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内里还有时间,还有可供操作周旋的广阔余地。
接下来一场朝会里,郑芝龙的奏报就被完全公开了。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耳目通灵之辈,已经早拿到了消息。
可对于绝大多数的朝臣而言,郑芝龙牛庄大捷,端的鼓舞人心士气。
郑芝龙大名也再一次于朝堂内外叫响,而且这一波吹捧较之前者更甚出许多。
相较于之前的耀州捷报,如今这场牛庄大战,是真的了得啊。
围绕着一个牛庄,反反复复,交兵多次,克海州、盖州,退满清大军,斩首近千级。解救百姓近万,这是二十年来自老奴起事后,就难得一见的大胜。
郑芝龙为了彰显自己的战功,将海州和盖州之战也归入进了牛庄大战,那战功可是杠杠的。一经爆出来,让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当然,郑森少年英名,同样是风传开来。
郑芝龙可没有夸大其词,盖州之战不就是人郑森打下来的么?老子英雄儿好汉啊。
当然,这当中还有郑芝龙使人在推波助澜,现在郑芝莞就专门在做着这等事。他卖好周延儒,也就是卖好周延儒背后的东林党人,那实则都是为了一件事——扬名。
郑芝莞已经不再提领造船厂事宜了。着手做起了‘锦衣卫’的勾当,但郑家根基浅薄,刚刚铺展开,事情还有待时间发酵,可东林党却不是一般的势大难治啊。郑芝龙、郑森的名头还是传播的很快的。
故而,这笔交易在周延儒点头的那一刻起,对于郑芝龙言那就赚了大便宜了。反倒是朝廷随后对郑芝龙和郑森父子的嘉奖,并不怎地引人注目了。
睡梦里,郑芝龙忽的梦到了之前曾见过的一幕,一道无尽的长河,散发着古朴的气息,钟表、日冕、沙漏、水钟等等一切历史上曾出现过的计时器,都有那如泡沫样的虚影在滚滚的长河上空浮现。
透过如是虚幻的大河还能看到隐藏在其中的一座丰碑,但它并不光辉,而只有古老和破败。仿佛无声无息的沉浸在长河中已经成千上万年……
郑芝龙满满的不知所措,他这次可没伸手去触摸那条长河,只是震惊的看着,然后就见那座丰碑陡然里像复活了一样,虽然依旧古老,依旧破败,都在古老与破败中萌生了一抹生机。
仿佛是老树发芽!
然后丰碑浑身一抖,直若晴天响起一霹雳,郑芝龙浑身也跟着一抖,然后一下就醒了。他很怕自己又回到魔都的小出租屋了。但他的运气显然没有这么糟糕,他还在明末,还在牛庄。
天亮了,昨夜里的一幕丁点也没影响到郑芝龙。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牛庄城上,郑芝龙看着江面上一艘艘战船离去,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清军两白旗的兵马已经出现在了牛庄前,那么,也到了救洪承畴一救的时候了。
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很难料,清军吃一见长一智。早就把松山城东侧给堵死了。城内的明军奋而杀出,便是有他想出的盘外招,那究竟能不能成事,还有待商榷呢。
不过这却已经是最佳机会了。
指望着南面的五总兵也好,指望着他郑芝龙也罢,杀败清军解开松锦之围,那都是奢望。
洪承畴和松山城内的上万明军还是要自救!
自助者天助,自救者天救,自弃者天弃。这话很有道理。
“李武啊,现在你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当众立下了军令状,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你自己保重,能活着回来,我就向朝廷表你个游击将军。不管那洪亨九是死是活。就是回不来了,你家中的妻儿父母,我亦养之。待儿女成年,只要彼时我郑芝龙还在,定薄待不了。”
郑芝龙看着眼前一身满清包衣打扮的李武,就是那被割去的猪尾巴辫,都重见天日。用鱼胶将炮制了的带皮辫子粘在脑后,李武就又是李五了。
要救洪承畴,不能只海上发力,更要洪承畴自己在岸上发力,两相并力,这才可能打破清军的拦截,逃脱生天。而想要两边并力,就必须有人沟通海岸两边,李武自己请命。郑芝龙也没有拦他的道理不是?
