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捕快模样的人,正指手划脚地大喊着,七八个精壮汉子,在他们的指使下,刚刚推倒了一面土墙,又钻进人家猪圈里,将一头未长成的猪崽赶了出来,然后一石头砸出脑浆!
这些凶神恶煞的人,有的拿着大锤,有的扛着锄头,还有人直接亮出佩刀。气势汹汹,令围观的村民敢怒而不敢言,远远站在池塘边上看这场闹剧。
有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面带悲凉,被两名捕快扭着胳膊按倒在地上,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汉子除了一脸悲愤和痛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怒意。
“苍天啊!你们这群挨千刀的!调戏我家闺女,还推房子赶猪,砸东西,我不活啦!”
一位逢头垢脸,年近四旬的妇人,从屋里冲出来,就要朝家门口的池塘里跳去,场面瞬间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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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恶吏欺民
一名青年壮汉走过来,对领头人轻声道:“黄哥,到处都找不到他们家闺女,你看怎么办?”
黄捕头沉着脸,从腰间取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道:“汪老实我告诉你,老子看上的女人,谁不从抓谁!谁敢闹就抓谁!如你们这样不给点颜色瞧,以后我还怎么在柳城县混?”
黄捕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指着刚才闹着要跳塘的妇女道:“你以为用些妇人伎俩,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把老子吓退?告诉你,东头靠山村柳贵林的榜样你们都听说了,结果怎么地?”
“他家的房子也被拆,猪也赶了,罚银一分不少。老子叫人打断了他两条腿,媳妇还不是照样被老子睡?你今天这点把戏我见得多了,我就不信你真敢跳进去。反正一句话,不交出你们家的闺女,这院子夷为平地!如果你想你家男人横死,你就拼命地闹,看你折腾得过谁?”
黄捕头说话底气很足,横刀立马,一副官腔,比之典史杨忠奎不差丝毫。几个乡吏一脸媚笑,不敢再多嘴,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却是没人敢出头。
捕快一职,有强大的朝廷政策撑腰,行事偏激惯了,加之百姓对当今明朝略有不满,尤其是那些充军送到战场,或是因征劳役死了儿子的人家,更是变着法的反抗。
结果,悲惨的下场更甚
最近几年,柳城县多了一波恶霸捕快,得罪他们的没谁能有好下场,被抄家也不是一户两户。有人亲友受到威胁,忍气吞声便罢了,可有的人难耐欺压,与这群捕快发生冲突,结果碰得头破血流,有的甚至不得善终。
黄捕头的话,自然镇住了一些胆小怕事的人,妇人怔了半天,又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徐茂先和柳温站在远处,有位村民跑了过来,徐茂先问了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缉拿逃犯?”
“什么逃犯呀,是朝廷的狗腿子欺男霸女,唉!”村民回答了一声,匆匆离开。
徐茂先看着柳温:“柳城县的捕快,都是这般无法无天吗?”
柳温有些尴尬,虽然平时对杨忠奎手下的做法很不认同,也有人在很早前告状,说杨忠奎等人办案太残忍,太血腥,但只要能把事办了,他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柳城县太乱,没这帮狠人压阵还真不行。
如今亲眼看到这种冤情,便有些担心徐茂先会把这样的事情捅到上面去。于是,柳温偷偷叫来了一名轿夫。让他转告一下黄捕头,想死自己兜着,别拉他这个老县令垫背。
轿夫趁机跑过去,那边的暴力还没有停,黄捕头突然看到来人,起初也没在意,待轿夫在他耳边说了句后,黄捕头朝远远站着的知县大人瞄去,脸色微微一变。
正待过去与两位老爷问安,徐茂先已经转身离开,留下黄捕头愣在那里。这是什么意思?看来知县大人,对自己的行为不满意了。
徐茂先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黄捕头心怀忐忑,想起刚才轿夫转告的那些话,注意一下乡民情绪,事后跟汪老实一家私了此事,以后别再惦记人家闺女了,这样你才能有命活。
黄捕头脑子里顿时乱哄哄,这都算什么事,不就是推倒个草屋,看上个乡野村姑嘛,凭什么治我罪?
以前有人状告黄捕头,黄捕头不以为然,认为事情没这么严重。只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柳温问他的时候,他总是说人家污告他,自己会注意办案手段。捕快行事有大明律做依靠,本就不存在野不野蛮这一说法,所以都是被询问后便无事了。
可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常在河边走终会湿了鞋。如今让两位大老爷亲眼目睹,黄捕头自然有些担心。
最近几年,他跟着杨忠奎没少作恶,那些得来的罚银和财物,他上缴了多少,自己私吞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多年积攒下来,都成了一笔无法算清的糊涂帐,黄捕头发达了,腆起了大肚腩,喝着半吊铜板一壶的陈年佳酿。在外面的派头,不敢自诩杨忠奎第二,但超过柳温这个老县令,那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转而一想:没什么好怕?可以说汪老实一家用女儿骗他钱财,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拍屁股走人不干了,反正这几年积蓄下来,黄捕头的腰包早鼓了。到时去宜阳府买套大宅子,过上达官贵人的生活。
一个年轻捕快跑过来,“黄哥,要不要把院子全部拆了?”
