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
“就算见了他又能怎么样?他会为你违背臣民的意思吗?”他心痛抱住头又狠狠甩下,“你别傻了妲己!他早就不是以前的姬发了!他现在是武王,是国君!他眼里只有他的伐商大业,根本容不下你了!”
“我知道……”我喉咙似被人灌下整瓶的烈性毒药,灼热地刺痛着,“可是我……”
“妲己,我曾经问他诛杀暴君之后会如何对待你,我听他亲口对我说他不会放过你!”他摇着我的肩膀要我清醒,“因为你害死了伯邑考,他不可能对你心慈手软,他是要杀你为他哥哥报仇的!”
我呆若木鸡地听他残忍撕开我的心脏,顿时好像被人凌迟得体无完肤,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么……
“妲己,听哥哥的话,赶快离开这里!”
“我不要!”眼看着绳子就快被他割断了,我却还是顽固不化地反抗,“就算他真的要杀我,我也要等到他亲自动手才甘心!”
“你不要这么固执了好不好!”他被我逼得歇斯底里又无计可施,“你死了他不会难过的,痛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如果他要我死,他早就动手了……不会留我到现在……”
“他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他就不会!”他总是有那么多话来反驳我,“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就把你推上断头台!留下是极不明智的决定!”
“即使是死,我也要赌一赌……”
“你赌什么?赌他舍不得?赌他心里还放不下你?!”他哭笑不得地泼我冷水,“你毫无胜算的!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这不好玩!”
“别说是我自己不肯走,就算是为你和爹,我也不能让你们受牵连!”我下了狠心斩钉截铁地望着他,“哥哥,妲己求你,你快出去!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和爹安安分分地为姬发尽忠,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受到惩罚……”
“可是你要我和爹如何能丢下你不管不顾,你是我们的家人,看到你被处死我们会很难过……”
“哥哥,这是我和姬发两个人的劫,谁都帮不了我们。”我眼中噙泪却无比坚决,“让我自己去面对……一切的后果妲己愿独自承担……”
他知道他终是说服不了我了,咬着牙将匕首收回了刀鞘,失落地离去。
一日,两日,三日……
我默默算着我来西岐的日子,每日过得都一样,百无聊赖。三日了,他都没有来看我。我猜他是不是永远不会来了?
转念想想其实他不来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见了面彼此都不晓得该说什么。与其尴尬得不知所措,倒不如不见了。
正如是自我安慰着,营帐的帘子突然被好大一股力气掀开了,我不由惊了一怔。
当我转首看到帐口微微气喘似是刚刚奔跑而来的人,四目交会的刹那,毫无防备地呆住了。
那目光耐人寻味,望着我的,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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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炽(三)
两忘烟水,沉默是意料之中的。
怔愕的面部表情不能隐藏我慌乱地不安颤抖的心,我无力垂下了目光。
气氛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压抑。仿佛只听到他缓慢向我靠近的脚步声,每走一步,我的心都会跟着颤一下。
“我们有多久不见了?”我正在斟酌我和他应该谁先打破冰封会更合适一些,他却开了口,“五年多了?”
我想反驳,却忽然没了底气,想想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他在这五年里我曾经见过他呢?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似乎意识到我异乎寻常的沉静,“装聋作哑?还是你很高傲,不屑于同本王说话?”
高傲的是他,言语里尽是陌生。我依旧是低着头,声音轻如蚊蝇:“没有,我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会来……”
“这里是我的地盘,所有人都得听我号令,我想去哪里做什么只需凭我自己的意愿。”他的口气像是在炫耀,炫耀他此时无人能及的权威,“正如我过来看你,你只能接受,没资格意外。”
“你现在也都看到了。”我不想抬头看他冷傲的表情,静若止水,“我就在这里,你一眼就可以看到。”
“外表的样子我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可是内心……”他骤然捏住我的下颚逼我抬头,那么近的对望,眼神却冷酷得让我发寒,“我却一点都看不到。”
是不是许久不见的眼眸一旦真的对上了便会让人从心里不自觉地升起恐惧?我只知道,我的心,已经乱了分寸,再做不到表面伪装的那般镇定。
最先出卖我的是我不真气的眼睛,他看着,不觉露出邪魅的笑容:“你这里面是眼泪吗?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眼,却愈发模糊。
“现在才知道害怕会不会太晚了?”他的笑容瞬间消逝,“当初何必要做那么多恶事?别以为这种可怜的样子就可以换回我的怜悯。”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强撑着自己残存的那点骄傲,却在转过头的一瞬不慎将努力隐忍的眼泪滑落。
“究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那颗善心去哪里了?幼时的你可以为救一只兔子奋不顾身,而现在你竟然半点人性都没了!”
