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沙漏销声匿迹一般,只是偶尔有听说她们的消息,所谓“不要迷恋姐,姐只是个传说”一般。
萧燕然在和朝廷来人在楼子里商量什么军国大事,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重要的是,首先,她回不了京城,那里不仅有律王,还有杜书彦,各收了委托费,但都没干活。其次,那就是无聊啊,寂寞啊,空虚啊,士兵是不会跟她聊天的,而她也不想见到那些吃了她的鸡蛋的人,以免起了杀心。
一会就该去劫粮了,为什么就这样答应了萧燕然,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虽然军中粮食很重要,但是对自己来说,最多背五六十斤,背五六十斤稻子还不如背五六十斤银子,真没劲啊……不如,就这么跑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逃单了。
背起新鲜出炉的鞋底饼,装满一皮袋的水,漫无目的慢慢晃出关口,守门的将士,一脸同情的看着她,“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哼!”
没多时就遇上了倒霉的押粮队伍,掀了车子之后,还是没有找到鸡蛋,深深的叹口气,继续向北前行。
走了没几天,她就深深的明白为什么辽人时不时的犯境,这鬼地方真冷啊,四下一片白雪茫茫,即无树来也无草,指望长粮食那更是不可能的了。路遇一户辽人家,一家老小和羊只瑟缩在一起,角落里为数不多的干草,看样子是这几只羊的最后口粮,而冬天,还很漫长。男主人会说一些汉话,金璜向他表达了自己想去都城的愿望,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找亲戚。
鉴于在这户人家烤了火,金璜决定出去帮忙弄点草回来,省得将来万一战阵相见,念及还欠别人一份人情,下起手来也不够利落。
雪深至膝,扒拉了半天,也没扒出多少草来,被深深压在雪下的黄草,形容猥琐,说不定羊宁死也不吃,唉……
灰暗的天空又飘起了雪片子,金璜看了看筐里的草,大概只有二十斤左右,叹口气,转身往屋子走。北风传来远方一唿哨声,似乎有人迅速接近,而且为数不少。金璜生怕遇到上次的那队辽兵,迅速蹿回小屋。刚把筐子里的草倒出来,小屋就被包围了,男主人出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进来一个猎户打扮的人,男主人指着金璜,又说了一堆咕里咕噜的话,然后对她说:“他们能捎你走一段,从他们落脚的地方到城里最多一百里路。”
坐上雪犁,感受风一般的速度,事先拿着层皮子挡着也没用,没多会儿,脸就冻麻了,只能全心运气去抵御这辈子没见识过的寒冷。心中早将萧燕然骂了个十次八次,狠狠的将二十几个鸡蛋的帐,翻成了五千两银子。
坐在城关里看兵力布防图的萧燕然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沉思。杜书彦经过:“燕然,好歹多穿件衣服。”萧燕然笑道:“正好练练内功。”
“早知道好好练内功了。”金璜哀怨的在雪里走着,走到城门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不知哪来的精神,拔足狂奔,总算是安全进门。
先找到了璜字号钱庄,该死的居然已经打烊了,这会子去哪才好。问了几家,皆与伙计掌柜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也互相不解其意,只得顶着个大雪再出去问。
找不到住的地方,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就算语言不通,随便指个菜牌,总归不至于饿死吧,难吃就难吃。就这家吧,还用汉辽双语写的招牌,唯一认识的三个字就是“忘忧楼”。
按照之前的想法,随便指了两个菜牌,结果一份是黑漆漆的汤,还有一份是尚未怎么凝固的鲜血拌饭……
“啊!难道这里是兰若寺!”金璜自言自语,声音大了点。本以为没人听懂,谁知老板娘抬头道:“你这姑娘好生无礼,说我这忘忧楼是鬼屋吗?”十几天没听到汉语,陡然听见,一股亲切感浮上心头,金璜几乎是扑到柜台前:“你你你,你的汉语说的真好。”老板娘皱了皱眉:“奴家本就是汉人,说了这许多年,自然说的好。”
金璜一拍桌:“我要宫保鸡丁,注意,是鸡丁。”老板娘继续低头算账:“没有,这地方,鸡是金贵之物,只有皇族才能吃得上。”(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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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虽然已是二月间,小石村却反降下一场雪来,路上人烟稀少,城门当值的兵士都搓手笼袖的,缩在城门洞里懒得动弹。
“这他妈什么鬼天气,倒春寒也忑厉害了。”
另一个苦笑道:“眼瞅着也快关城门了,忍忍得了。”
“这会儿子,辽狗都嫌冻,鬼才来这儿!”