黄捕头恼怒地骂了句:“你猪脑子啊,还拆个屁拆?给我回县里老实待着!”
徐茂先回到轿子里,一路思索。
柳城县存在着许多恶性问题,百姓意识落后,杂役行事粗暴,治安乱的一塌糊涂……
想着这些,也就没说话。
柳温也很郁闷,本来说好去养鱼的老村长家打牙祭,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
刚才黄捕头的暴力欺民,依然历历在目。
拆房子,打人,搬东西,杀猪……这些行为,足够判他个充军役!
以前听说还不相信,现在倒好,亲眼所见自然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吧
也不知道徐茂先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柳温一个劲地在心里骂娘:黄捕头真是混账东西!破马张飞的哪里是在办案,分明是在打劫!
在返回柳城县的路上,徐茂先临时起意,入夜前召集各管事训话。象黄捕头这样的事情,刻不容缓,必须立刻整顿!
徐茂先的建议,立刻得到了柳温的称赞,午时众人在半路随便找家野馆子吃了碗面,然后匆匆回了柳城县。
柳城县的一切太乱了,特别是杨忠奎手下一帮人,刚才看到的欺压百姓就是铁证,一路上,徐茂先与柳温通了气,基本上敲定了除恶流程。
未时,柳温麾下主簿周书才,跑到各杂役司通知了一遍,申时都去知县衙门候着,有新任知县大人训话,未到者罚俸三月,责十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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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拿下黄捕头
周书才在柳城县内,曾是最年轻有为的存在,年纪轻轻便入仕九品主簿,比恶捕典史杨忠奎的职务还高,平时为人十分孤傲。
不过在徐茂先面前,就变得一文不值了,论年纪比徐茂先还要大七岁。此刻在徐茂先面前,胆小甚微的禀告说:“徐大人,柳大人,卑职都通知到了。”
他不称呼自己为下官,虽然县衙主簿,已在朝廷认可的品介内,但面对徐茂先这个妖孽,他实在没脸提
看到柳温点点头,周书才立刻去了前堂,同时通知护卫送来茶点,这些聚会必备之物,哪怕训话这种压抑的事,也不能少了这官礼。
未时一到,徐茂先与柳温比平日快了一步,准时出现在知县衙门的正堂内。
时间过去少许,各杂役的人要死不活地晃悠悠走来,徐茂先看着时辰,不早不晚,目光又扫了一遍这些人,都是一帮老油条,通告是知县训话,还敢没精打彩的来。
有一些机敏点的,入堂之后就发现气氛不对,悄悄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心头琢磨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未时刚过一刻,徐茂先看着坐在次席的柳温道:“柳县令我们不等了,未到者按律处置。”
柳温正喝着茶,见徐茂先征求自己的意见,便小激动的点点头,这说明他这个二把手,还是有存在必要的。
柳城县的烂摊子,柳温自知无能为力,因此在柳城县的这些年,他都是得过且过,对大多数杂役违规事件,听之任之。
如今徐茂先到来,虽然渐渐地表露出了年轻人的锐气,但事事必先与其商议,并不掩盖他这个老县令的风头,这一点让柳温十分受用。
只是这次整顿,得罪人是一定的,他不想插手太深,偏偏又不能回避,正琢磨如何让徐茂先唱黑脸。徐茂先突然问起他的时候,这才缓过神来尴尬着回应。
想当年,自己刚入仕也是意气风发,从杂役一步步爬上来,如今都五十多岁人了,怎么还去计算比自己小一辈的徐茂先?
柳温突然想到一个词,为老不尊!
训话开始,徐茂先看着堂下一脸严肃:“未时通知,申时又过了一刻,有些未入品的杂役官,竟比我和柳县令还忙?今天迟到、未到的人,不管什么原因,统统按律处置。屡教不改者罢官免职,贬回原籍充军,我大明朝容不下这种尸位素餐者,目无王法之人!”
徐茂先的话说完,全场震动,连柳温也有些震惊。会场头头脑脑三十几个人,至少有十人迟到,还有两个未到。这就意味着,包括典史杨忠奎在内的一半以上的人,都要受到处罚。
有人将目光落在柳温身上,柳温端着香茶,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老县令都默许了,那些迟到想申辩的人,只能心有不甘的作罢。
罚俸三个月好说,总有捞回的办法,可还要责十仗怎么办啊!!
而这还是一记杀威棒的开始,以后将越来越严厉,越来越狠。内部整顿,刻不容缓。严己方能律人,要治理好混乱的柳城县,端正各杂役司的态度很关键。
训话刚刚开始,徐茂先这几句话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于是有人暗自在心里骂道:“狐假虎威,自掘坟墓!”
徐茂先直接忽视这些人的幼稚反应,声音低沉道:“今天主要是内部整顿,调职庸碌无为之辈。”
整顿、调职!
