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移动了脚步走过去,恰看见它们衔住一卷书册的边缘,奋力往外拽。“啪”一声轻响,书册就整个儿掉在了地上。
“你们真是顽皮!”我碎碎念地数落着它们,一边蹲下身子拾起被它们弄掉的书册,正想要放回去,目光却被书册外地名字揪住移不开了,“高祖成汤纪历?”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竹册,从最右端开始的地方细细览阅。这里面记载的是成汤,从他出生至离世七十年的岁月里发生的大事。讲他如何历经磨练成长为商部落最英明的首领,又是如何带领他的族人不畏艰险反抗有夏,从一个小部落逐渐崛起直至推翻强盛了几百年的夏王朝。
写的还算详细,可这些并非我要的。为什么没一个字提到天子神剑?
就在我失望得想把它阖上,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卷尾用作批注的一行小字上:
天乙二十七年夏末,高祖游巫山。
天乙三十年薨于商丘。
“成汤临终前三年去过巫山?”
我心猛然抽动,这段极易被人忽略的文字却让我有过不小的惊愕。
巫山……
竟不觉让我想到……
妺喜。
坠落岐山崖底的那几日,我和姬发都从凤凰涅磐后的水幕幻境里看到过商汤伐夏的往事,在风沙掩埋岁月尘封的历史之下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成汤对妺喜有情,那种深入骨髓的男女之爱,在他用天子神剑刺死妺喜的一刻全部化作了尘埃。
天子神剑,给了他君临天下的权力,却也害她彻底失去了最爱的女人。这么一推测,成汤心里对这把剑有所排斥也说得过去了。
人生暮年,他游弋巫山,也许是要缅怀被在他错杀的挚爱。万念俱灰,而那把杀死妺喜的天子神剑,也很可能被他丢弃在巫山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相信冥冥之中的注定,摘星它们指引我看到这卷成汤纪历一定是这样的用意!
我得赶紧把这么重要的线索告诉姬发!
转身就要迈开脚步,心却莫名沉了。
告诉他?我现在在王宫啊,怎么去告诉他……
摘星和红雀觉察到我的失落,体贴地飞过来,围着我飞舞,似乎是想给我安慰。
我抬头望着它们,茅塞顿开。
指尖念出几许灵力,我轻轻点过它们的脑袋,灵光顿时进入它们体内。
它们照着我灵力的指示,比翼飞出了窗户。
我满怀期许和不舍地追至窗边,朝着它们飞远的方向呼唤:“快飞回西岐去!带姬发去巫山,那里有他需要的天子神剑!”
“大王!大事不好了大王!”是费仲惊慌失措地冲上朝堂,气喘吁吁面色惨白,“周军已至孟津与东、南二族的军队会合,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路诸侯军亦在赶来增援的路上,正是要伺机进攻朝歌了!”
“孤不是要你们阻止!阻止!决不能让他们会师!”帝辛气急得从座上跳起,狠狠指着费仲的鼻子骂道,“你是聋了吗!怎么还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大王,我军中计了……”费仲那灵巧的舌头终于也紧张得说话结巴了,“周军放出假消息会去沣邑会师,我军已经马不停蹄赶过去阻截,谁料会师是假,埋伏是真,我们派出的兵力遭遇伏击溃不成军啊……”
“废物!”帝辛气得嘴角抽搐,“你刚才还说了什么?还有诸侯军赶来增援他们?!”
“是……大王……周人设计软禁了各诸侯国的使节,又用花言巧语说服他们反商……各路诸侯原本并不愿做此大逆不道之事,是因为周主姬发在紧要关头亮出了天子神剑所以才……”
“你说什么?!”帝辛呆若木鸡,“姬发找到天子神剑了!”
我表面平淡如水,心里却已欢欣暗涌,太好了,姬发做到了。
“诸侯见剑如见天子,皆已不认大王为主……”
“怎么办啊帝辛哥哥……”我装作异常慌乱地拉住他一只手,演着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戏码。
帝辛也正是踌躇无措,绯彤这时候从偏席上站出来拜了一拜:“大王,周军既已抵达孟津,此刻西岐城空兵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臣妾愿为大王去一趟西岐,趁周军不备给他们家巢最致命的一击。”
忧而锁眉,我不安地向绯彤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到底想干什么?
………………………………
千 寻(一)
“相父,那些使节同意了吗?”
姬发急切追问姜尚谈判后的结果,毕竟事到如今最紧要的当然是说服尽可能多的诸侯国归顺他们,同舟共济将武器直指商都。
姜尚紧锁愁眉,无奈摇头:“都太顽固了,任我等如何晓之以理就是不肯背叛殷商弃暗投明。”
“帝辛残暴不仁,犯下恶行无数天理难容,他们难道不该认清明主,为何还执意要对暴君效忠!”