“呀,你看,”同值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还真是见鬼了。”
远远的,灰白的土路上来了几架大车,为首的一辆车银鼠皮的顶子,一般子高的河套马,不急不慢的朝这边驶来。
“这是哪路神仙?”四个兵卫这会儿都忘了冷,齐刷刷的一溜排在城门口伸着脖子看。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车队才到了跟前。四辆大车齐刷刷的停稳了,待马蹄溅起的雪末子都落稳了,才有个小厮笑嘻嘻的从车里探出头来,递出一张文书。
那当兵的上来接过一看:“路引倒是齐全,可这车里俺们按规矩,还是得验看验看的。”
这话音未落,一锭银子已噗通一声落在雪地里,只听得那小厮笑道:“这车里都是些女眷,不太方便,还请通融通融。”
那门卫捡起银子掂量掂量,冷笑道:“你当这是啥地儿啊?我呸。你拿回去吧。”
“嘿!你小爷我……”
“安平,别戏耍了。”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毡帘子呼啦一声,人已站在地下。
他三十不到的年岁,面容清秀,一头乌发用黄梨木簪子随手绾了,手抄在灰蓝色棉布衣的袖筒里,懒懒的笑着。
那门卫见了他,傻愣了一下,喃喃道:“喂,喂你们快过来。”
另外三个一激灵,已齐刷刷单膝落地:“萧将军!”
“赵平,陆五六,张老五,小刺头,不错啊,没给咱雁门关丢人。”
“萧将军……您真回来了?”
“该搜就快搜吧,我还得进城祭拜田老将军呢。”
“是!”
进了城,萧燕然也懒得上车,便慢慢的在车边走着。
“喂,你还挺认人的嘛,”一个女子不屑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萧燕然笑道:“是啊,我可没有见着襄阳王叫庞太师。”
“我呸!”
这小石村一条大街,六条小街,十几道巷子,不多会儿,已到了长街头武督巷的边靖楼。雪住了,竟有些夕阳,将边靖楼门前道道白绫映得血红。
“来者何人?”一名校尉上前拦住了车队。
小厮笑嘻嘻的递上名帖:“恼烦这位将军给通报一下,我家公子求见刘将军。”
那校尉白了小厮一眼,转身大剌剌的进去了。
等了半天,那校尉才出来,斜着眼道:“进去吧。”
宁安平低着头,小声嘀咕道:“这刘青田可不得了了,见了名帖还能这态度。”
萧燕然也不以为意,道:“安平,你先带两位姑娘去客栈歇下,我拜会了刘将军便回。”
进了边靖楼大堂,一位四五十岁的髯须武将端坐厅中,全身披挂外裹着一件白麻袍子。萧燕然进来,见他纹丝不动,便笑着拱了拱手:“刘老将军。”那武将看了他一眼,方开口道:“萧将军,论理说该我给你见礼的,可我这身上挂着田老将军的孝,不得不得罪了。择日你开堂领了大印,我刘青田再赔礼不迟。”
“刘将军说得在理,萧某此来是为田老将军上炷香,叨扰刘将军了,可否为萧某引路?”