唯一给出的承诺就是‘厚赏’!无论是成是败。
“大帅厚恩高义,小人感激肺腑,此身无可报答,只愿效死。”李武正色的说。
郑芝龙摆了摆手,李武知机的退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向城下。
他根本不信李武说的话,前后不过月余时间,哪来的那么多深情厚谊?李武所有的忠诚不过是来源于一个很基础的事实——他的一家老小皆在郑芝龙掌控之中。
再一个就是李武本人已经升起的‘野心’。
先前只是做一个包衣奴才的李五,当然不会有什么野心野望。但现在他是一个统带光头兵的总管,从实际角度出发,他至少算是郑氏集团的中层领导干部。但事实却是,李武的地位与他现如今掌握的实力,严重的不相符,不匹配。
他的天花板太低了,渴望能冲破天花板,得到自己赢得的尊重和地位。
而这次与松山堡沟通消息,那明显就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差事。郑芝龙定下了厚赏,本是要从几个辽地的老兵中选出一个愿意去的人来,可李武却先一步主动请缨。
这个自无不可。
他想豁出命的向上攀爬,郑芝龙给他这个机会。
……
海州城内,化作一片白地的城池废墟中,一座座棚帐立了起来。
刚刚抵到的镶白旗旗主多铎,正一脸郁闷的看着眼前的地图。这牛庄,这地势,这仗也太难打了。
自从接到了黄台吉的命令,多铎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一路走来,绞尽脑汁,他还是没得法子。
“报……”拉长的声音在帐外想起来。
多铎不耐烦的抬起头道:“说话。”
“回主子,明军水师南下了……”
没人知道明军的船队是朝哪儿去了,多铎听了,更是心烦。
………………………………
第四十五章 人肉炸弹(求收藏)
船队从辽河口驶入大海,然后笔直向南,迅速消失在了清军哨骑的视线内。
后者再快马回报海州城,年近三十的多铎随手一挥,一脸不耐的把人打发了出去。看着眼前的地图,想着北面还有黄台吉正虎视眈眈,多铎就觉得无比头疼。“来人!”
“奴才在。”
“快马报于复州、金州知晓。”
然后看着地图继续闷闷不乐。
开走的船只并不少,但郑芝龙水面战船众多,走了那么多,留在牛庄城的依旧不少。这牛庄于多铎的眼中,依旧是难以用兵,得不偿失之地。
但多铎也知道,这一仗自己早晚要打,而且随着盛京抵到的催促越发紧,那打牛庄的时间就也越发的临近了。
这个时候,多铎心中简直有一种当初与洪承畴一般的积郁!
不过他并不担忧这支水军的目的地会是松锦,在多铎的眼中,兵烂如大明朝的环境下,郑芝龙便是因为枪炮之利,搞出一支精兵来,数量也绝不会是很多。更只有坚城地势在手时候才能最大的发挥出枪炮的威力来。面对大清铁骑,八旗勇士,登陆野战,岂不是自讨苦吃?
何况面对大兵压倒的自己,郑芝龙如何敢分兵去松锦?
那郑芝龙当初兵马都在的时候,都还不敢靠近松锦战场,如今还要分兵在牛庄,此时却再去,那不是石乐志么?
而如今那航行在海上的船队,当辽河口彻底消失在他们眼中之后,便方向一转,直指向西!
郑森此时也在观看着一沙盘,边上还有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洪旭。
郑芝龙一般老兄弟里,就个人操守言,就性格严谨言,洪旭是排第一的。这点上甘辉也不如他。
年龄比郑芝龙小一岁的洪旭,看着沙盘中大体上复原出的松锦战区敌我之态势,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大哥的这想法实在叫人始料不及。听说古代有个火牛阵,今天,这算什么?火人阵?”
