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姬旦回答得淡若清风,“只是有些事到了需要决策的时候臣弟怕自己做不了主,所以想来请教王兄。”
“四弟,为兄走的时候说的很清楚了,国家政事交由你和三弟全权负责。”他的犹豫让姬发有些不悦,“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决定,你就可以做主。”
“可是并非任何时候三王兄的观点都和臣弟一致啊。”姬旦这一句看似平淡,却意味不浅,“当我们出现分歧的时候,臣弟就不得不自行退让,因为三王兄是哥哥,臣弟不及他的资历。”
姬发听出了他受了不少委屈,他这两个弟弟的脾气他都是清楚的,虽然谈不上以大欺小,但三弟姬鲜生性固执己见,而姬旦又向来谦恭礼让,若是真为了什么问题争论不休,主动退出的总归是姬旦,所以每每受气的是他也就不奇怪了。
“四弟,你这种谦逊的性格王兄很欣赏,但是有些话,王兄说了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姬发停下了脚步,语重心长,“你和三弟不管谁做决定,出发点都是为了周族,只要是为我大周好的决策都是治国良方。但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一个人的决定不可能永远都是对的,如果你发现三弟在某件事上欠缺考虑而做了不妥的决定,该制止的就一定要制止,不能任由错误的决定导致可怕的恶果,到那时想补救就来不及了。”
姬旦虔诚地听完告诫,心中顿觉明朗:“王兄的话如醍醐灌顶,臣弟明白了。”
“还有诵儿……”姬发一阵揪心,“这孩子顽皮,还不懂事,现在为兄和邑姜又都不在他身边,无暇顾及他。他的日常起居全靠母后照料着,但是他的学业和教导,还得四弟你多费些神了。”
“诵儿的事王兄只管放心好了,臣弟会不遗余力地教好他的。”姬旦向他保证,转念又想起,“对了,王嫂信上说王兄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夜里噩梦连连睡不好?”
“都让她别说了怎么还说?”姬发皱起眉心烦意乱,“要是被母后知道了她又要担心了……”
“信是臣弟收到的,臣弟并未将此事透露给母后。”姬旦温和笑着要他放宽心,“只是王兄要为周族大业殚精竭虑,一定得保重自己的身子,梦魇过甚可是会伤身的。”
“做梦而已嘛,没那么严重的。”姬发无所谓笑得尽是淡然。
“王兄可别小看了梦。”姬旦故作神秘地笑了,“有时候梦可以是一种先兆。王兄可还记得你幼时曾经梦见过自己刺瞎了龙眼并且斩杀了一条巨龙?昔日父王正是凭此梦境算出王兄你天命不凡日后必将成就千古霸业,那时父王就认定了王兄是继承周主的最佳人选。”
“你倒挺信梦的?”姬发带着不知是解嘲还是赞赏的笑容,缓缓低下头望着幽静的河水,“看来父王那套解梦的妙术是被你学透了。”
“就让臣弟来猜猜,替王兄近日的噩梦作解。”说着他瞥了不远处的一座营帐,别有用意地说道,“王兄的梦源自心病,就在那里面?”
姬发顿时心虚,沉默不言。
姬旦知道自己猜中了,进而又问:“去看过她了么?”
“没有。”姬发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冷淡。
“没有?”姬旦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臣弟听说这位贵妃来西岐已有三日,王兄都没去看过?”
“没有就是没有。”
“好……”姬旦索然无味地耸了肩,“可是王兄既不见她又不杀她,就这么搁在这儿?”
姬发不答,因为他自己纠结了很久都还得不出答案。
“对于一个差点成我王嫂的女子,王兄下不了手了?”姬旦不再和他绕弯子,一语道破,“就算她做过再无法让你原谅的事情,你都不能真正做到用恨去磨灭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爱?”
姬发试图隐藏心里的怔动,那是一种被人窥测到心事的忐忑不安。无话可说,他只有转身离开。
“王兄,逃避是没有用的。”姬旦有意在背后唤住了他,“小心今夜佳人入梦!”
“姐姐,你看这怎么办!”子黎气急败坏地来回走着,“苏妲己现在在这里……”
“慌什么?”邑姜倒是镇定自若,轻拍着熟睡诵儿的胸口,“她在这里怎么了?”
“你说夫君将这么个女人留在身边我们能不慌么……”此刻的子黎已经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她不是别人,是苏妲己!”
“是苏妲己又怎么了?你怕夫君会和她旧情复燃?”
子黎愣住,这无疑是她最害怕的。
“不会的。”邑姜平静地笑了,充满了自信,“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用不着担心。”
辗转反侧,夜里姬发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脑海里不时有画面闪过,时而唯美,时而凄绝,更多的是一张脸,久久定格于脑海挥之不去。
骤然惊醒,姬发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力气,他掀开被褥就下了床,匆匆冲出营帐,耳边回响着姬旦说过的话――
逃避是没有用的。就算她做过再无法让你原谅的事情,你都不能真正做到用恨去磨灭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爱……
………………………………
情 炽(一)
“拜见子黎夫人!”