“嗯,”刘青田一偏头,“李头儿,你带他去吧。”
“谢过了。”
跟着那校尉进了后堂,正中供着靖北将军田烈武的牌位,萧燕然捻了一支香,撩袍跪下,低声道:“老将军,以后的事,您就放心交给我吧!”然后恭敬的拜了三拜,望着那牌位沉思了一会儿,才转出堂来。
李校尉仍候在门外,见他出来便道:“刘老将军说公务繁忙,请您自便。”
萧燕然笑了笑,也不恼,自顾自出了大门,往巷口走去。
刘青田见他去得远了,才从偏厅出来,往堂中一坐,拍桌恨道:“不知道圣上在想什么,竟然找来这么个小白脸,启不是让辽狗子笑咱们大宋无人!”
“刘将军,我听说,这人倒是在雁门关做过一任守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圣上赐他归了原籍。这次田老将军去得突然,杜尚书和王丞相都力荐他接任,才特旨召回的。”
“那些朝廷上的懂个屁,都是自己心里打着小算盘,他要能当得起个将军,也不至于给贬回原籍去,”刘青田使劲叩着桌子,“糊涂啊!!”
李校尉见刘将军气头上,也不敢再说,只是不免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担忧的叹了口气。
小石村只有一家客栈,所以倒也不用担心走错,不过萧燕然跨进祥福客栈大门的时候还是愣了一愣,只见几个满身油污的厨子一人一个茶杯,呆呆的站在门口做迎宾状,还依依不舍的扭头望向往厨房方向。
“掌柜,这是?”
“公子,您是不知道,”掌柜标志性的一甩毡帽,颠颠儿的从柜台后跑出来,“刚才来了两个姑娘,要了几间上房,一桌菜。其中一个姑娘到厨房溜了一圈,大发脾气,把我的厨子都撵了出来,也不准人进去,一个人在里面忙活呢。公子,您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我吃饭。”
正说着,一个夹杂着蜀中方言的女声清脆亮堂的从厨房里传出来,“呛海椒火要小,弄不弄得来嘛,干海椒都给我烧胡了,恼火得很。哪个切勒肉嘛,这么厚,不晓得啷个儿熬得出灯盏窝儿。”然后厨房门帘一掀,一盘热腾腾油光锃亮的回锅肉崩的一声稳稳当当砸在桌子上。紧接着出来一个青衣小袖打扮的女子,一手托着金黄的炒玉米粒,一手端了盆红亮的水煮鱼片,利落的往桌上一放,也不往门口看,便亮嗓子道:“我估摸着你也到了,喂!都下来吃饭了。”
一个黄衣姑娘蹬蹬蹬风刮似的下了楼,往桌上一看,便嚷嚷开了:“我的宫保鸡丁呢!鸡丁!不要肉丁!”
“有没有鸡这问题你要问掌柜去。”
掌柜闻言,吓得一下子闪出门外去了。看得其他客人和厨子小二们一愣一愣的。
萧燕然终于摇着头笑起来:“真是不得一刻清静。”
“是啊,公子,”宁安平擦着汗从人群里钻出来,耳语道,“还好那两位直接奔关外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热闹成啥样呢。”
萧燕然便在众人的注目下,大大方方的走到桌前上首的位置坐下,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挽了挽袖口道:“吃饭吧。”
也许是家教得体,也许是怕一说话就夹不着最后一片回锅肉,吃饭倒是格外的安静。半炷香过后,萧燕然,萧青儿和金璜三人满意的捧着茶杯喝起茶来,唯独宁安平可怜巴巴的往自己大半碗白饭的碗里刮着最后一点油星儿。
“这掌柜居然不认识你?未免也太差劲了。”金璜小声问道。
“这掌柜是新来的,小二是新来的,就连厨子也是新来的。说起来,我还欠着以前的掌柜几个白水鸡蛋的钱呢。”
“我的鸡蛋!”磨牙声阴恻恻的响起。
“安平,别刮了,我去给你弄点儿泡菜吧,”萧青儿于心不忍的站起来。
“喂,作为一个……那啥……你出门还带泡菜坛子?”
