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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密 谋（一）
门“吱”一声就被推开了，周公旦和追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切如常未出现任何异样。
此时我藏身于一个尚算隐蔽的地方，是放在书架下墙角边的一个空木箱，也许是为周公旦运送书简时盛放用的，里面的书简已被移到书架上，而木箱却被暂时搁置在此，可能是一时忘了搬走，或者留下备用。
幸好我之前翻找时留意了这个箱子，在他们开门进来之前瞬间躲入，阖上盖子，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我蜷缩起身子半侧卧躺，箱内大小也能够恰到好处地容下我。只等他们走后我便能出去，从后窗离开。
我躲在箱里至此心跳还是剧烈的。多亏我身手敏捷关键时刻还算冷静，若是稍迟疑俄尔必定会被他二人抓个正着。
“本公突然要你提前启程是有特别之事要交托于你。”周公旦的说话声渐近，听出他在不远的书案前坐下了，“你这次为我传送邀函给管、蔡、霍三候，请他们来洛邑一聚。行程已经定好了，先至管国再至蔡国，最后再去稍远的霍国。不过在入管境之前你要先秘密地去前朝牧野一带审视一番。”
追风乍一听不解他这迂回的用意：“主公何故要属下绕道先去牧野？”
“本公邀请三位君侯相聚洛邑并非只是单纯为了叙旧，主要还是听他们汇报近来商地遗民的情况。我相信我那三位兄弟也会明白我的目的，所以他们所言必定多是安定我和大王的顺耳话，商地相安无事自然是好，可如果是言过其实有所隐瞒的话……”我隔着木箱听他句句透出心计深沉，“本公要你先不惊动三位君侯，亲自去打听一下商都旧邑的那些殷民究竟如何，是否有异动。”
“追风明白了。”
“还有，之所以要你去牧野还因为这两年的商地旱灾。”原来他还念念不忘旱灾之事，而后面的内容更是让我听来心惊，“据先前查核，属牧野周边灾情最为严重，既是天灾也是**。朝廷屡次拨发用于赈灾和修建水利的款项却总是不见成效，这其中必有官员勾结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官员已经罢免收监了一些，可毕竟还是九牛一毛，本公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条大鱼，在放任或者促使事态的演变，它收到的好处才是最大的。”
追风听出了眉目小声试探：“主公可是暗指监管商地的管、蔡、霍三国与此事有牵连？”
暗处是我已是心乱如麻，他们说，管国、蔡国、霍国也涉入旱灾一事，它们的君侯正是周公旦口中的“大鱼”，是他们徇私枉法导致了灾情愈发严重。
不会的，一定是周公旦在胡说，姬度哥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当时在彻查的违令官员里有人供出三侯的名字，但是否属实也不能仅凭他一人之言就可定论。要想查出真相就必须收集足够的证据，你去牧野暗访多从一些知情人嘴里打听详细。”从周公旦话里，听出追风此行任务重大，“这里有些东西，你带过去，如果他们知情不报，就把这个给他们。”
我小心翼翼稍稍推开箱盖，隔着一条微小的缝隙，我隐约可从偏侧方窥视到周公旦的后背。
我见他拿着一个厚实的包袱丢给追风，发出金属重物叩击木桌的声音。沉重的脆响，莫非里面装的是金银？
“你此番行动必须谨慎严密，切记不能打草惊蛇。”周公旦在追风收好包袱后特别叮嘱，“待本公手头的证据充足，才可正式处理此案。”
你想拿钱收买人心栽赃陷害姬度哥哥么？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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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密 谋（二）
“真的？”蜻蜓的惊愕表情不亚于之前的我，“周公已经派人暗查主公了？”
我将我在箱内听到的一切全部告诉了她，本来只是希望我能找到些许有用情报，没想到竟被我听来这样一段事关重大的密谈。
我很肯定地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他给追风的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猜一定对蔡国非常不利。”
“那这件事我们得即刻通知主公！”蜻蜓说着就快速找来笔墨，在布条上书写起来，“提醒他及早做好防范。”
“蜻蜓……”与她一样我也是甚为担心的，只是我的担心不只是姬度哥哥要被密查，更多的，是担心真相，“你说姬度哥哥……会不会真做过什么昧着良心的事……那是置百姓于不顾啊……”
“不会的，这一定周公为了对付三监而故意诬陷的罪名！”她劝我别多想，看我如此纠结她也不好过，“姐姐难道还不相信主公吗？”
舌头打结，我无言以复了。
是啊，我应该相信他的，十几年来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这份养育之恩和宠爱之情是由不得我对他妄加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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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半月，办完任务的追风回府了。
“什么？”听瓮里传出周公旦微怒的声音，“你这一趟一无所获？”
