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听我说完。”
“……”
我语塞了。我就是这么耐不住性子,他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不等他说完就先急了。
“你不笨,你比任何人都聪明,虽然更多的时候傻傻的,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你与生俱来的优势,大智若愚。”他很少会这么直接夸我的,今日倒很反常,“我要你暂时离开侯府,是因为有件很重要的任务,它关乎姬度哥哥和很多人的命运,需要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去完成。哥哥考虑了很久,我相信你是不二的人选。”
这样的解释真叫我意外,不是我不愿相信,是不敢相信。他说要我离开他是委以我重任,可是我万不曾想过,我也会有背负他如此深切期许的一天。他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是那种一事无成,任何事都会办砸,只会给他惹是生非的大麻烦么?
“看你的样子似乎有很大的怀疑?”他看出我眼里的犹豫,挑明了说破,“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我突然觉得好笑,他话里总是有些明知故问的嫌疑,“蝴蝶是真笨假笨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的是,姬度哥哥的聪明是真的,所以他不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你的选择一定有你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蝴蝶倒是很有兴趣,愿闻其详。”
他望我的眼神逐渐流露出赞赏的喜色,微整衣襟犹带笑意:“我要你去接近一个人;听清楚,这回不同以往,不再只是要你隔岸观火地跟踪,而是接近,到他身边与他相处。”
这个任务于我自然是新鲜的,我不禁问道:“是什么人?”
他侧过半张脸,泰然自若只说了三个字。
“周公旦。”
………………………………
【第一季·梦里烟云】:使 命(三)
“周公旦?”我不确定地重复,“莫不是当今大王的四叔,姬度哥哥的四哥,三公之一,太师兼太傅的周公旦……”
一个被这么多重身份集于一身的人,我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但当我看到他被余晖雕刻轮廓的侧面有过轻微的点头,那是以一种无言的姿态肯定我的猜测。
“姬度哥哥要我接近周公难道是要我去镐京?”
“不。”他平淡否认,后话说出口更叫我惊讶,“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得到消息,他已在近日到达洛邑。”
“哥哥你意在周公,是要我对付他?”我百思不解,这中间到底有何玄机,“他可是被许多百姓称颂的大贤臣呵……”
“蝴蝶,你涉世未深,很多东西你看不到内里情有可原。但是你所谓的大贤臣,他最擅长的就是沽名钓誉。”他对我的话报以嗤之以鼻的不屑,“他外表仁义,自大周开国以来做了不少好事,那都是做给人看的,为的就是给自己赢得美名。其实他有着比狐狸还狡猾的头脑,比虎狼还阴险的野心。他真正的目的,是趁大周基业未定而大王年幼,想废掉先王嫡脉自立为王!”
“这怎么可能……”
我难以置信地愣住,很难想象他口中的周公旦会和我平时听到的大相径庭。
“蝴蝶,不能怪你不信,说真的姬度哥哥也不愿相信,我会有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王兄……”他怅惘低下眉去,数不尽无可奈何,“想当年我们的父王曾倾其心血教导我们十多个兄弟一定要齐心协力将周族发扬光大,后来出师未捷大哥伯邑考命丧朝歌,父王过世由二哥继位终成一代霸业。他千辛万苦打来的天下还没多坐几年就随父王去了,留下太子诵这棵幼苗,他自然是放心不下的。二哥怕前朝的遗民造反威胁大周,所以安排三哥、我、老八兄弟三个作为三监来此一同看住他们,这就给那身在宗周教育太子的老四有了可乘之机。他最初就是太子的老师,因为和太子关系亲近,自然比我们几个王叔更令太子信任,也终让他渐渐地,独揽大权……”
“可是太子后来还是顺理成章继承了王位,是大王了啊,可见周公并未像哥哥说的那样,谋朝篡位。”
“不身在政界,你根本看不穿政界的险恶。”他黯然转身,满眼担忧,“太子继承王位是在先王驾崩后五年而并非即刻,这规矩以往从不曾有过,你可知为何?”
“这……”我被他话中有话地问住,“哥哥想说明什么?”
“这五年太子始终是太子,周公旦以太子年幼对国事不能胜任为由,一直没有举行新王的继任大典。”他的神情愈发阴沉得可怕,“而他自己,却堂而皇之代替太子摄行君权,在宗周王都朝廷之上只手遮天权倾天下,霸占朝野这么多年迟迟不为太子加冕,若非我们三监与太子的外祖,原为文武二位先王身边的姜丞相联合请命,这王位要想落到太子手中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他这个‘代理周王’,从先王过世一直当到了三年前太子诵继位,他当然想永无止境地当下去!”
