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厮,早上不头疼么?那个孟啥啥呢?”
萧燕然披着宽松的长棉袍子,长发用青丝带随意的束着,嘴角挑着笑:“他昨晚非要回关上,也不知道冻死在半路了没有。”
“哦,小二,再煮碗面。那么,萧将军,我们今天干点什么?”
“随便逛逛,反正圣旨走得慢。”
萧燕然说随便逛逛,还真就是“随便”逛。一会儿和路边卖菜的大婶讨论下地皮菜的老嫩,一会儿问问荞麦的收成,顺便打听下精煤的价钱,连矿里的八卦也能听上半天。
“喂,这条巷子来第三次了!”金璜打着呵欠嚷到,“你是不是真的是路痴啊!”
“小石村只有这么大。”
“你这个逛法,都够逛到雁门关再逛回来了!索性我们去关上瞧瞧。”
萧燕然摇摇头:“圣旨不到,我也不能去关上。”
“金璜,这糖干炉不错。”萧青儿在前面挥着手喊到。
“我要!”
忽然,一道寒意爬上了金璜的脊背,“谁?”
“什么?”萧燕然左右看看,却不见可疑的人,倒是看见刘青田正路过离他不远的地方。
“刘老将军。”
刘青田却当是没看见他似的,径直往前走去,渐渐远了,但是风依旧吹来那边愤怒的低吼:“从来没见过带着女眷上边关的!军纪败坏啊!!!”
萧燕然望着远方挑了挑眉。
逛到晌午,忽见传令兵急匆匆奔来,远远就拜倒道:“请萧将军到城门接旨。”
城门前已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从城门卫兵,到偏将刘青田,单等他来。宣读圣旨的是一个中年发福的文官,慢条斯理的,说话偏又不清楚。萧燕然费力听了半天,方弄明白,此人名叫方德庸,乃是新上任的小石村守备。
回到边靖楼,接了大印,刘青田这才满脸不情愿的拜了主将,吩咐人去收拾屋子,却见那青年将军用布裹了帅印,大步往门外走去。
“萧将军,你这是干嘛?”
“去关上,不然待在这里做什么?”萧燕然浅笑道,眸子里凛然的光。回头低声吩咐宁安平,“还照从前一样住右玉营上,不用特别收拾了。”
“那个守备到底是跑来干嘛的?”坐在马车上,萧青儿好奇的问。
萧燕然干脆的回答道:“节制我的,免得我想不通开城投敌了。”
“燕然,”萧青儿歪着头看了看他,“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实在想问的话,问安平也可以,他是个碎嘴。”
“公子!”宁安平探进头来,委屈的瞪了萧燕然一眼,又回头赶马了。
“好吧,不知道小雪她们有什么收获,我在小石村留了记号,她们知到雁门关来找我们,”金璜坐马车坐得烦了,伸了个懒腰,“我说你,不用换身衣服么?好歹要像主将的样子。”
宁安平忽然有些悲愤的外面答道:“到了会叫他换的!”
“诺,”萧燕然指了指安平的位置,“不过军营里带女眷有所不便,你们……”
“孟云平已经安排好了!就当是厨娘!”外面继续吼到。
“安平,你这是怎么了?”
马车快至右玉营,孟云平亲自带了人马来迎,萧燕然便唤过踏雪,和他并骑进了大营。早有人将广武城里那口箱子送来,萧燕然见了,颇不情愿的叹了口气:“其实这些也没多大用处,何必呢。”却被宁安平冷着脸拖进了营帐。
新任厨娘甲金璜和厨娘乙萧青儿跟着兵士们在空地上溜达了许久,顺便熟悉了地形和哨兵巡逻路线,忽听得大帐那边一阵骚动,便不甘人后的挤了过去。
“金麟长枪芙蓉貌,出阵犹闻兰陵曲,”金璜自言自语道。
“什么?”