“主公，属下已经竭尽所能，不光是当地的官员，就连街头的普通百姓对旱灾一事也不愿多谈，根本无从打探出任何风声。”自知这样的答复是断不可能叫主上满意的，追风还是恭敬陈词，“商地风平浪静，殷民也都安分守己，一切都安好得异乎寻常，就仿佛……”
“仿佛什么？”周公旦要他说下去。
“仿佛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各手持一根听管的我和蜻蜓对视一眼，听出追风这次无功而返，心知是姬度哥哥收到我们的传书，在追风到达牧野之前就已做好防备和部署，我们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听瓮那头是周公旦许久的沉默，他在思考，为何事情远不如他想得那般顺利，为何私下派人暗访却还是被人完美设防。
“殷民口风这么紧，什么事都藏得滴水不漏。”不知周公旦这是在对追风说还是自言自语，“很显然是有人警告过他们，乱说话的后果……”
“主公，属下已经比预定期限提前二日到达却仍徒劳无功。”追风细想这事十分蹊跷，遂大胆做出猜测，“追风以为，中途也许有人通风报信。”
“暗访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情，你是否在路上有所疏忽，以致暴露了行踪？”周公旦对此甚为忌讳，认为是追风办事不利，“你走前本公已经多番叮咛，行事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主公息怒。”莫名其妙做了替死鬼的追风真是倍感委屈，“属下以性命担保一直是遵照大人吩咐，隐秘行事，绝不敢半点疏忽！”
“罢了。本公素有听闻洛邑城内外潜伏了不少细作，他们效力于不同势力。”周公旦的话让我和蜻蜓心都不由一紧，“你这次出城或许就是被人暗中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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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密 谋（三）
“对于之前有污点官员供认三侯涉案的传言，居然有另一种说法，据说这位官员曾经想贿赂三位侯爷而皆被拒绝痛斥，因此怀恨在心，这才有意拖他们下水……”调查三监的理由是有人揭发，追风从当地带回的答案却与之相左，“若真如此，三位侯爷非但无罪，反而廉正有加，不知主公认为这样的理由是否足以自圆其说？”
“他们三个都是本公的亲兄弟，本公当然希望与他们无关，否则王室诸侯徇私舞弊目无王法，这传出去也是有损大周宗室颜面的，叫我新朝如何立足中原如何服众？”周公旦语重心长说着他的天道大义，我听不出其中几分真假，“既然线索在这里断了，无法通过百姓之口收集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公然调查三监，那就只有另辟蹊径了。”
这听瓮是我那日一探书房就在梁上安好的，没想到这么好使。表面看与普通装饰花瓶相似，但它口小腹大，聚音效果极佳，只要连上听管贴在耳侧，透过管口蒙上的皮革薄膜，就能清晰听到屋里人说话。又因为贴紧屋顶，一般不易被人看到，所以很方便我和蜻蜓不时监听房中周公旦的言行。
暗中观察他几日，倒没什么特别举动，直到有天他将个眼生的官员带进书房议事。我和蜻蜓都觉得奇怪，会见官员怎么不去公堂？而且这官员来见周公旦时居然低调地身着便服，此人过往也未曾在城中见过。
周公旦望着对面伫立的官员，以问句开篇：“董宗伯可知本公连夜传书要你从镐京赶来洛邑所谓何事？”
那个被他称作董宗伯的京城官谦卑作揖：“下臣不知，不过下臣悉听大人的吩咐。”
“本公一直有意发扬我大周礼乐，只是前些年一直把重心放在少主的栽培上，不甚有精力大规模推崇礼乐。眼下大王渐长，也日渐具备独立处理朝政的能力，本公借着分身来洛邑督建东都之机，是该好好筹划下这礼乐的兴盛大计了。”我和蜻蜓伏在屋顶之上，通过听瓮聚精会神听着他与董宗伯二人密谈，“本公想了很久，认为繁荣礼乐当从诗歌开始。诗歌传播迅速，也易于被臣民接受，用来教化百姓必会在短时间内取得良好的效果。”
“大人所言极是。”董宗伯对他的看法不胜认同，“千百年来诗歌兴盛不衰，下臣也素有耳闻，各地诗歌自成风格，将风俗民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以诗化民必让百姓觉得亲切，的确是事半功倍的良策。”
“既然大人也赞成，那本公就直说了。”天窗打开就无需再拐弯抹角，周公旦不是吃饱饭没事儿干的人，既然找他来就一定有要紧事，“本公在镐京的时候每到孟春时节都会任命一些文官作为遒人前往各国民间采集诗歌，另一边也鼓励各地的官员将其地诗歌汇总，呈献天都供本公筛选，其中最为优秀的可留于日后汇编成集，方便本公和大王体察民情。”
“大人可是要下臣也去民间采诗？”
“非也。”他没猜透周公旦的心思，采诗这种事交给小官就行，何须要他堂堂一个宗伯烦心劳神，“今年汇总到本公手里的各地诗歌本公已经看过，其中有一些，让本公感到尤为特别……”
“大人所说的‘特别’是指……”
“诗中语句隐晦，含沙射影耐人寻味。”周公旦随手翻阅摆放在书案上的几卷木牍，言辞闪烁，“似乎流露出来的，是种对朝廷不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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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密 谋（四）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鸠于飞，百鹊啄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鸠于飞，百鹊啮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鸠于归，百鹊噬之。”周公旦手捧一札木牍照之吟诵，抑扬顿挫，念罢转头问董宗伯，“大人能否听懂这首《鹊巢》诗说的是什么？”
