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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听说大王查出了意图谋害臣妾的凶手，自然应该过来看看。”我装作一无所知地回答他。
他让我坐在他身边，王后这时候进来了，仿佛刮过一阵无形的寒风，气氛有些微微的冻结。
“臣妾参见大王，”申后镇定地拜过姬宫湦，“不知大王十万火急召臣妾前来有何要事呢？”
“王后，上次寡人问你是否指使人用西戎千足虫毒害褒姒，你说孤冤枉了你，今日孤再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姬宫湦的话听来不像是问，倒像是逼着申后认罪。
“没有！”申后答得干脆，“都是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臣妾是被奸人陷害的！”
“王后还是没有悔改的意思了？”姬宫湦勾手暗示侍卫，“今日寡人看你还有什么理由狡辩！”
当那名投毒的宫女被带上殿来，与申后相视一眼，申后震惊地愣住了。
那宫女见了申后也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做出反应。
“王后，她是你的人，你不会不认得？”姬宫湦冷冷地问道。
“大王……”申后意欲反驳却处于百口莫辩的弱势。
“王后知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做了什么！”姬宫湦句句相逼，不给申后还口的机会，“寡人正觉得奇怪怎么太医开的药褒姒一天天地服用了怎么还不见好转，原来是有人暗中捣的鬼！”
申后理屈词穷想不出回答的话来。
“王后，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姬宫湦脸一板拍案而起。
“大王……”申后眼中噙泪地跪下，“臣妾有罪……”
“寡人原以为王后只是嚣张跋扈了点，没想到……王后竟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姬宫湦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你不惜用如此很毒的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褒姒，在寡人身边陪伴寡人二十多年的王后居然会是这么个凶残的魔鬼！”
“不是的大王……”申后泪流不止地哭诉，“臣妾只是在褒姒的药里下了药，却没有用千足虫来害她……”
“你现在是想寡人减轻你的罪名么！”姬宫湦哼一声驳回她的辩言，“谋害孤的爱妃已是死罪一条，你就别再做无谓反抗，承认了最好！”
申后惊愕地说不出话，她泪水汹涌的双眼缓缓看向了我，我与她对望，从她伤心欲绝的眼神里，我看到一个输得一败涂地的落魄女人，她恨我，恨不得亲眼看着我被千足虫咬死，被药毒死！
她又是可怜的，因为我知道很快地，她什么都会没有了。
“我没有……”她嘴唇颤抖地不断重复，“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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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 后（一）
“王后，孤要你摘下头上的后冠，因为你不配再戴它！”
我望着姬宫湦冰冷的下颚抽动地说出这些无情的字句，他可知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将要惊起多大的波澜？
申后木讷得如同没听见他的命令，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呆滞的表情，不说话也不动。
“要孤叫人帮你么！”姬宫湦不满地示意一旁的内侍，“取下她的后冠！立刻！”
内侍们迟疑了一阵，终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一人上去摁住了申后，另一人扯住后冠一角奋力拉了下来，用了很大的力，以致扯散了申后的发髻，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垂落，披散在她两肩。
她瘫软地伏下，两手撑着地面，身子微微发颤，她脸下的青石砖上泪迹斑斑，被连绵不断的泪珠打湿，此刻的她却格外沉静，她默默接受了内侍对她做的一切，即便是扯乱了她的头发她亦不露痛觉，整个人彻底麻木了般。
姬宫湦眼里丝毫没有念旧的怜惜，反而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手无情地一挥：“带下去！”
夜里姬宫湦来了承泽宫，后宫近来风雨密集，他被搅得心烦意乱，无时无刻不皱着眉头。
“大王会如何处置王后？”我病态缠绵地轻声问他。
“寡人赐她死刑你满意吗？”他别有用意地搂过我，直视我的眼睛让我不禁有些畏惧。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说：“既然大王已经废黜了她的后位，惩罚也已足够重了，望大王手下留情，饶王后娘娘不死。”
“她平时那么对你，又险些将你害死，你不恨她么？”他饶有兴趣地玩弄我的发丝，“怎么爱妃还要为这样的人求情？”
“臣妾是相信因果报应的，世间本没有无根无源的仇恨，所以娘娘对臣妾的恨在所难免，臣妾只是不想为自己的手再多添一笔血债。”我心里想的是，保护申后只是因为她是宜臼的母亲，如果这次她因我而死，宜臼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好，寡人听爱妃的。”他顺从地依了我，比我想象的还容易，“但是寡人要她永不能踏出冷宫半步！”