明明是冒着很大风险去救洪承畴,洪旭的脸上却很是轻松。
郑森深吸一口气,道:“火人阵说不上。只可惜父亲并不认为如今的松山城内还能留有太多的战马,不然就会更妙。人力有时尽,让人来背负药粉包,也只能做个‘人肉炸弹’。”
但话是这么说,郑森心里如何就不好奇纳闷?
以忠臣志气士负药粉包突入敌群,郑森就奇怪了,这样的招数他爹是怎么想出来的呢?就像在牛庄时候,郑军以烟花来做夜间的照明弹,那都是发人所不能想啊。
他又如何知道自己老爸的内核早已经给更换了。郑芝龙前世可在网上在小说里,看到不少歪招
“甭管是火人阵,还是人肉炸弹。松山当日为十几万大军物资囤积之地,粮食许已经要见底,但药粉断然不会缺少。只要李武能将消息送到松山,这一战就至少有七成把握!”
洪旭很有信心的说道。
就像一开始他听到这一招时的震撼一样,洪旭相信,野蛮凶残如建虏者,面对这一招时,也一样会陷入震撼,继而不知所措来。
或者说,当这一招使出来后,建虏都不会招架的。他们怎么招架啊?能在战阵中,仓促之间就选出诸多不怕死的悍勇之士吗?
而就是有这些悍勇之士,明军就不会变变花样啊?非死板的把忠臣志气先抛出来让鞑子好拦截啊?
而松山城内那么多跟随洪承畴死守城池半年有余的将士里,想必宁死不屈者还有很多,郑芝龙可是发过话的,愿意效死之人当留下英名,日后按图索骥,每人白银一百两抚恤家室,绝不负信!
这般情况下,只要李武能与明军沟通消息,那这一战真要打起来,七成的成功率还是很大的吗?
当然,这一切还都需要看李武的。如果他不能顺利的进入松山城,那一切就都无从谈起了。只凭船队所载的这点兵力,就算能出其不意的打穿最外层的清兵营垒,那里头的一层呢?
自从被沈廷扬率船队向松山运入了大批粮食之后,黄台吉就下令清军四面锁城。临海方向,更是特意设下了内外两道防线。
内里掘有沟壕,外围则分立下了三处营寨。每处有马步军兵上千人,便是明军超常发挥,闯过了前头的那一层,三寨兵马也能及时拦截。以待大部队的赶来增援。
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小船悄悄的抵到了海岸,李武跳下小舟,头也不回的扎进了黑暗中。
“大公子。”施琅轻声唤着,郑森双目看着漆黑的岸上,真恨不得能看着李武‘突出重围’,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走吧,勿要被鞑虏察觉了。”
叹一口气,挥一挥手,小舟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的大海中。
松山城内。
副将夏承德正神情不安的在书房内来回走动。仿佛是大难来临,又仿佛是要喜获新生。
半年多的坚守,松山城内粮食将近,战马都已经尽数被宰了吃,可援军却还遥遥无踪。亏得当初海上响起的炮声还叫他兴奋了好一阵,结果呢?白浪费了一片情。
现在,粮食已经将近,夏承德再不愿意坐以待毙,他还没有活够,可不想死。
于是,暗中勾结清军,以子夏舒做人质约降。这就是松山副将夏承德的选择!
现在刚刚把儿子悄悄送出去的夏承德,心情自然万分紧张。而此刻已经摸进了清军内侧防线的李武也吃惊的发现,这前线的清军怎么一个个在摩拳擦掌呢?
而次日清早,人已经到了内线清军营伍中的李武,手中端着粗陶碗,看着且飘着油花的菜汤,还有筷子串起来的两个粗粮饼子,心中那是一个震惊。
这是临战前包衣阿哈才能吃得好饭菜吧?