姬发的气愤姜尚甚能体会,但又无可奈何:“现在使节之中有一些处于中立,对叛商归周之事举棋不定。还有一些,简直冥顽不灵!在他们看来,我大周此举是谋反,大逆不道,他们誓不与我们这群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既然同他们说理说不通,不如我军就先下手为强攻下他们的邦国,他们想不归顺大周都不行!”黄飞虎一气之下提出武力解决的法子,赢得众武将连声叫好。
“万万不可!我大周向来崇尚以德服人,因此才积累下这么多难能可贵的民心。若因人不服就挥军征讨强迫他们归顺,那我们同那暴君还有什么分别?”气归气,姬发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为今之计只有向他们证明我大周取代殷商是实至名归,他们心服口服才能真正为我们所用。”
将士们安静了,心悦诚服。
姬发顺势想起一件要事:“相父,你不是说会卜算天子神剑的下落吗?可曾有头绪了?”
姜尚捋了捋白须,意味深长:“本相算过了,天子神剑不在朝歌,而在南方。”
“南方?”姬发蹙眉寻思,“难道是在殷商的旧都商丘?”
“不。”姜尚很干脆地否认了,“剑气所指应该是商丘以南,更远的南方。”
“那到底在什么地方?”
姜尚怅然转身不胜失望:“天子神剑虽是神物,但因为长年深埋于地下剑气被掩盖,只有极端微弱的剑气能被察觉到,本相只能算出它的位置在南,至于具体埋在什么地方却不得而知。”
眼下连神通广大的姜相父都无计可施,姬发又能再说些什么?可是事关重大已经由不得他们再拖延了,邀来各诸侯国使节商谈伐商大计,过程却并不顺利,谈判不成又不能用暴力逼他们就范,迟迟不放他们回国,日子一久,挽留变成了软禁。姬发最怕的是适得其反惹恼了那些诸侯王们,未等帝辛发令,他们就已打着诛灭叛军的旗号兵临城下了。
怎么办……
姬发踟蹰地一个人回了营帐,一阵的力不从心。
妲己,我们遇到大麻烦了。原以为破了帝辛的火狐军我们大周便会战无不胜长驱直入,可是这征途远没有我想的那么平坦。我要怎么向世人证明我们大周是正义之师而非叛军,我们讨伐帝辛是顺天应人的。
突然好希望你在我身边告诉我该怎么做。
不经意拿起枕边收纳血滟璧的锦盒,本想睹物思人,却震惊地发现盒里除了那绺结发再无一物。
姬发顿时方寸大乱,这么重要的东西,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可以碰的,怎么不见了!
不由自主想起他那顽皮的孩子,原本在数日之前姬旦就会带着诵儿回西岐的,可是因为诸侯使节到来,姬旦又多停留了些时日,诵儿自然也还留在军营。难道是诵儿贪玩拿了他的东西?
想到此姬发忙放下盒子,走出营帐。寻了良久终于远远听到诵儿的嬉笑声。
“诵儿,你是不是拿了父王的……”
姬发刚要问出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诵儿乐呵呵地伸手要去够那空中飞翔的两只鸟,摘星和流萤。
令姬发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两只鸟的嘴里各衔着一纸羊皮的一角,飞到姬发眼前彻彻底底地铺展开,似乎是要给他看上面的东西。
画的是一把剑,有着捉摸不透的图腾。
姬发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就是天子神剑?
羊皮纸落在他手里,摘星和流萤却飞走了。
他握着剑的画像敏感地瞪着它们飞往的方向,这两只鸟是有灵性的,从三番五次的离奇经历中姬发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而这一回,它们似乎是要带他去寻找画像里的这把剑,天子神剑。
终不再犹豫,倏然上马,勒着缰绳调转马头就要飞奔出军营。
“父王你要去哪里!”诵儿见父亲要走不免着急,“诵儿也要一起去!”
“诵儿,听话留在营中!”姬发来不及多说,匆匆嘱咐道,“告诉外祖父姜丞相,父王去找天子神剑需要离开几日,要他照料好各国使节和军中大事,父王速去速回!”
说完便策马而去,没有人知道他匆匆忙忙要赶去什么地方。
一个人骑马南下,风声呼啸过耳,马蹄踏过沿途的风景,姬发视而不见,一心只奔着摘星和流萤指引的远方。
他们进入了山群,崎岖绕远,姬发不得不下了马徒步而行。摘星和流萤显得愈发欢腾,它们这是把他带到山脚了。
长途跋涉叫姬发不禁有些渴了,他寻见不远处有条河流,将马匹拴在树干上便走过去蹲在河边。
掬一捧清澈的喝水畅然饮下,清洌甘甜滋润心脾。
低头间望见河水中倒映的山峰,既不是涂山的苍翠,亦不是岐山的巍峨,自有一番俊秀清丽之姿。
姬发诧异地抬头仰望,迤逦的青峰之上,**迷蒙,这旖旎这缠绵,曾几何时见过了?
他继续跟着摘星它们往深处走,直到它们停栖在一块方形的石块上。姬发信手拨开周遭丛生的密草,石块渐露,居然是块墓碑。
“履……癸……”姬发蓦地心惊,“夏桀墓?!”