“谢大王仁慈。”我长长地呼了口气，事情到这里总算告一段落了。
身子渐渐康复了，姬宫湦早已按捺不住，夜夜驾临承泽宫。我心生倦意却只能藏着不让他看出，有时我倒更希望自己是永远病着的，起码我可以不用面对他。
最近的夜里我明显感到他要的更多了，他不满足，想迫切地占有我，越来越多，从身体到灵魂……
我时常会不安地猜测，他是不是想……让我有个孩子？
我的直觉是对的，申后被废，眼下后位纷争不断，群臣各抒己见拥立对自己有利的妃嫔为后，芸芸众人少有我的拥护者，不过……姬宫湦却是其中一个。
他有意要我做他的王后，无非等于异想天开，上回的册立昭华夫人已经是招得人心不满怨声载道，若姬宫湦此次再想放肆地与众臣背道而驰，恐怕民心涣散是迟早的事了。
群臣反对我的理由很简单，我的出身卑微不足以使人信服，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子嗣。
是因为这样姬宫湦才会迫不及待地要我怀上他的孩子？可惜上天总不让他如愿，尽管他费了很多心思，可是我的腹中依旧空空如也。
我暗自庆幸我不用背上那样沉重的包袱，从未想过要有个孩子，因我不会为我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抱歉了我的王……
我庆幸，只是不知道我的庆幸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青苾有身孕了……
关于她腹中孩子的父亲，知道内情的人恐怕都是会质疑的，以她怀孕的日子来推算，恰在她被姬宫湦宠幸之际。又听紫燕从义源宫的宫女那儿打听来的，说是自青苾有孕以来并未见伯服高兴多少，对青苾大不如前，言行恶劣甚至打过她。心里隐隐有了结果，这孩子或许真不是外人眼里的“世孙”了。
好些日子不见她了，想她也许是留在宫里静心安胎，少有走动。一日我去了冷宫想去看看已被关在那数月的申后，一来想看看她的处境，担心她忍受不了清苦而想不开，二来我希望能和她心平气和地谈谈，希望能从她口中探听一些有关我的身世，我会以告诉她宜臼可能还活着的秘密作为交换。
却在门外看到了比我早来一步探望她的青苾，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不做声地躲在外面。
“青儿，”申后泪流满面地抓着青苾的手，“答应本宫，一定要将世孙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我替申后心寒，你一点都不知道你眼前的女子曾经做过些什么，如果你一旦发现了真相，你还会像现在这么渴望她把孩子生下来么？
“娘娘您放心，青苾会小心照料腹中孩儿的……”青苾违心地说着安慰她的话，我却一眼就看出她眼里的心虚，“娘娘也要把心情放开，照顾好自己！”
“千万要小心褒姒！”申后激动地关照她，“那妖女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厉害，绝不能让她对你肚子里的世孙不利！”
我忍不住想笑，我居然也会被平时再厉害不过的申王后称赞为“厉害”，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权利、地位，你以为我想要的，我从来都不曾稀罕过！
听着她们的对话，我想申后现在有青苾未出生的孩子做支撑，她暂时是不会做出什么偏激事来的。倒是青苾，我怎么突然对她有了兴趣，我连过来看申后的目的都暂且搁下，趁她离开了冷宫，我，远远地跟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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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 后（二）
一路跟随，不解她竟然去了尊圣宫。
姬宫湦对我有特许，准我入尊圣宫见他无须经由内侍通传，我光明正大地进入却又不动声色。
“大王，您叫青苾过来？”
园子里，青苾向姬宫湦行礼。四下无人，除了我，我也是伫在极为隐蔽的地方暗中倾听。
“那晚的事……寡人对不住你……”姬宫湦露出在他脸上罕见的尴尬，“别放在心上了。”
“是青苾不懂规矩……”青苾婉言认错，在姬宫湦面前极力保持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大王没有错……”
“孩子生下来……寡人会好好待他的。”那种表情那句话，太能说明情况了。
我心蓦地沉了，真难以接受，他们居然真的做出这等＊＊＊＊＊之事，我更多的是替青苾难过。
“大王不必烦恼，青苾自有分寸。”她双眸婉转，灵丽温柔。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说她愿意守住那个只有她和姬宫湦知道的秘密，等到她的孩子出生，孩子眼里的周幽王永远都只是祖父，而非生父。
“这宫中少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子，”姬宫湦趁着只有他们二人，竟情不自禁地单手揽住青苾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姬宫湦，为何要让看到你如此丑恶的一面，曾经我以为你只是昏幽、残忍，如今我对你的了解算是更透彻，原来你的内心是这么荒淫和罪恶，你完全不顾伦理纲常任意妄为。
可悲的是我心里对他竟谈不上一丁点的失望，我感觉不到作为女子被丈夫背叛的伤痛，反而觉得他可笑，卑劣到骨子里的小人，此刻我对你蔑视到无以复加！
我拂袖而去，不想再看他们令我感到反胃的亲密，走得悄然无声干干脆脆，不留一点痕迹。
数日后与桑桓携伴游园，在宫里四处走走好散心，放掉最近闷在心里的烦扰情绪。