饼子再是粗粮,那也是粮食。而飘着油花的菜汤,更可以证明战事即将到来。不然八旗大爷们才不会那么好心呢。
但是,有着几场战争经验的李武,看着八旗营地内的憧憧人头,又有奇怪了。这边并没有增添太多的兵力啊,最主要的是没有整资云梯、撞车、盾车等器械。那这些八旗兵怎么打仗?
就靠着自己的两条腿就能飞上松山城头么?
把脑袋紧紧扣进粗陶碗口的李武,一边思索着,一边观察着。
思索着没有得出结论也就那么会事儿,他知道自己的水准,这些事儿搞不明白却只需要记在心里就是——进了松山城可以告知洪总制么。
而观察着却一定要用心用心再用心了。不是观察营内的军兵数量等等,而是观察营盘防线的布置。
他可不会在营地里待多久,今夜里就要越营前往松山。
李武好生感谢清军的傲慢自大吧,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会有人以这种法子来潜藏,无论是八旗兵还是包衣阿哈,只凭着他那蹭亮的头皮,那根本没人来怀疑他的身份。
以至于当天日暮,李武悄悄的潜伏在沟壕内,以壕沟底部泥土覆盖己身,竟然真的就摸过了三条沟。
“你说自己是郑一官手下的营官?”洪承畴看着灯光下李武那蹭亮的脑瓜真的想发笑。
须知道,非是经常剃头,那油皮如何会如此发亮?合当发青。可是汉儿的话,又怎可能经常剃头呢?须发乃父母之精血也。且此人还一口辽音。不知道郑芝龙是闽人么?
“大胆狂徒,竟敢欺骗于我……”
“小人万不敢欺骗大人,小人鞋底中有一封信,乃大人胞弟彦灏公手书。此可证小人身份!”
………………………………
第四十六章 忠肝义胆(求收藏)
洪承畴兄弟三个,二弟洪承畹早逝,三弟洪承畯字彦灏,自号紫山农人,那是享誉闽地的书法大家。
割开李武的鞋底,内里的确有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打开看,一张白帛,其上两行黑字。洪承畴面色立刻激动起来,为兄的岂有认不出胞弟的字迹的道理?
“家驹千里,国石万钧”!
白帛上只此八字,却叫洪承畴立刻起身,亲手将李武搀扶起,口称不是。
李武被洪承畴这般的大人物一赔礼,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了,而洪承畴看着白帛也是泪花盈眶。
当初,洪承畴家贫,进学三年便无奈辍学。是老师洪启胤慧眼识英才,免费收家贫的洪承畴为弟子,洪承畴在洪启胤的悉心教导下,学业进步很快。曾做一文,表自己的治国平天下之抱负,洪启胤阅完欣喜地写下批语:“家驹千里,国石万钧”。
这八个字,洪承畴毕生不忘。
而且这等私事儿,量满清也难打听得到,更不要说他兄弟的手书了。这也多亏了郑芝龙想的走到,人还在闽地时候,就想到了这点。李武的身份有了确切证明,在场众人,无论职位高低,无不喜形于色。
松山城内粮食将尽,若再无援兵抵来的消息,城内的局势简直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变化来。
便是无有乱起,昔日祖大寿守大凌河城的那一幕——见存者,人相食,恐也不会是独例了。
但很快李武就给他们泼了一瓢冷水,听到吴三桂等人,无视皇帝旨命,逡巡于宁远,不敢北上一步,如今来到的只有郑芝龙一部,那所有人无不是面色惨然。
郑芝龙,水军也。陆战有何能耐?何况还只是其兵马一部分,这不是叫松山兵将去死么?
在众人眼中,如此‘援兵’,根本就是个笑话。
就连对崇祯帝忠心耿耿的兵备道张斗,也是仰天一叹,束手冷笑不止。
洪承畴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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