………………………………
【第一季·梦里烟云】:使 命(四)
“大王已经不是当初的无知孩童了,他会逐渐懂得治国之道,也必然会察觉身边的人是否对他怀有异心。若周公真那么会谋算,这个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此刻我比他冷静,我不得不担心他的多虑,“所以姬度哥哥可不必这么忧神,如果周公真有夺主之心,我想即使姬度哥哥不动手,大王也一定会先下手为强,除之而后快。”
“可你不懂常年接受四哥教化的大王如今已不是他辅弼的君主,而是任由他四叔摆布的傀儡!”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当即震慑住我,要我看清自己的想法多么愚蠢和可笑,“在大王看来,四叔的话都是对的,这世间唯一不会犯错的人只有他四叔周公旦!”
“就像姬度哥哥说的,周公是大王的四叔,他们有同属周族的亲缘血脉,而蝴蝶素有耳闻,世传周公旦对待年幼的大王严而不厉,仁而不纵,更是视如己出代替先王实现未能完成的人父之责。身为这样一个老师、叔父,试问他如何忍心伤害自己一手培养的侄儿?”我并非想为谁说好话,晓之以理只是希望他不被谗言蛊惑了理智,“他若想对大王不利早就做了,怎能等到太子长大成人羽翼丰满?”
“你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殊不知每个人都是有私欲的。越是接近权力的顶峰,就越是想要达到那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宝座,为此他可以变得六亲不认,变得残忍无情。”他叹息的嘴角变得苍白,渗透出无解的悲凉,“他的存在即是种威胁,不仅对大王,对我和三哥、八弟也同样如此……”
我猛然倒吸凉气:“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王临终之时曾经召见我们兄弟三人密谈,名为受封任命我们前往各自封地,而实是授予我们为大周王室看管东方尤其是殷商遗民的重任。二哥更有言,嘱咐我们随时提防四哥,绝不能让他威胁太子诵的王位。”我见他双目会光,说不出的怨愤,“二哥早就看出四哥有野心,根本不放心把太子托付给他。化周为二,四哥管西,而姜丞相与我们管东,为的就是能二者相互制衡,用我们牵制住四哥的权欲。而眼下他却来了洛邑,动机已经很明显了。明为督建东都,而暗中他在打什么主意大家心里都有数。建都之后的事,哼,恐怕就是灭三监将东方尽收囊中了!”
“哥哥是认为周公此次来洛邑是想除掉你和二位侯爷?”
“太子十三岁即位为王,四哥心里一定不情愿,所以他处心积虑地想解决掉我们这些绊脚石。”他蹙眉踱步,难忍胸中忧愤地捶上桌角,“姜丞相如今晋封齐侯已经管不了太多国政,而先王留下辅佐太子的人中还有可能和他周公旦作对的只有我们兄弟三人!等到他将我等一一铲除,他坐镇东方,与西方的宗周遥相对峙,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雄踞大半国土便可不必再畏惧大王权威,而大王孤立无援只能任人鱼肉……”
我顺着他铺下的情境续上后文,不堪设想。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不知道的,虽然王位已交予太子之手,但军政大权却仍被他周公旦紧紧握在手里。”每当他沉思便会习惯把两手别在背后,正如此刻,“他可以随时号令大周上下所有的军队,歼灭一切被他当做敌人的人,手足至亲也不例外。”
………………………………
【第一季·梦里烟云】:使 命(五)
“我明白了。”心澄如镜,萦绕心间的迷雾豁然开朗,“姬度哥哥今日对霍侯说的,最大的威胁已近在咫尺,周公就是你们最大的威胁……”
而他近日与管侯、霍侯来往频繁当然是为了共同商讨应对计策了。
“这个对手可不是一般人,老谋深算是他的专长,他对待敌人也从不心慈手软,可以说,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抬起期许的目光洒在我的脸上,“蝴蝶,你可愿帮姬度哥哥?”
“我想知道,”我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不确定地反问,“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什么姬度哥哥会放心我去完成……蝴蝶难道不是出了名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况姬度哥哥要我接近他,我都还不懂怎么和男人相处……究竟哥哥为什么会选我?”
“因为你是我手下最不像细作的细作。”
“唔?”
我懵了,这算什么逻辑,因为我不像细作所以更适合潜伏在他最危险的敌人身边?
“老四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的嗅觉敏锐到可以仅看一眼就察觉出来人的底细。如果我派一个经验老道的细作万事掩饰得太过完美的话,反而容易被他识破,他必定会有所防备。”他神态自若笑作清风,“而你,外表一副粗枝大叶的性格,心却比针尖还细,我想以他的作风,怀疑你这样的人实在是有辱他的智慧。”
“……”
好,我承认我被他的理由折服了。
“接近他,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
“老四之所以难对付是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弱点,而我们就需要一个能熟悉掌握老四性格的人,通过他一言一行抓住他的弱点,为我们找到突破口。”他满怀期待,通过放在我肩头的手向我心里注入力量,“蝴蝶,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做到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最好是能在他建成东都之前拿到对我们有利的证据,好让我们助大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我垂下目光落在他的手背,心头五味杂陈。
“忘了告诉你,那个唯一能拯救灾民的人,就是周公旦。”我来不及错愕,他深邃的眸已经牢牢锁住我的双眼,“因为他手中的权利真的太大了,大到你无法想象。而我们身为大王叔父,肩负着已故王兄的重托,我们义不容辞要替天行道,除国。贼,扬君威!”