“从别人那听来的。”
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人也姑且合适,擦得锃亮的鳞甲外金狮兽头束着天青色团花袍子,发却不绾,在脑后用亮银箍束了,张扬的散在风里,衬出高挑的鼻梁和丹青勾画般的眉眼间,再无人能及的清冽狂傲。只是薄唇浅笑,似有了些沙场秋风萧瑟,
“这个人是萧燕然么?或者说,这个人才是萧燕然?”
“喂,那两个厨娘,在那看什么看,还不回伙房帮忙。”
金璜眼中寒光一闪,却被萧青儿拽住了,耳语道:“还有七成的款没收到呢。”金璜才压住火,转身间瞥见孟云平,那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萧燕然,眼神格外的复杂。
“喂,安平,那个孟云平和萧燕然到底什么关系啊?”憋着一肚子火、想着七成尾款好不容易刷完了锅子的厨娘甲这会儿缩在宁安平帐里。虽然活累点儿,但是有孟偏将关照,行动倒还算自由。
宁安平看了眼灯火明亮的营帐,叹道:“公子又要说我碎嘴了。”
“那是大公子还在的时候了,公子和孟将军都在银州,随安西侯抵御西夏。那时候两人年纪相仿,斗过一阵,没想到最后成了挚友。有一次中了西夏人的埋伏,一队人马都战死了,是孟将军为公子挡了暗箭,救了公子一命,听说那还是毒箭,孟将军的命差点儿就没捞回来。公子虽不怎么提起,但他那性格,必是要报还孟将军的。”
“那杜病鬼是谁?”
宁安平憋不住笑了:“堂堂的杜尚书之子!他们两常取笑杜公子不会武功,身子又弱,叫他杜病鬼。”
金璜在心里默默的冷汗了一把,这人不会武功?开什么玩笑。
转头和萧青儿对望一笑,这下子明白为啥灵楼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帮萧燕然了。
“安平啊,”金璜站起来赞许的拍了拍宁安平的肩,“你还真挺碎嘴的!”
“喂!”
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雪珠子来,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除了巡夜的哨兵,将士们差不多都睡了,只有中军帐依旧亮着灯。
“你们也回去歇了吧,我给公子拿件皮袄过去。”
“行!对了,安平,你知道你家公子为啥常常对着地图看到深夜吗?”金璜走到门口奸笑到。
“啊?”
“因为他是个路痴!”
帐里炭火烧得很旺,但背着火依旧抵不住阵阵寒意,一张地图斜搭在几案上,孟云平压低着声音正描述着根据探报所估计的辽军布兵情况,萧燕然不时质疑一下,常常就争论开了。执意要跟来的方德庸听是完全听不明白,又不肯走,这会儿子已经窝在火盆旁盹着了。
“孟将军,公子,已是丑时了,加件袄子……还是早些休息吧。”
方德庸揉揉眼睛坐起来:“啥?都丑时了?萧将军,下官……(呵欠)……下官先告退了。”
“小伍,送方守备回帐,另外,叫人把我的铺卷拿过来,说晚了我就在这边歇了。”孟云平招呼道。
“这么一说,倒有些饿了,”萧燕然笑道,“安平,让厨娘弄两碗羊奶来。”
过了会儿,厨娘甲不情愿的端着羊奶来了,并且很不满的放下就走时,萧燕然正借口困倦,在帐外雪地里吹风。
“粮不多了,去弄点如何?顺便娱乐一下。”厨娘甲出营帐的时候,这么一句恰好的在她耳边响起,于是,她很愉快的走了。
“燕然,你也不嫌冷,”孟云平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奶钻出来,“我看今日也说不完了,早些歇着吧。”
萧燕然紧了紧肩头披着的褂子,自言自语道:“也好。”(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
二十七
“劫粮?”萧青儿蹲在灶前烘着鞋底饼,大铁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挺好玩的。不过你上哪劫?劫完了怎么弄回来?你确定能分辨出你劫的是辽人?”