帐外的士兵行礼让我意识到来的是何人,我不禁揣测,自我到了西岐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了,她倒是比任何人都心急想要见到我?
子黎掀了帘子,将其他人留在外面。我见她端着一盘饭菜,神情冷漠地撂到桌上,觉出她心情很糟糕。
“想不到沦落成你们阶下囚的我竟也能享受如此优待。”我从容不迫地笑笑,自我解嘲,“还要周族的子黎夫人亲自送饭来。”
“你怎么说也是殷商的苏贵妃,我周族是礼仪之邦,对你当然要以礼相待了。”她背朝我尽是一番冷嘲热讽。
我不羞不怒,泰然自若:“听夫人的口气,似乎不只是来给妲己送饭这么简单?”
“是!”她终于转过身眼神怨恨地瞪着我,“我还要来看看你!你的死期也不远了,我总要来记住我杀父仇人的样子!”
“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了你父亲,你有亲眼看到么?”我神色如常,只是泛了些许浅笑,“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场,如今却对我妄加仇恨,是你天真还是偏执,你不觉得很可笑?”
“这根本不需要我亲眼看到!我爹是为了太子才会进宫见大王,他却一去不回死在了九间殿上……不是你还会是谁!”她悲愤交加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恶毒的女人!被你害死的人无数,你不仅害了我爹害了姜王后还害了婉莺姐姐……婉莺姐姐对你那么好,处处帮着你,你连她都害,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你一定是怕姐姐跟你抢王后的位置所以推她下摘星楼的是不是!”
她就是一门心思地认定,要将我绑到万恶的判刑架上。我没兴趣和她争辩,淡然别过脸:“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如果你并不知道真相,就不要乱说。”
“真相?!真相就是你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她却没有因为我的隐忍而停下她那张刻薄的嘴,“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爹、黄将军的妹妹婉莺、最重要的是夫君的大哥伯邑考,他们都是被你所害,我们每一个人都巴不得你死!”
“你们这么多人都想找我报仇,苏妲己却只有一个,怎么够你们杀呢?”我苦楚地垂下脸,一阵颓败。
“凭你造的罪孽,你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她得意地冷笑着,目光如利刃剐着我的脸,“不过你放心,第一个要杀你的一定是夫君!他会代表全天下的百姓亲手了结了你!”
我听着她开口一声闭口一声的“夫君”,心里如乌云翻滚,那么不是滋味。
“我既然落到你们手里,是死是活还不得听你们发落?”我视线虚无地定在某个角落,却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最终有权决定如何处置我的都是你们的周主,任何人包括你,都不能替他做决定。”
“难道你还心存侥幸认为夫君会顾念旧情饶你不死吗!”她冷冷地哼着,对我不屑一顾,“我告诉你,夫君一定可以带领大周战胜殷商,等到他一统天下做了大王,邑姜姐姐就是王后我是贵妃,而你,你什么都不是!你和你的暴君丈夫一同下地狱去!”
原本的心如止水就这样被打破了,我想强求自己不去被她的话乱了心神,可是尝试了很久还是做不到。心,好像破碎了般,流出了血。
“子黎,谁让你来这里的!”听到怒喝,我猛地抬头,看到站在帐口脸色很不好的邑姜。
真是稀奇,我才刚到西岐,这一国之主的人都还没来,他这正宫侧妃倒是来齐了,叫我情何以堪?
“邑姜姐姐……”子黎转过身立马没了刚才的嚣张,低着头不知所措。
“她不是一般的犯人,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可以见的。”邑姜脸上透出愠色,严厉地斥责道,“下次千万别这么没规矩,当心惹得陛下不悦。”
“是……”子黎唯唯诺诺地认错,“子黎记得了……”
“这里没你的事了。”邑姜沉着脸下了指示,“你出去。”
正宫就是正宫,说话的气场都不一样。子黎福了福就走了。
她在我对面的凳上坐下,仪态万千:“苏贵妃,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第二次。”我平静如水地给她纠正,心里清楚她口中多出来的那一次是指哪一次。
她怔了怔,而后恢复镇定:“你不承认那次来救我夫君的是你?”
“有么?”我装作一无所知,“妲己久居朝歌王宫,足不出户,就连着唯一的一次出宫还有幸被你们请来了西岐。妲己实在不明白,夫人说的‘救你夫君’是什么意思……”
“我夫君曾经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多亏一位神秘的白衣女子相救才化险为夷。”她不紧不慢说得极富耐心,“而那位恩人面容与苏贵妃长得甚为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哦……”我答得有口无心。
“怎么苏贵妃不觉得奇怪?”