本已经掩上的客栈大门嘣的一下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武将打扮的男人满脸兴奋的站在门口。
“哎呀,孟大人,您怎么来了。”掌柜忙巴巴的迎上去。
孟云平潦草的一点头,眼睛直的盯着饭桌边那个喝茶的男人喊道:“燕然,居然是你!刘老儿竟不提早跟我说一声!”说完上来照着肩膀就是一阵猛拍。
“云平兄,云平,”萧燕然一边笑,一边去格他的胳膊,“听说你在关上,哪敢扰你。”
“少跟我拽文,银州一别,已是三年了,你倒混得不错。”
“不错个屁,还不是跟你一火坑里。你那毒拔净了吧,可没跑进脑子里?”
“你这厮,见着我没一句好话,想老子交代在你前面,门都没有!走!我那喝酒去!”
“你那?怕喝醉了走不回去是吧?掌柜的,拿五坛酒到我房里。”
“你放心,最后那坛肯定是我的。”
两男人一边互相拆台,一边雷厉风行的上楼去了。留下楼下三人目瞪口呆的盯着楼梯。
“你认识他比较久,几时见他这样说话的?”金璜碰了下萧青儿的胳膊肘。
萧青儿茫然的摇了摇头。
宁安平这会儿终于吃完了饭,抹抹嘴道:“虽不是没有,那也是我家公子还在的时候了。”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唏嘘起来。
掌柜借着收拾碗筷的便利蹭过来,小声问道:“您家公子这是什么来头?孟大人可是这雁门关田老将军的偏将,辽狗子面前,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金璜白了他一眼:“偏将算什么,那可是,咳……”
话没说完,便被萧青儿和宁安平两人拖走了。(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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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可惜啊,要是杜病鬼也在这儿就好了。”
“人家是斯文人,跟我们两个粗人说不到一块儿,况且,有酒没女人他是断不肯来的。”萧燕然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脸色无恙,但眼神里已有些迷离。
“嘿嘿,”孟云平把坨红的脸凑过来,“就凭刚才那两位姑娘,我保证他跑得比兔子都快。”
“是,不过是反方向,那两个他可招惹不起,”萧燕然见孟云平笑得诡异,忙补充到,“我也招惹不起。”
“我可是差点就开口叫弟妹了。”
咣一声,孟云平直接被踹到了地上。萧燕然迅速在脑海里比较了下若是他叫出来,他们两谁会死得比较快。
“刘老头这会儿肯定在府里跳着脚的鄙视你,你信不信?”孟云平爬起来,换了个话题。
“这我信,我去见过他了,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我觉得奇怪的是,云平,”萧燕然顺手拍开第五坛酒,“田老将军是怎么死的?”
孟云平猛然按住了萧燕然的手,提过酒坛倒了满满两大碗:“这里不是地方吧,燕然。”
萧燕然一怔,难得老实的点了点头,爬起来去开窗,“靠,好热。”
“你小子想醉死是吧,喝成这样还吹风!”孟云平一把把他揪住摁回椅子上,“不喝完别想溜。”
隔壁。萧青儿和金璜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没声音了。”
“估计喝醉了吧。”
萧青儿打了个呵欠:“冷死了,我得睡了。”
“原来没有宵夜吃么?”金璜说着也钻进了被子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隔壁有人敲着坛子大声唱大江东去。
萧青儿翻了个身,喃喃道:“你刚才就该说不认识他……”
天蒙蒙亮,金璜就被肚子的咕噜声吵醒了,摸下楼来找点吃的,却见萧燕然已在那里就着腌地萝吃荞麦面了。
“你这厮,早上不头疼么?那个孟啥啥呢?”
萧燕然披着宽松的长棉袍子,长发用青丝带随意的束着,嘴角挑着笑:“他昨晚非要回关上,也不知道冻死在半路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