董宗伯未多想便从容回答：“喜鹊善筑巢，鸠鸟不筑巢，鸠鸟常居喜鹊之巢，这是二鸟的天性。”
周公旦漫不经心地点了头，犹似玩味：“这表面确实是写鸠鹊习性，而这内里，又是在暗指什么呢？”
董宗伯稍稍瞄了他的脸色，思量再三还是谦虚垂首：“大人请恕臣愚昧，不敢妄自揣度……”
“鸠占鹊巢……鸠占鹊巢，呵呵……这‘鸠占鹊巢’分明是在强烈控诉我周人抢了商人的天下！”冷笑顷刻化为怒火，他愤然将木牍摔落，重重砸在地上碎成断线的木片，而他还未解气，背过身长叹一句，“看来先王伐商立周这么多年过去了，背地里有些人还是反心不灭啊！”
“借诗歌讽喻朝廷藐视大周？”见他如此恼怒董宗伯甚为惶恐，“竟有如此叛逆之事？”
“像这种指桑骂槐欲盖弥彰的诗何止一二？董宗伯本不是我大周的官员，以你的出身，你不会不明白本公的用意？”他取出一卷竹册轻手一丢，“这上面记录了所有本公认为异常的诗名以及呈献它们的国家，素闻董宗伯对诗歌深有见地，又对前朝的情况有所了解，本公就要你照着这卷名册身临其地，追本溯源查明它们的出处，本公真的想知道，这些大逆不道的狂言究竟是出自何人之口！”
回去的路上我和蜻蜓都陷入沉思，我还是头一次见周公旦发这么大的脾气。直觉告诉我，这件事非比寻常，若非关乎大周威严，怎会深深激怒这个一向淡定冷面惯了的“代理周王”？
蜻蜓也对此产生不小的好奇：“姐姐，你通晓音律，可曾听过他说的那首诗歌？”
“民间历来诗歌广传，百姓将生活所感所想编入诗歌唱出心声，这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周公想利用诗歌了解民情的确有他的道理。”我回想着他方才念到的诗词，搜寻脑海模糊的线索，“各地诗歌数不胜数，曲风、唱法都不尽相同，东方一带耳熟能详的诗歌我兴起也能唱上两支，不过这一支，我倒真没听过，不晓得是否真像他所说的，是‘有心人’有意而作了……”
“不过区区一首民歌，我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她对诗歌毕竟接触不多，理解浮于表层才会不以为意，“他如此大动肝火，我看他也太草木皆兵小题大做了。”
“这不是小题大做！”我认真的神情语气不为吓她，只为帮她领悟其中深意，“细数过往，王者不仁就会激起民怨，但是迫于权威百姓不敢直言，遂将怨言藏进诗歌唱出来，昔日就曾有百姓指日骂夏桀，可谓异曲同工。可是周公那么聪明，就算藏得再隐晦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觉得，诗中‘鹊’为殷商，‘鸠’为大周，‘鸠占鹊巢’正是多年前周人覆灭殷商取而代之。而之后的鸠鸟欲飞，喜鹊群起而攻，‘啄之’、‘啮之’、‘噬之’则是极端表明这种不满和恨意，当真是对周室恨之入骨啊！”
（此处《鹊巢》并非《诗经》官方版本，特此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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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密 谋（五）
“会有这么深刻的仇恨，那应是亡国之恨……”顺应我的铺陈指引，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被蜻蜓呼之欲出，“如此说来，作这首诗的人是……”
“是商人。”我续上她欲言又止未能说出的答案，“大周想繁盛，商人仍想阻止和反击，终有一天他们会报这血海深仇，要像滔天巨浪吞噬掉自己的仇人！”
“这是彻头彻尾的反诗啊！”蜻蜓总算彻悟，还勾起心中更为长远的担忧，“主公为三监之一，奉命监督商地遗民，倘若此诗真为商人所作，那必然和我们蔡国脱不了干系……”
“你说得没错……”我也预感到大事不妙，小小诗歌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姬度哥哥跟我说过，周公本意就想除去三监，亲自坐镇洛邑新都治理东方，他彻查以后商人若有谋逆之思，三监也免不了获罪，怎么也要治他们一个疏于管教之过，要罢黜三监这不就是最好的罪名？”
“纵容商人造反可是重罪啊……”蜻蜓拉住我手臂慌乱得六神无主，“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还是先告知主公由他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我赞成，这次换我执笔，事关重大却不得不长话短说，我惟有尽可能扼要地提醒姬度哥哥三监之国即将要面临的危机，至于他会采取什么办法来应付，就看他和管侯、霍侯商讨后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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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我和蜻蜓修习回来，路过花园听见几个侍婢聚在一块闲聊，细作必需的讯息敏锐力让我们有意放缓脚步，想听听她们私下里都在议论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其中一人招摇显摆着她消息比所有人都要灵通，“京城来的董大人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