金璜望天半晌,噌的站起来:“我去问路痴借张地图。那个,给我包几个饼子,多放芝麻和葱花。”
“不用跑了,”宁安平钻进帐里道,“我给你拿过来了。”
金璜接过那张粗糙的地图,仔细的看了半天,疑惑的抬起头:“你确定这地图可靠么?”
“这我怎么知道啊。”
“好吧,”她站起来拍拍手,“要是劫不到粮,我就说是地图有问题。喂,萧青儿,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也发现了好玩儿的事情。”
“什么好玩的,你居然不告诉我?当心我回来掐死你。”
“嘿嘿,”萧青儿阴森的一笑,哼着歌翻着饼子,就当没听到。
于是,厨娘甲就揣着可疑的地图和一沓鞋底饼出发了。
“我大宋今日上下和睦,就未有大灾,辽国竟然在此时无端起事,不知所谓何故,”萧燕然把玩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细竹筒,若有所思的皱着眉。
“辽国还讲什么道理?”刘青田冷哼一声,“这些根源庙堂之上自有人斟酌,我等边将考虑如何退敌便是。”
“十万辽兵,二十万白银,三十万匹丝绢,刘将军怎么看?”
“强取豪夺!真是蛮横之极!”刘青田拍案怒到。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萧燕然正色道,“我觉得他要得太少了。”
“萧将军,”一直没开口的方德庸紧张的站了起来,“你哪能这样讲呀?辽国如此的咄咄逼人,你到觉得他们好心了是勿拉?哎哟,圣上为此事可是着急得夜夜睡不着觉的呀,当臣子的要懂得为圣上分忧好伐?这样的玩笑是不好开的。”
方德庸的口音粘糯且快。萧燕然严肃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加上刘青田也义愤填膺的瞪着他,孟云平只好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在此时,外面报道,太常寺少卿徐鸿到。
此人乃是京城派来与辽国和谈的使节,四十岁上下,身形消瘦,下颚留着一撮黑亮的胡子,不苟言笑,行动间颇有些威严。
“萧将军,”徐鸿拱手揖道,“明日将与辽使与马邑相会,不知萧将军可做好准备?”
萧燕然见他面有决然之色,不免出言劝慰:“徐大人不必担忧,辽人从来敬佩胆豪气壮之人,如你这般决心,必定不辱使命。”
徐鸿略冷笑道:“萧将军却知徐某抱着何等决心?”
萧燕然笑了笑:“无论徐大人如何打算,萧某明日自当亲帅卫队护卫大人前往马邑。”
“这决不可……若有闪失……”
“徐大人是有大丘豁之人,何必多虑?”
“那徐某明日在驿馆恭候萧将军,”徐鸿告辞后便要离开,却听得萧燕然低声道:“徐大人,萧某冒昧问一句,圣上可有嘱咐?”
徐鸿脚下一顿,头也不回的答道:“此时无可奉告。”
“燕然!”孟云平一边掀开帐帘进来,一边急冲冲的道,“你不能去!”
“云平兄,你是嫌我不知外交礼数呢?还是担心我武艺不精不足以保护徐大人?”
“此事玩笑不得,若是萧素得知你和徐鸿俱在他营中,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他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么?”
“我只是在城楼上射过他一箭,他应该认不出我,”萧燕然翻阅着案上文书,随口答道。
“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会不认识你!”孟云平几乎是低吼着。
萧燕然看了孟云平一眼,笑道:“你是听谁说的?”
孟云平怒道:“萧素引以为平生大耻,雁门关内外还有人不知?”
“我射中的是他的后肩……对了,刘老爷子怎么说。”
“在那儿跳着脚骂你不识大局呢,”孟云平的音调顿时颓然。
“慢慢来吧,”萧燕然道,“有你和老爷子在这,我去去马邑有什么好担心的?”