这自然关系到各司杂役自身,一些敏感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看来徐茂先这一个月没闲着,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到他手里。
接下来,徐茂先直接宣布:典狱司捕头黄牧,欺压百姓,强抢民女,借职务之便大肆敛财,现通示就地革职,由知县护卫牛大福补缺,黄牧麾下捕快即刻遣散。
黄牧在望溪村欺压百姓,被两位大老爷撞见后,中午便回了县里。听到这个结果,他脸上顿时露出狠色,站起来怒吼道:“卑职不服,不服!”
“本知县猜到你会不服。”对黄牧的申辩,徐茂先早有准备,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书案上拿出几封状纸,朝黄牧身前一扔。“你自己看看这些吧?”
黄牧欺压百姓,非法夺取他人财物,以前早有人告到府衙,柳温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些物证,居然落到了徐茂先手中,而且在几天前,徐茂先也找过柳温,曾提起黄牧的事。
当时柳温搪塞说查无实据,县里太乱,捕快办案难度不小,行事过激些在所难免,至于拆房,毁物,伤人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存在的。
他还意味深长地道:“还请徐大人放心,柳城县虽然治安混乱,但还不至如此。有些事耳听为虚,眼见才能为实,不要轻信小人谗言,而冤屈一个衷心效佐朝廷的捕快啊。”
柳温这是典型的和事佬,搅屎棍,刀切豆腐两面光,不想得罪任何人。但是这些状纸出现在徐茂先手里,意义就大不一样了。再加上今天两人亲眼所见,黄捕头欺压百姓既成事实,简直是天怒人怨,不可饶恕!
自己打脸倒也其次,问题是今天为什么这么巧?刚好碰到黄捕头在望溪村的所做所为?难道……
柳温脑海里闪过一道晴天霹雳,脸色变了又变。
徐茂先去看地形是假,打击黄捕头才是真!
这个年轻知县好重的心机!柳温发现自己太过小看这位,白面书生一样的少年郎了。
黄牧,百姓都爱这样称呼他,牛头马面黄捕头,可见其在柳城县的恶名有多盛。
如今他面如死灰,豆大的汗水叭嗒叭嗒地落下来。这些状纸上的描述,真实地记载了他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如果将这些物证,交到宜阳府巡司那里,那他真的要去找牛头马面做伴了。
尤其是近几年里,在所有办案的罚银过程当中,大部分都落入了自己的腰包,这些状纸是怎么落到徐茂先手中的?黄捕头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沌。
知县衙门外几声锣响,徐茂先习惯性地看看时辰,露出一丝无情冷笑。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之际,四名宜阳府巡司官吏,率一队官兵出现在正堂内。“柳城县捕头黄牧,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即刻收监宜阳府典狱,拿下!”
黄牧被宜阳府巡司带走之后,徐茂先清了清嗓子。“黄牧恶吏死不足惜,我们继续。虽然我们柳城县中有个别害群之马,不过,本知县还是相信,绝大多数都是清正廉洁的好官。我也希望大家好好配合本县,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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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网捞小鱼
新任知县终于发威。
于是在坐的人人自危。
都在盘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在这徐茂先的手里,幸好徐茂先处置了黄捕头后,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看来只要配合徐茂先站稳柳城县,以前的事情可以概往不究,一些屁股后不干净的人,悄悄地抹了把冷汗,顺便长出了一口凉气。
自从黄捕头被宜阳府巡司带走,典狱杨忠奎手里的茶杯,就一直在茶几上转动,他再也没有抬头的勇气,放在以前简直不可能的事。
一个多月前,恶意缉拿徐茂先的三名捕头里,黄牧便是其中之一,别人也许没注意到,此刻的杨忠奎已经开始哆嗦了。
因为这种拿活人祭刀似得警告,太过于吓人了
此时,所有人都在仰视高位上的新任知县,徐茂先!
这是明显的杀鸡儆猴,以后还得小心点。
一直在喝茶的柳温,终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徐茂先身上,有点意味深长的感觉。之前自己算是做足了准备,过程不发一言,搞掉黄牧的这笔帐,怎么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其实黄牧他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柳城县典狱杨忠奎与这个黄牧,向来是一个鼻孔出气,从不把自己这个老县令放在眼里,徐茂先这次算是彻底得罪了杨忠奎,但有自己帮衬也没什么。
接下来,徐茂先又把各种治安和修渠的事,摆到了台面上。
治安问题志在必行,这事向来由典史杨忠奎处置,大家都不太在意。管呗,查呗,反正柳城县别的没有,土匪无赖要多少有多少,把杨忠奎累死才好,大家不用在受他的冤枉气了。
反倒是听说徐茂先要在柳水河,与永定河之间修条导水渠,众人又一次被这个想法,给彻底震呆了。
古时有个隋杨广,今朝有个徐茂先!
修运河劳命伤财,但修渠就不一样了,但问题是银子呢?看来他还不清楚,柳城县不仅百姓穷,府衙更穷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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