愿罢。
我冲着王翦点点头,王翦这才点头同意,“既然栖桐夫人点了头,末将也再没理由推脱。只有一点,公主身份尊贵,不可屈尊拜末将为师,王翦便权当为公主陪练罢”
闻言,元曼早如雀子般笑着叫着奔了起来,立时拽着王翦就要去练拳脚了。
我看着这两个人蹦跳着去操练去了,便浅浅笑着站在门口看着他俩。来这儿这么久的时间了,元曼的脸上是极少看见笑颜的,如若这样能让她高兴些,也好。况,她今日主动和我说了话,心情还是颇为愉悦模样,或许,在这儿的这段时间,能让我与元曼关系缓和恢复起来。
正想得舒爽,忽觉背后一阵毛毛,冷汗乍起,侧身望去,却只是厢房那边半扇开着的窗子。
元曼说,这庙里有一双眼睛,无时不刻的在盯着她。我忽而意识到,或许不仅仅是盯着她,盯着我也说不准,况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盯着的,倒是对我虎视眈眈想铲除我捉我痛脚的人,数不胜数。
念及至此,我便匿了脚步声,悄悄往窗子边去。
狠狠推开窗,向内望去,诚然是没有任何东西的。被注意之前,想隐藏就是件极简单的事,如若真有人偷窥,发现了点儿我警醒的苗头,怕是早藏匿起来了,岂能叫我再找到?
我松了一口气,心却也随即悬在喉口。看来,这些日子是我太过随性了,从今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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