我听着他撕心裂肺的质问,眼泪落得悄然无声。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他怔住了,只为我这句话。
“冀州,竹林,海誓山盟……”我别着头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风雨交加,“我以为你全都忘了……”
“我是真想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倒好!”他言不由衷的怒喝刺得我心更痛,“为什么我还要记得,这只会愈发让我感觉如今的你是多么丑恶!”
“看来你真的很恨我……”我抿住了嘴唇生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就会哭出声音。
“我就问你一句,我大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他丝毫不顾及他若再逼我我就会溃不成军,我死死咬着唇,实在难以开口。
“你回答!”他愤怒的咆哮是在提醒我他已然没了耐心。
“我有说不是的权力么……”说出来才发现我的声音是这么哽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害所有人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你为什么要害大哥!”他气急败坏又无处发泄心头的怒火,“你可知道他是玑墨,他对你有恩的!”
“玑墨……玑墨是谁……”我违心地想强作出一抹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我怎么没听过这名字……”
“你忘了?”他的语气蓦地弱了,似一团火焰倏然熄灭,“难怪你会变……原来你什么都不记得……”
脸上戴着坚强的假面,心里早已是泪流成河。他记得玑墨,应该也会记得天璇和漓澈……
“如果我们不可以是朋友,可以做陌生人啊……为何非要变成仇人!”他悲愤地抓住我的肩膀,掐得我皮肉生疼,“我真恨你……恨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毁掉一切的是你!”我泪语沙哑地驳斥他,“我们本可以做一对平凡却恩爱的夫妻,是你先放了手……是你让我对你的等待化为乌有!”
“如果你恨我你可以冲我来!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拿走,可你却伤害我的亲人,我不能原谅你!”他失控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那么狠心和用力,“我要你死……祭我大哥在天之灵……”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扼喉,却明显觉得这次的痛苦比婉莺掐得更甚。
“我知道这一天终会来的……”我释然地等着他给我一瞬的解脱,“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拿去……”
快要窒息的一刻,我感到自己如此逼近死亡。安详地闭上双眼,眼泪流下落到了他的手背。
他手上的力气却突然松了,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我身旁,原来最后的他不是败给我,是败给了他自己。
他心里有不舍,我赢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别在背后的双手微微动了,本以为动作很轻,可还是被他发觉了。
“你怎么了?”
我不敢猜测他这一句是关心我的话,随口敷衍道:“没事……只是手有点麻……”
毕竟我被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有三天三夜。
他的目光绕到我身后看了眼,而后抽出剑倏地砍断捆缚我的绳索,毅然决然。
我怔愣地回不过神:“你干嘛替我松绑……难道不怕我跑了……”
“有什么好怕的。”他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嘴角,“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话都说出口了才发现是那么别扭,我和他都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双双转过脸不看对方。
或许是为了掩饰心里的窘迫,我一直用一只手揉着另一只手臂,这不经意的举动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怎么?很麻么?”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
我心虚地低下头,慌张作掩,却猛然被他拽去了手腕。他不顾我的诧异兀自为我摩挲起来,轻揉我的手臂,来来回回。
我怔怔地手足无措,任由我的右手被他放在膝上,他专注的神情和温柔的动作,顷刻乱了我的心神。
为什么我心里会有一股不该有的甜蜜,油然而生……
我下意识地眼神乱看,不小心就看到了他的发上。这才看见他的发髻被解开了,垂在肩上,似是睡下了又醒来,仓促里忘了打理。
我的左手仿佛不受控制般朝他的发伸了过去,我想我知道它想寻找什么了。
可是指尖瞬间凉了,结果让我失望。
“不在了……”心头难忍的失落感,我哽咽地叹惋。
他停住了两手,表情微怔,却不说什么。
“我早该猜到的……结发……你已经解下了……”
我落寞地将手收回,却在半路被他用力拽住了。
惊奇地抬头,恰好迎上他炽热的眸子。
我起伏的心跳,躁动不安。眼眸垂落,却依稀感到他的脸,缓缓地向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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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炽(四)
“父王!”
他的唇离我的只有一线之隔,这突然闯入的小孩子的叫唤却让我们恍如从梦里惊醒。
我们电击般地迅势地彼此分开,仓促间我更不忘从他手里抽回我的手。瞥了眼门口那满脸天真的孩子,我惊慌失措地低着头,心潮难平。
我想姬发一定跟我一样的心情,我们险些在他孩子面前意乱情迷失了态。
“诵儿?”他关心地走过去牵住孩子的小手,“你怎么不睡觉到处乱跑?”