那这里岂不是……
“是巫山。”姬发恍然大悟,心中暗问:“师父,是你冥冥之中指引弟子来的吗?原来我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天子神剑一直在你这里……”
望着眼前刻着夏桀名字的墓碑,姬发从未有过地感慨:“你是夏王,我是周主,想不到我们竟然可以如此近地面对面。其实成汤那一剑该是你受的,却阴错阳差被一个女人替你挡下了,而如今我却要拿着这把剑去杀夺你江山之人的后人……”
对着孤墓自言自语,姬发居然笑了,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流转心间。
“我始终相信这样的使命是天赋予我的,因为帝辛和你一样,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从此国号不再是商,而是周,我姬姓大周的天下。而我,我会做一个英明的帝王,不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既然如此,这把剑你拿去。”
背后突现的声音,姬发猝不及防被惊到了。
他猛然回头,望见深色道袍双手奉剑的人影,低语喃喃:“师父……”
………………………………
千 寻(二)
“姜丞相,我等敬重你为一族之相,深谋远虑,但你周室强行将我们留在营中是何意思!”
“就是!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使节们愈发地焦躁,人群中一如炸开了锅沸腾,七嘴八舌争着向姜尚讨说法。
“各位请安静一点!”一而再再而三与这群来自各诸侯国的使臣舌战,姜尚似乎也没多少耐心了,“我大周将诸位留在此地绝无恶意,只是想请诸位大臣和你们的邦国擦亮你们的慧眼,早日弃暗投明,好与我大周同心协力共讨殷商暴君。”
“你们周室身为一方诸侯,理应臣服于殷商国主,你们居然起兵谋反,实在是大逆不道!”斟灌国的使节站出来作为表率,斥责周族失德失敬,“我等乃忠良义士,是不会听你们挑唆是非,更不会与你们狼狈为奸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若商主是贤君,我大周不思国恩反而兴兵作乱才叫造反才该被天诛地灭!”姜尚气势凌人地盖过他的气焰,“而如今暴君荒淫无道,杀忠臣、诛妻子,极尽丧尽天良之恶事!前有梅伯、杜元铣,后有比干、商容,他们哪一个不是你们口中的忠臣!义士!可是商主对他们做了什么?枭首!炮烙!极刑处死!如今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如果你们仍然执意效忠殷商就是你们糊涂!”
“天子纵有过错,但他毕竟是商祖成汤嫡脉传下的后人,他的王权是上天赋予他的!你们讨伐商主师出无名,也是在和上天作对!”
“大人错了!”姜尚不怕他们拿天道神明来震慑他,相比之下他的底气更足,“成汤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也是他打来的!古有三皇五帝,历经尧、舜后禅位给禹,自此有了有夏氏的江山。末年夏桀残暴,国家被他统治得生灵涂炭,成汤为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所以起兵伐夏,打下了殷商的百年河山。如今传至帝辛,他不思祖训暴虐不仁,纵然是成汤后人也已和夏桀无异!而我们大周一族素为礼仪之邦,武王姬发乃是由上天挑选出来最有能力继承大统的人选,陛下是肩负着拯救天下苍生的使命去征讨殷商的,怎么会师出无名!”
“丞相,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词,我们就得跟着你们蛮干!”这些人,都是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精英,都有着自己的城府,“多说无益!还是让西伯侯出来见我们,好让我们当面问他究竟要关我们多久!”
“大人们得搞清楚了,西岐乃至殷商这片疆土已经没有西伯侯了,有的只是即将替天行道一统天下的大周武王!”
“你……”群臣被姜尚的义正辞严怔得语塞,“无论如何我们只认商王为主,谁是王者不是由你们大周说了算的!”
“对!既然周族这么没有诚意,我们什么都没得谈了!”
局势越来越混乱,看使臣们的架势是想鱼死网破了。
“我们深陷周营,但是我们的邦国已经集结了大批军队正在赶赴西岐的路上,如果周族硬不放人,我们的军队就会包围你们周军,到时你们费尽心思也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这么兴师动众,是想弑君吗!”
帐外的一声怒喝将帐里正对峙不下的双方惊怔得鸦雀无声。姜尚暗自寻思,听着像姬发的声音?
原本因姬发擅自离开军营无法出面,姜尚正想拖延时间,想不到他就回来了。
众人再按捺不住,陆续走出营帐想一看究竟。
迎面看到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姬发,灼目的烈日照在他的背上,仿佛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万丈金光,更显得他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你大胆!竟敢自称是君!”
有人叫嚣,充斥着对他的不服。
姬发冷眼傲视他,目光如灼:“你才大胆!见本王竟未下跪行礼还口出狂言!”
“你只是在西岐自立为王,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让我们信服?怎么让全天下的人信服!”
“对!我们不服!”
“不服!”
在斟灌国、吕国、萧国等使臣的煽动下,众人逐一流露出对姬发的不满。
姬发早料到他们会不服,但他这次回来自然也做好了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准备。
倏地,他举起右臂,将手中紧握的宝剑亮在众人眼前:“本王有天子神剑在手,本王就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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