孟云平道,“这萧素是个厉害角色,就当田老将军在时,也吃了他几次亏,你千万要当心。”
“我自有分寸。”
“你什么时候有过分寸?”孟云平瞪着他,狠狠的叹了一口气。
次日,越过荒草遍野残雪斑驳的雁门山,便是辽国朔州马邑边境。孟云平终究放心不下,随行到雁门山南的西径寨接应。
看看身边三十骑卫兵和神情瑟缩的方德庸,徐鸿想起远在东京的圣上临行前赐给他的那道口谕,心中不觉随着眼前的景色苍凉起来。
“想当年汉武帝少年鸿志,在此地伏兵三十万以待匈奴,是何等的雄心?而我大宋,何日才能建此功业,再归燕然。”
萧燕然抬起头,以为徐鸿叫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立刻明白,徐鸿所感慨的是标志着大汉彻底击败匈奴的燕然山。
徐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到:“圣上曾跟我说,萧将军机敏灵活,依雁门山之险势,可挡百万师。”
萧燕然笑道:“我倒希望能有一日,陈兵三十万,与大单于邀战与此。”
说话间,北方忽腾起阵阵烟尘,刺耳的号角声破空穿云,迎接他们的辽兵到了。
萧燕然麾下三十骑卫兵见此阵势,个个打足精神,毫无惧意。唯独方德庸在四处顾盼,紧张得手足无措。徐鸿开口斥责道:“我等乃是代表大宋国威,你面色惊惧,岂不败坏我君臣威严,显我大宋懦弱?”
方德庸只得硬着头皮强打精神,亦步亦趋的跟在徐鸿马后,被辽兵簇拥着来到马邑行营。
萧素早已在帐外等候,他方额浓须,目含精光,一看便知是厉害人物,身后两名卫兵打扮的青年,其中一个面容英挺,虽只是恭敬的站在萧素侧后,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精悍。
双方依礼节拜会过后,萧素便请徐鸿入帐,其余卫兵都按规矩留在帐外等候,而那名青年,却理所当然般的随进了帐内。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天色渐暗,徐鸿才和萧素一同走出帐外。萧燕然见萧素虽依旧是面带笑容,他身后的辽人却多有忿然,便知徐鸿绝没有让他们占到便宜,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个身无半点武力的男子道了一声好。
“徐大人,”萧素似是不经意的扫了徐鸿带来的卫兵一眼道,“我们商谈了两个多时辰,你带来的卫兵竟然能站在帐外纹丝不动,连雪都不掸一下,我萧素手下亲兵怕是也做不到,真是佩服。”
徐鸿心下也有些惊讶,但依旧平淡的说:“这些不过是代州城临时调来的士兵,倒让萧大人见笑了,大宋捧日军的军威,绝非这些人能比的。”
萧素笑道:“那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若边境之界依然纠缠不清,萧大人或有机会也未可知。”
“徐大人好大的口气,”萧素抚掌大笑,“萧某在此静候佳音。”
徐鸿无意和他争嘴上输赢,转身道:“我们走。”方德庸闻言大喜,不禁催促道:“萧将军,走吧。”
“等等,”萧素喝道,“方守备刚才是叫谁呢?我好像没有听清。”他的眼神直直盯在萧燕然脸上。
萧燕然单膝跪下,道:“报萧大人,方才方守备是唤小人。”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姚绍,乃是刘青田将军麾下一名校尉,方大人初至边关,弄不清楚武将的官阶,托个便利都唤作将军。”
“哦,我怎么听得是个萧字呢?”
“萧大人,”方德庸惊得一身冷汗,连忙陪笑道,“在下是南方人,萧、姚念起来都差不多,还请莫要见怪。
“那你认识萧燕然么?”
“见过萧将军,但未曾说过话。”
“那你回去告诉他,”萧素冷笑道,“他的那份厚礼,我必重重答谢。”话音未落,腰畔长刀呛然出鞘,直劈萧燕然头颅。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方德庸大张着嘴,竟吓得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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