“父王,他们说这里有狼……诵儿怕……”那孩子的模样着实是招人怜爱的,声音娇弱好像真是受了什么惊吓,“狼会不会来吃诵儿……”
“不会的。”在我看来姬发俨然一个慈父的样子,可见他真的很宠这孩子,“父王有这么多士兵保护诵儿,有多少只狼就杀多少,不会让它们伤害诵儿的。”
“可是诵儿还是怕……不敢一个人睡……”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撒起娇来总是没完没了,“父王陪诵儿好不好……”
姬发面露一丝难色:“诵儿不是有母后么,她可以陪你啊。”
谁知孩子就是不依不饶,不达目的不罢休:“诵儿就是要父王……只有父王保护诵儿才睡得着……”
此刻我心里的感受很奇怪,微微尝到了些许温馨,或许在每个孩子的眼里,父亲永远是最伟岸最能保护他的角色。同样的,所有父亲都希望自己在孩子眼中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面对孩子的乞求,姬发毫无招架的能力。
“那好,父王带诵儿回去睡。”
姬发回头望我,可我不自在地避开了,我怕与他对视间读懂他眼眸里是怎样的含义。
“咦?这不是那天的神仙嘛?”
姬发刚要带他出去,他忽然回头眨着眼盯着我看。
“唔?”姬发不甚疑惑,“怎么了诵儿?”
“父王不是一直问母后是谁治好你的病吗?”傻傻地,冲着我直笑,“就是她呀!”
我微微怔住,居然被这个小娃娃认出来了。
“诵儿,你仔细看清楚了。”姬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神色肃然蹲下来握住他的双肩求证,“你当真确定那晚救父王的人就是她?”
“是的呐!”他一蹦一跳地朝我跑过来,亲昵地拉起我的手,“那天姐姐穿着白衣服,好美好美,就像天上的仙女!母后也看到啦!”
我的手被他温热的小手掌握着,愈发地不知所措。怎么这小家伙倒挺不惧怕生人的?
姬发还想再问什么,可是突然有人掀起帐帘闯了进来,神情慌张正是邑姜:“诵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害得母后到处找你!呃……陛下你怎么也在?”
面面相觑,我们三人皆陷入窘境,姬发支支吾吾一时也想不到话来回答。
好在邑姜识相不作追问,径直上前拉住孩子:“诵儿,快跟母后回去。”
“母后……”他另一只拉我的手似乎还没有松开的趋势,“她就是给父王治病的神仙啊……”
“胡说!贵妃娘娘怎么可能是呢……”邑姜一边数落他,一边拿眼神偷瞄姬发的反应,尽显心虚。
“她明明就是啊……”诵儿不死心地望望我,一副被娘亲训斥的委屈样儿。
“别闹了,快和母后回去了!”
“邑姜,”她拽着孩子刚要出去,路过姬发身边的时候却被他唤住了,“我们出去,我有话问你。”
邑姜表情僵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哦……好……”
她带着孩子前脚刚走,姬发后脚跟上,只是掀了一半的帘子又回过头轻声对我说了句:“你早点休息。”
我有些始料未及,短短几个字,为何我会听出几许关怀的味道?又或许是我多想了。
我知道他想问邑姜什么,他有疑惑,因为孩子的话让他敏感,他不相信孩子是在胡言乱语,可是如果孩子说的都是真的,那晚见到的的确是我,那么要怎么解释,身在朝歌的我会去救了他?
我不知邑姜会怎样回答,是承认还是一味否认?算了,就连邑姜自己都很糊涂,她也不能肯定是我救了姬发。只是后来,这件事就如同石沉大海,再不曾有人向我提过,姬发也是闭口不谈,我好奇是什么让他放弃追查下去了?
有一次他来见我,我很大胆的提出让他归还我的清籁宝琴。我曾将它随身携带至紫霄宫,几乎是形影不离。直到我被黄飞虎生擒至西岐,我被押至军营,而我的琴则留在了轺车上,也不知被他们如何了。
“哦?”他饶有兴趣地邪笑着看我,“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你的琴?”
“虽说我是快要死的人了,可这些日子我被你们看着什么事都做不了,无论怎么死都比无聊死的好。”我故作轻松笑得不胜淡然,似是激将,“都说武王陛下宅心仁厚,陛下不会连我这个小小的请求都不答应?”
他笑而不答,没有计较我放肆的挑衅。
当天夜里,他的部下就将清籁完好无缺地送到了我手中。虽然不是他亲自送来,但这份诚意已经足够。
直到深夜都无睡意,我自然抚琴解闷。信手而弹,不觉抚出的竟是我以为几乎忘记的曲子,那么久不弹了,居然还可以在我的指尖行云流水。
“你倒挺有闲情逸致的!”
一曲未了,有轻蔑的嘲讽传入耳际。
我未停下手指,低眉弹奏:“子黎夫人也睡不着么?来听妲己弹琴?”
“哼!”她冷淡地睥睨我,“我只是奇怪,手脚被绑得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可以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