不觉已经是盛春二月，绿树扶苏，百花争艳，万物是复苏后的生机盎然。我不由心生感慨，这段日子我是真的被一些接二连三的琐碎蒙蔽了双眼，竟连眼前醉人的春日美景都无暇欣赏错过了。
脚下的路愈走愈熟悉，抬眼望着远处的风景，我心里依稀泛起难忍的微疼，仿佛被刀猝不及防地刮了一下。
那里，就是坤仁宫了……
剥落的宫墙，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繁华气派，手触及那锈蚀斑驳的宫门，回忆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带来连绵不绝的心伤。
我轻轻推开了宫门，伴随老旧地的“吱呀”声，坤仁宫里荒凉寥落的风景逐渐映入眼帘。
桑桓忽然拉住我：“妹妹莫要进去！”
我迟疑地怔住，却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太子死后这里就被荒废了，大王不让任何人进去。”她好心地提醒我，“妹妹若是进坤仁宫的被大王知道了，天晓得大王会如何降罪于你，到时候妹妹你有理也都说不清了！”
“姐姐放开我，”我冷淡地想要抽离了我的手，“我真想进去，哪怕只看一眼都好，一切后果褒姒会一人承担的。”
桑桓见劝不动我，手上的力气也弱了，不由得缓缓放了我。
踏足坤仁宫，扑鼻而来的尽是沧桑，这里很久没人住了，丛生的杂草茂密过了膝盖。殿门紧闭，屋檐的蛛网被风吹得曳曳摇晃。
我绕过宫殿径直往南隅的沁馨苑走去，过往的画面随着熟悉的景物入眼一一浮现，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一些最重要的改变了，我想物是人非此刻再贴切不过了。
那两排桃树还在，只是再看不见桃花绽放的华美。人一走，园子荒了，桃花自然也无人照料，光秃秃的枝丫唯独残留几缕枯叶，那道颓废的伤是这春日勃勃生气里的强烈反差。
走到桃花树下，仰首望桃枝，枝下垂下千丝万缕泛黄的丝线，握着空落落的温度不再的线头，心顿时抽痛了，昔日的桃花帘，我和你共赏的最后一场桃花……难道，只剩现在的颓败？
清晰记得他夜里为我穿引落花挂于树梢，借桃花向我诉衷肠，为我在桃花树下抚琴吟诵桃之夭夭，许我要执手偕老的承诺，明明还像是昨天的事，却不觉流逝已有多年……
宜臼，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忘记你温暖如春的笑，转盼流波间向我递来的深情，每每想起，还是会叫我心疼得近乎裂开。
我想，无法忘记，是因为我不想忘记。
第三株桃树下的青石琴案，你的桃夭琴正安静地栖息着，琴座上落满了尘埃和残花落叶。我轻手拾起一朵干枯的桃花，虽然再清楚不过它不可能再残留任何余香，却还是忍不住凑到鼻尖轻嗅。
“你喜欢桃花么？”熟悉的声音回想耳畔，我惊怔地睁了双眼，却看到身旁空无一人，只有你曾经坐过的石凳，青苔蔓延，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你，不曾回来……
随手拨弄了“桃夭”的几缕琴弦，不经意间抚出的竟也是你常弹的曲子，和你在一起久了，就连弹琴也只会弹你所弹，我们之间从来不缺乏默契。弦上依稀流转着你往日指尖的温度，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你与我正相偎共曲，你握着我的手指灵动翩跹。
抱着你的桃夭琴，我经过那天陪醉酒的你谈心的假山石，还记得在这里你趁着酒劲傻傻地要我做你的太子妃，第一次吻了我，那个吻应该就是我心为你的第一次悸动？
我忽然悲痛难耐地瘫了下去，在这个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哭到筋疲力尽，断线的眼泪顺着怀里的古琴缓缓流下，宜臼，多久了，太多的东西都改变了，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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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水（一）
承泽宫，轩窗迎风敞开，窗下架起一方桃木琴案，我静默抚着宜臼留下的桃夭琴，物我两忘。
曲声悠然带了浅伤，一个人自弹自赏，独自缅怀一些人，一些事。
姬宫湦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了，感觉到他，指下的弦音不觉断了。
“你今天去了坤仁宫？”未等我开口，他先问我了，语气不太好。
“是。”我照实回答，很显然他已获得了可靠消息，狡辩反而对我不好。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听得出他话里有愤怒的味道，“你知不知道那里是王宫禁地！所有人都不能入内，特别是你，寡人不许！”
“知道。”我背对着他不紧张也不慌乱，从容不迫。
“知道你还去？”他的怒气愈渐旺盛了，“寡人看你是明知故犯，有意违抗孤的旨意了！”
“臣妾只是想去坤仁宫看看那些桃花。”我没有因为他的不悦就逢迎献媚，相反地，我对他极尽冷漠，他那些令我鄙夷的行为让我印象太深刻了，他看似威严的外表里藏着一副无耻的灵魂，我连与他说话都不屑。
“桃花？”他不信地冷笑一声，“是睹物思人？”
“随便大王怎么想。”我平淡地回应一句，指尖落到琴弦兀自弹起，心思在琴音上而非在他。
“都这么久了你心里还是有他？”他忽然咆哮得像个疯子，“怎么你就是忘不掉他么！”
“臣妾只忘掉该忘掉的，记得该记得的。”我的手指续续弹着，并未因和他说话而分心。
“原来寡人从头到尾都比不上一个死人！”他肆无忌惮地狂笑，笑得我毛骨悚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