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说,要我做回最初的自己,可是这张脸,怎么突然觉得不像自己了?难道是戴久了面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究竟哪一张,才是最初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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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玩 谑(一)
四月暮,春光潋滟。我漫步走过亭台楼阁,姹紫嫣红尽收眼底。
穿过回廊时瞥见檐角悬挂的雀笼,一时兴起停步多看了几眼。顺手摘下挂在笼外的布袋,抓了小把饵料撒进食槽里,看它津津有味地啄食,闲来无事随口吹几声小曲儿逗弄了一会,也觉得无趣,便又走开了。
驻足花园香径,顿觉馨香扑鼻,呼吸着心旷神怡。
我找了方石凳,依着海棠树坐下。左手臂撑住侧脸,右手慵懒地拨弄垂枝上星星簇簇的海棠花叶。
正玩赏,忽有只紫色的凤尾蝶绕着花枝翩跹飞舞,终于停栖在花蕾丛中我凝滞的指尖。
一丝涟漪不经意泛开我冰封多日的嘴角,蝴蝶戏蝴蝶,这敢情好。我宁可相信是它善解人意,飞来与我作伴。
可是春日再美终留不住蝴蝶渴望迁徙的步伐,当它展开艳丽的翅膀越飞越远,远到我看不见它的踪迹,我眺望的目光变得悠远,也黯然了。
我是一只被困在侯府花园飞不出去的蝴蝶,对着明媚的春景唉声叹息,不知这种了无生趣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逛遍整座侯府的园子,不经意发现西隅几棵桑树结了果实,茂密的绿叶间透出若隐若现的嫩红,恍如繁星闪耀。
我伸手扯了根枝叶采下一颗初熟的桑葚,剥了茎梗送入口中,任那酸里带涩的汁水渗透舌尖,回味无穷。
一颗咽下觉得不过瘾,都怪桑子入味把这嘴馋的毛病又给勾出来了,不免想多摘些尝个痛快。可是桑树高大,我放眼望去,凡是我触手可及的枝叶上均再无桑葚可寻,倒是那半高不高的树枝上炫耀似的挂着饱满的红果子,看上去实在诱人。
我将双脚踮至极限,举高了手去够那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桑子,屡试屡败。我的个头还不足以使我碰到它们,无奈之下我只能用跳的。一蹦连着三跳,郁闷了,还是够不到!指尖来来回回从叶子上扫过,尽管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断骗自己,只要再跳高一些就好了。
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一只手,伸到叶间轻轻一拽,我够了半天的“猎物”就这样被拿走了?!
正憋了一肚子火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讨厌,一眼就怔住了。
“侯……侯爷……”
我慌乱而谦卑地低下头,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霍国侯姬处怎么会莫名出现在我的身边。
“你在摘这个吗?”
他的语气听来挑。逗,我小心翼翼地抬起目光看到他提着方才采下的一串桑葚,唇边笑犹带邪魅。
“回侯爷,是……”
说不出我为何这么怕他,他眼里与生俱来的邪意,我生怕自己多看一眼都会失魂落魄。
“你喜欢吃桑果?”说着他从桑葚丛里摘下一粒缓缓放入口玩味地咀嚼起来,可是渐渐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那么享受,而是折磨。隐忍不得将桑子啐出好远,才终于解脱了。
他的样子着实好笑,我抿嘴忍俊不禁却又不敢被他看到。
“又酸又苦的,你居然喜欢吃这个……”他不可思议地望我,“你这种人还真是世间少有了。”
只不过爱吃半熟的桑葚就被他视作怪胎,我不知该说什么,牵一牵嘴角,唯有苦笑作答。
“拿去。”他表现出无限慷慨地将那一枝桑葚全推到我眼前,“当作本侯赏你的。”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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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玩 谑(二)
我受宠若惊地望着他手里的桑葚,木然摊开两个手掌聚在一起,等着接受他的恩赐。他却突然移开,仿佛又不想赏我了。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正似奸计得逞地窃笑。我懂了,他这是在耍我呢!这样的亵谑一定让他觉得很有趣,可是我为什么感到是那么无聊!
他看不到我掩藏在心底已经燃起的愠意,笑呵呵地把桑葚送了回来,这回才总算稳稳当当放到了我手中,然后不胜满意地欣赏着我木讷的窘相。
“蝴蝶谢侯爷赏赐。”
表面上奉承地谢恩,心里其实真不情愿谢他。
“蝴蝶?”他忽而又对我的名字产生了兴趣,“名字可真美,和你的人一样美。”
他别有用意的赞辞没有让我感觉高兴,反而像是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我羞赧地埋下头去。
“害羞了?有意思……”他邪笑着伸出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托起来好生端详,眸色艳羡地惊叹道,“如此标致的模样,可惜现在还只是青涩得像这些没熟透的桑葚,再过些光景,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
我要怎么表达我对他轻浮的举动和言语讨厌至极,我真想立刻逃离!