“有人和自己长得像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从容相迎,“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长得像的人很多啊。”
她敛住那一抹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的神色:“既然苏贵妃这么说了,那就的确不是苏贵妃救的夫君了。”
这是我初次与她面对面坐着,促膝长谈。有一句话,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不知此时此刻我和她之间是否会有这样的微妙气氛。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还可以如此心平气和地坐着聊天……”她的笑总让我感到讽刺,“如果当初嫁给夫君的是苏贵妃,邑姜现在都不知在哪了。”
“所以你很幸运啊。”知道她是有意旧事重提,我不冷不热地说着,“你不但坐稳了位置,还母凭子贵,很快就要成一国之母了?”
她用平静的笑容回应我:“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和夫君成亲那日你要离开?多一个我的存在,就让你这么计较,不肯原谅夫君?”
“他背叛的,不仅仅是我,更是我们两生两世的约定。”我不管我说的这些她是否听得懂,只是说我想说的话,“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背叛都是不能被原谅的……”
“可是夫君的母亲有说过让我和你共侍一夫,我甚至可以答应让你做正室,我做妾……如果那样,现在夫君身边的王后就是你,你可以不放弃的……”
“很抱歉我并不稀罕你们的馈赠。”她的委曲求全换来的只是我的冷淡,“我做不到你那般宽宏大量,我不是你,我不可能和别人分享我爱的人!”
“可是你嫁给商主,不还是要和别的女人分享?”
“大王和姬发不一样。”我断然否认,“姬发若不能对我从一而终我宁可不要,而大王……他只是一个从未得到过我心的人……”
“你的心……”她听出我的深意,喉头打结,“你还爱夫君是么?”
“是或不是都与你无关。”
我一如冰雪的冷漠,丝毫不看她的眼。
“陛下,苏贵妃就在里面。”
这一声足以让我的心提到喉口,我本能的怔住了。感觉得到邑姜和我一样紧张。
我转过脸将目光投在帘帐的影上,他就在外面,离我很近。
我屏住了呼吸,等着他掀开帘幔的一刻,时间恍如静止。
可是许久的沉寂之后,他并没有进来,而是抽回了手,我望着他帘上的影子缓缓离开。
他,终究是不想见我的。
………………………………
情 炽(二)
我被绑缚了手脚坐在床上,这一坐就是很久,到底是多久?我懒得去算了,虽然心里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微微听见声响,我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愕然看到鬼鬼祟祟闯进帐里的是哥哥全忠。
“哥哥……”
他食指按住嘴唇示意我别出声,小心翼翼地摸到我的床边,二话不说就要解我身上的绳子。
我慌张地一怔:“哥哥你做什么!”
“妲己,趁着今夜是苏家军当值,外面的我已经交代好了。”绳子粗,捆得又紧,他解不开,说着就抽出匕首欲割断绳索,“我现在就放你走!”
“放我走?!”我震惊地想他是不是疯了,“你不能这么做!”
“我还能怎么做!”他愤怒地割着绳子,“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眼看着你被周族的人杀了!”
“可你现在也已经是周族部下了,他们才是你效忠的人!”我倔强地将身子闪作一旁要他住手,“你这么做是罔顾法纪,别说周族的王会严惩你,就算是爹也不会原谅你的!”
“就是爹让我来救你的!”
“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爹的意思?爹要放我走……
“你别骗我了哥哥……”我苦笑着摇头,“爹怎么可能会不惜触犯军法来放我……”
“为什么不可能!”他激动地握紧我的肩膀,“你是他女儿,父亲救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对!”
“可我这个女儿令他蒙羞,他甚至后悔生下我……”我心境悲凉地垂下脸,“在他看来,我们的父女情意早就不在了……”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根本看不透爹!你不知道,爹一直都很关心你,他只是痛心,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他失望,他可以外表假装冷漠不认你,但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你死!他还是在乎你的妲己!”
心潮波涛汹涌,我无法抑制一种想哭的冲动,哥哥的话那么温暖,他向我描述了一个我看不到的爹的样子,对我的疼爱从未言表,却深藏内心。
“妲己,爹要我子时以前将你救出营帐,外面有他的人在接应。”他想要唤醒面目呆滞的我,“我们连夜送你离开军营……”
“离开……我又能去哪里……”我颓废地提不起精神,“这天下几乎所有的地方都不欢迎我……”
“先出去再说啊!总会想到办法的!”
“不!”经过左思右想我还是坚持了自己固执的决定,“哥哥你快住手,我不要你们放我走!”
“你在说什么傻话!”他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坚决,“你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不怕死,只怕死的时候还带着遗憾……”说着我近乎哽咽了,原来我不肯走是因为心里还有不甘,“西岐来都来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也不去想了,只是……我还没有见到他……我不走……”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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