改善灾民的处境,周公可以办到……
我暗暗想了许多,某个念头愈渐根深蒂固,虽尚未有几成胜算,但对于此事的计划已初见眉目。
“姬度哥哥,不管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再危险也好,我都敢闯。”我想是他慷慨为国的气概感染到我,我才会有如斯勇气和决心,“蝴蝶愿意为哥哥冒这个险!”
接下这个任务对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重获了自己一直向往的自由。
再次踏上洛邑的土地,城中漫天飞絮,如因风而起四散飘舞的白雪,城还是一如往昔,无限繁华。
途径城南,瞧见彼时斑驳的城墙下已经有工人忙碌的身影,修补老墙,砌筑新墙,最终的格局必是想把那洛邑包围其中。回想这一路见到不少除旧布新的气象,暗自思量,看来这兴建东都是势在必行了。
一处富雅府舍巍然错落城中,我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仰望门匾上流光溢彩撰写的名衔,夕阳折射在我轻扬的嘴角,浅笑。
此处便是起点,洛城司。
………………………………
【第一季·梦里烟云】:赌 约(一)
“周公是朝廷重臣,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接近到他。”我坦诚表露自己的疑虑,渴望从姬度哥哥的脸上找到答案,“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洛城司。”他念出一个令我耳生的地名,而后解释,“既是东都日后的相府,也是周公旦府邸所在。要接近四哥必须先想方进入此地,至于怎么进,进去之后的事,就看你了。”
这是他对我最后的指点,不是他不肯教我,而是他深知自己所教必是一个称职细作都会走的道路,屡屡失败的前车之鉴,不能再让我重蹈覆辙,轻易被阅人无数的周公旦看出破绽。所以我只有靠自己的脑子寻出最适合自己的捷径。
目光依次滑过“洛城司”三字边缘,那个近乎被世人奉为传奇的周公旦就在里面,我想我真的有必要亲自领教一下你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魄。
步上台阶正想走入,却被伫立门口的守卫持剑拦住:“什么人敢擅闯洛城司!”
我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朝廷重地,怎会由人随便出入?
“我要见周公旦!”我没好气地回敬他们,“你们别拦着我!”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见周公大人!”
“你们别管我是谁,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主子。”与他们浪费口舌对我没好处,我只想尽快摆脱掉他们,“你们快让我进去!”
“姑娘若不禀明身份硬闯官司,莫怪我等剑下无情!”他们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相交的剑刃是一种无情暗示,阻止我跨进这扇门一步。
“我都说了我有要紧事了!”
“姑娘若有要事可由我等通传大人,再由大人定夺。”
“告诉你们就有用吗?”我性子被急上来就更不会有好态度了,怨恨地直朝他们翻白眼,“有你们在这里真碍事,快让开……”
“姑娘留步!未经大人批准不得进入!”
“让开让开……让开啊你们……”
“怎么回事?”
有人斥住推推嚷嚷的我们,我停下不文雅的举动抬头望去,那不是大蠢官司空硕嘛?
怎么,周公才刚来洛邑,他就急不可耐地跑这送礼巴结来了?
我坚定自己的猜测,充满鄙夷地睥睨他一眼,不知他看没看到。
“启禀司空大人,此女吵着要见周公大人,属下未知其身份来意不敢擅自放行。”两侍卫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属下猜她会不会,是来闹事的……”
“快让我见周公旦!”
我见不得那侍卫卑躬屈膝告状的样子,喊得理直气壮。
“放肆!”司空硕本就是个势利眼的家伙,想也不想就端起架子喝斥我,“此处乃洛邑最高官府,周公大人乃大周肱骨两朝重臣,是你区区个市井小民想见就见的?竟敢还不分轻重直呼大人之名,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正想找个机会收拾他,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来,我气咻咻地指着他鼻子喝道:“我不和你废话,你让不让我见周公旦!”
“哟呵!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你是存心找打的!”他恼羞成怒地手插腰上,“想我也是大王任命监管洛邑城的六官之一,居然被你个臭丫头指手画脚,看来本官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这‘礼’字怎么写!”
说着就给那些侍卫使眼色,他们蠢蠢欲动想一举将我擒住。
“你……”我见和他已无道理可讲,索性出其不意揪住他衣袖,故意朝门里门外撕扯着喉咙大叫。
“非礼啊!当官的调戏良家妇女啦!非礼啊……”
………………………………
【第一季·梦里烟云】: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