“八弟,需要我提醒你吗?”回廊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口气淡然,“这丫头是老六的人,你这么欺负人家不好?”
“呵呵……六哥的人怎么了?府上养了这么个秀色可餐的美人自己却不享用,白白浪费了。”他对那人的话无动于衷,仿佛根本不把姬度哥哥放在眼里,更过分的是他还拿食指轻轻刮着我的脸颊,“别怪我这做弟弟的笑话他,六哥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厌恶地想躲闪却怎么也躲不开他纠缠的手指,余光认出那立在回廊说话的男人是管国侯姬鲜,心里还指望他能说点什么制止他这放荡不羁的弟弟,谁知他却只是冷笑:“老六好歹也是个男人,又不是傻子。你怎么就知道,他没享用过呢?”
“三哥这话也有道理,看来我是被六哥平日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骗了,哈哈……”手指的谑弄未止,他又将脸凑到我耳边故作暧昧耳语,其实音量却高得足够所有人听到,“你实话告诉本侯,六哥对你宠爱有加,可是你在床笫上有那过人之处,善把六哥伺候得舒舒服服呢?”
我被他问得窘迫极了,不安地别过脸,心却跳得厉害:“什么……”
“还挺会害臊的。”他见我如此更来劲了,脸凑得更近了兴许是想从我逃避的眼神中看出我的羞涩是否伪装,“这么美的女人天生就是给男人享用的,难道六哥没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我受不了他的调笑,微有些冷淡转向别处,却不敢将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蝴蝶不晓得侯爷在说什么……”
“哈哈……”我越是无地自容他就越是得寸进尺,笑声在耳边张狂,“也好,六哥没教你,本侯教你,哈哈……”
“侯爷请自重!”
他的手又要不安分地伸过来,这回不是之前那么简单而是更恶劣地想搂我入怀,我再不能容忍,愤然推开了他。
他微怔,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八弟,你吓到人家了。”
管侯似笑非笑看着他对我拉拉扯扯,什么都不做。他漠然,只知道冷眼旁观,虽不像霍侯这般无礼,但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呵,脾气倒是挺刚烈的!”霍侯并未因我的反抗而停止戏弄,反而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警告我,“以本侯的地位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着投怀送抱,能让本侯想一亲芳泽是你的福分!本侯今天就是要不自重你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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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玩 谑(三)
“放开我……”他霸王硬上弓地扯住我肆意侮谑,我摆脱不掉,失声惊呼,“侯爷不要……”
“三哥和八弟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也不让侍从通报?”
一声平静的质问打破了混乱的局面,大难临头还好姬度哥哥及时出现,那一瞬霍侯在我身上放肆的双手停住了。
管侯侧目,没有太多表情地干笑:“八弟的老。毛病又犯了,六弟你来得正好,好好管教下我们色胆包天的老八。”
“姬度哥哥……”
当他的目光看向我,我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拼死挣脱霍侯而跑向他,胆怯地躲在他身后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眼里满是委屈的泪水。
他回头用柔和的眼神安抚我的惊慌失措,而后转向那方才对我不轨的霍侯:“八弟,这里是蔡国,你在王兄的地盘擅自动王兄的人,不合规矩?”
“哦,我看六哥你是多心了,臣弟并未对她怎么样啊,我只不过……”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认错的意识,还很不识相地一只手伸向姬度哥哥身后的我,“想教教她身为女子该如何更好地顺从拥有她的男人,这样她才会懂得怎样去伺候六哥你……”
我对他的手避之不及,吓得直往后缩,然而他的手并没有能够碰到我,因为在半途中被姬度哥哥的手抓住了手臂。
气氛霎时凝结,我和霍侯都愣住了,姬度哥哥没有松开的打算,而始终在一旁看戏的管侯仍旧保持着那份事不关己的清高,静观着事态发展。
四目相望许久,却迟迟不见双方有开战的意思。
霍侯貌若寻常,微微勾起嘴角:“六哥,你该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连兄弟情义都不顾?”
姬度哥哥顺势望了我一眼,看回霍侯笑得从容不迫:“放心,六哥不是那么愚蠢的人。但是你记着,你可以打任何女人的主意,但是蝴蝶,绝对不行。”
语毕,他才放开霍侯的手,任他自讨没趣地收回。
“六哥的告诫臣弟算是听明白了,不过出于对兄长的关心,臣弟还是想提醒六哥一句,六哥要小心自己的一世英名……”他不胜讽刺地将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可能有朝一日会葬送在女人的手里。”
“你无须有此担心,为兄比你有分寸。”姬度哥哥不客气地驳回他的冷嘲热讽,“至少在眼下关头为兄知道什么才是当务之急,我们最大的威胁已经到了洛邑,离我们近在咫尺了,而我们却要在这时候互生芥蒂自乱阵脚吗?”
我不太能听懂姬度哥哥说的,什么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但可见这句话举足轻重,因为一言既出,管、霍二侯同时变了脸色,笑容不再。
“八弟,你六哥说的没错,你确实得收敛些了。”管侯终不再置身事外,站到了姬度哥哥一边,“别忘了你我此行来蔡国的目的,还是办正事要紧。”
“三哥英明。”
姬度哥哥占了上风,故意很恭敬地朝管侯拜谢,而对面的霍侯心中必定不平倒也忍住了不表现出来。
他顾及此刻仍心有余悸的我,转身扶住我用手掌温柔地轻抚我的侧脸:“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
“嗯……”
我感恩地与他凝望,不忘识礼拜过在场的三人,事情平息,我总算可以逃离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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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使 命(一)
不对,应该是这样……
我努力回想着记忆深处那绝美的舞姿,手与脚配合着反复尝试和调整,花了不少工夫终于将每个动作穿连起来。
纤臂柔婉拂袖缭绕,足尖伴随轻盈而灵动的跳跃,影姿绰约似仙蕊在苍茫人间遗世独立,回旋间云袖翩翩,舞裙生风终迎来绚烂的绽放。
一曲舞毕谁人身影出现在舞室门口,随之赏我一阵掌声,清脆而不急促,这便是对我无言的赞美。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收好舞袖两手交叠垂放腰间,回头望着他将合十的手掌分开,悠然向我走来。
“你跟着我十多年了,难道我还不了解你?”
我沉默地步下乐台,悬一抹素笑走去他的身边。
“每当你心烦意乱或者忧愁不快,你就会来这里,因为姬度哥哥记得你说过,蝴蝶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能心无旁骛完全融入其中,所有的烦恼自然都会离开。”他说得漫不经心,还提壶斟满一杯茶递给我。
我不说话,只是双手接过,端到唇边轻轻抿上一小口。
“我时常想,你的身体里是不是有两只蝴蝶,平时的蝴蝶总是欢天喜地,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子,但是跳舞时的蝴蝶,却是那么安静,深邃。”
茶杯凝滞唇上,我细细想了他说的,果然他了解我,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这样,时而很疯癫,时而很沉静。
“今日之事……”他小心斟酌字句,似乎难以开口,“没事了?”
被他提到了疮疤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不过我尽力掩饰得不露痕迹:“姬度哥哥安心,我没事了。”
“老八一直都是那样,狂妄不羁是他的风格。”他借责怪霍侯来安慰我,“别把他的失礼放在心上。”
“姬度哥哥不必说这些的。”我强颜欢笑,自知这份宽宏大量该有多违心,“蝴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不是每个‘侯爷’都可以像姬度哥哥这样善待我、保护我。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或者是他理所当然认为的……玩物……”
“可我不是这么看你的!”
“我没有以偏概全将你归为其列,姬度哥哥对我的好,我都清楚记得。对蝴蝶而言,姬度哥哥不像是主人,反而更像是兄长,和朋友。而今天霍侯的言行举止,我的确有被吓到了,我居然会那么不知所措,好奇怪……”动容之余我忽然感到莫名失落,自嘲地垂下双眸,“我想我是真的不太会面对姬度哥哥以外的男人……”
“不用觉得奇怪,这没什么的。”他望我的眼神虽然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却隐藏了太多深意让我捉摸不透,“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因为某个理由而需要去面对一个你并不熟悉的男人,为此你需逐渐领悟并且精通的,就是学会如何轻松自如地应对各种各样的男人,应付他们的甜言蜜语,应付他们的冷漠无情。”
当他把话完整说出口,我惊愕得怔住了。他的严肃,他的专注,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让我不能自已去胡乱猜测,他的用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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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使 命(二)
“蝴蝶,想战胜你的敌人,你就必须先了解他。”他意味深长背过去,不知是怎样的心境,“了解他的性格、喜好,还有他做任何事的动机。”
“就像姬度哥哥了解我这样?”
“因为与你朝夕相处,所以我了解你。”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自顾说着,“同样地,你若想了解一个人,就要多和他相处,相处得越久,了解得越深。”
“可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姬度哥哥这么容易相处啊,就好比霍叔大人……”我忽然不敢说下去了,毕竟是他亲戚,多说无益。
“每个人都有他的脾性,没有谁是容易相处的。”他背对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你未必了解真实的姬度哥哥,他可能远不如你想得那么仁慈。”
“……”
说不出为什么,他今日的话总让我感到不安,甚至错觉地以为,他是在让我看到眼前的世界有种孤绝无望的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黑到随时可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见我不说话了,心事重重地转过身,手轻柔覆上我的肩头:“蝴蝶,如果我告诉你,你可能暂时不能留在姬度哥哥身边了……”
“为什么!”吃惊是在所难免的,因为他的语气让我觉得很不对,“姬度哥哥这是在赶我走吗!是不是我这次在洛邑闯的祸太大,你没法原谅我?你嫌我太笨了是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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