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眼中,如此‘援兵’,根本就是个笑话。
就连对崇祯帝忠心耿耿的兵备道张斗,也是仰天一叹,束手冷笑不止。
洪承畴长叹一声,“吴三桂之流不遵上命,我辈纵恨之入骨,如何奈何?亏得尚有郑帅忠勇,为我等留下这一线生机。今日局面,军中已有断粮之危。突围虽是九死一生,却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这番话赢得了在场诸多人的赞同。然后几双眼睛就盯向了李武。
李武脸上也露出笑意,忙开口道:“好叫总制知晓,俺家大帅早有定计,不需小人再返回禀报,只要小人动身三天之内松山城闹出一些动静来,那海上的洪将军和长公子便就知晓小人抵到城中了。再以当日为准,两日后的晚上,两军内外夹击,齐齐动手。”
“不想郑一官将自己的长公子都抛了來。”洪承畴捋着胡须,以子代父,他无话可说。“那洪将军?莫不是洪旭?”洪承畴对郑芝龙还是有了解的。
“正是。”李武答道。但想到洪承畴前头的半句话,还是大着胆子说道:“总制休要小瞧了俺家大公子。自从俺家大帅率军北上辽海以来,耀州、海州、牛庄,大公子率部义勇营屡有斩获,少年英雄,可不弱那孝传九边的吴三桂。不久前更独自带兵攻下了盖州……”
“你且住。”洪承畴惊讶的把胡须都拽下了三根,“耀州、海州、牛庄,还有那盖州,皆是甚个事?你于本官一一道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怎么听这李武的意思,郑芝龙这月余光景里,可是做下了好大事。
眼前一个个文武大员全都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李武心中如是三伏天里喝了冰水一样舒坦。那是将郑芝龙北上以来的战事一一道了出来。当然,他自己的身份来历就也被众人知晓了。
不过在场人等却没一个在乎这个,而是全被郑芝龙给惊呆了。克复四城,斩首千级……
“素闻郑一官为东南海上之长城,不想,郑氏于陆战亦这般了得。”洪承畴又一次抓下了几根胡须,疼得他眼角直抽。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挡都挡不住的。“也怪不得壮士头顶这般蹭亮,还一口的辽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去想这支水师的到来对于关外战局所能产生的巨大作用,只说有这么一支靠得住的军队在外接应,那感觉真的叫洪承畴浑身轻快啊。
李武脸上闪过一抹难为情,但很快就调整了情绪,正色说道:“此次大帅分兵松山,实是一片赤心,想要救城内官兵脱困。只是虑洪将军与大公子麾下水陆军数少,不能担负重任。故而还另想出一策略来,望洪总制能思之用之。”
“郑帅这是来为本官献计献策来了啊。你尽管说来,本官洗耳尊听。”洪承畴还是很会做人的。别管心底里如何想,至少面上很和善。
或许这也跟他现如今的危局有关系吧。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总兵来教一任总制策略,在文尊武卑的当下社会大环境里,那都是羞辱。
“小人敢问总制,松山城内可缺药粉?”
“药粉乃重器也,松山城内安会缺少这个?”这些日子里他们能固守松山城,火器就是最大的依靠。
“既如此,大事可成也。俺家大帅有一妙招,乃药粉包。其一可用来炸城门,二可用来冲锋陷阵。”李武心中兴奋着,恨不能手舞足蹈。
“松山城内可惜已经无马,不然以战马负药粉包,点燃后直冲建虏群中,定可叫之大乱。此策叫做火马阵。然幸亏城内有上万忠良,总能选出悍不畏死者,总制可叫其人背负药粉包,直冲鞑虏群中,引爆药粉,刹那间方圆数十步们化为粉齑也。届时,诸位再挥大军做攻杀,必挡者披靡。”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上至洪承畴,下至近卫,无不目瞪口呆,神色骇然。
半响无语,直到王廷臣欢喜大笑说:“郑帅果然了得,竟能想出如此妙策,着实发廷臣所不能事。”接着就转身向洪承畴禀道:“经略尽管下令,只末将麾下,愿为国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者,由上到下即数不胜数。”
“只要能破开重温,给弟兄们杀出一天生出,便是粉身碎骨又如何?经略大人,此事末将敢当第一,愿做先驱。”副将朱文德,忠肝义胆,天日可表。
“何……何须……将军如此。俺家大帅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愿每人馈赠一百两纹银,添做抚恤。只要留下姓名,定送去家中。他对天起誓,绝不失信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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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你为何不早来,你为何不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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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是没错,可将为兵胆。松山兵马已经困守孤城半年有余,士气、战意、斗志,都远不如清军建虏。这个时候若只用重赏来取人,那谁也不敢保证这么做就真的能鼓起军中锐气。
要是连混乱的建虏都冲不跨,他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毕竟这次他们是行破釜沉舟之举。
可要是有一个军中的头面人物,也一样的置身其中呢,那感觉就全然不同也。对将士们的激励有多么的巨大,这点只看李武的反应便能洞察一二。
朱文德哈哈一笑,“郑帅轻我辽人乎?男儿丈夫,卫国杀敌,世间大义,其志焉是金银可堕?我辈能与建虏同归于尽,此人生之乐事。”
祖籍义州(也就是黄台吉发起松锦战役前使清兵种田屯粮的义州)的朱文德,与建虏有倾尽四海之水也化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而身处众人之中的夏成德,此刻脸色是那么的不自然。可惜,这时候没人关注于他。
洪承畴脸色怔了一怔,看着朱文德半天说不出话来。可心中却是知道,如果真有朱文德这般的军将为大军先驱,则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
大军决死之气已经升腾,还有人肉炸弹,再能杀建虏一个措手不及,如何冲不破重围?
“既如此,那就先择出一部兵马,冲出城去,杀上一阵。”也就是要把时间点就定在今夜里,然后,隔上两日,内外两军一同发作。
王廷臣昂然领命,把拳一抱,就要大步而去。
李武连忙拦了下,“王大帅若要攻杀建虏,万不可去城东。”
“这是何道理?”王廷臣不解的道。眼前的李武不就是从城东潜入进来的么?这恰恰说明城东防御松懈啊。
面对松懈的建虏,突然出击的明军再打一场败仗来,那绝不会叫建虏个个提高警醒,反而只会叫他们更加小觑明军。
“大帅不知啊,小人昨夜上岸,夜里穿过建虏外城防线,混入了城外建虏营地。就见营内伙食甚丰,贱如包衣阿哈,也每日三餐,顿顿有两块巴掌大的粗粮饼子,还可见到油腥。小人早年被建虏所获,贬为奴才包衣,也曾经被驱赶着上阵,如何不知道这等伙食乃是战前才能受用的。可是叫小人好奇的是,那营中又没有见到盾车、云梯等物,实在奇怪!”
“大帅还是别去城东的好。”
李武话音刚落下,整个人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冷意,眼前的王廷臣王大帅,脸上的表情陡然的从艳阳高照变成了腊月寒冬,寒意森森。
他立马缩着头缩在了一边去了。
李武才一个见了几回小阵仗的俗人,他对军事又有鸟的精通?他看不明白的事情,放在王廷臣,放在洪承畴等人眼里,可就是如明火执仗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洪亨九亲自坐镇松山,竟然也不能压服了军中丘八,这粮食还没断绝呢,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要将满城忠勇尽数卖了去。”洪承畴眼光如箭,从在场的一干军将脸上一一扫过。
“但更没想到的是,天不灭我洪亨九,天不灭我满城忠勇。老天有眼啊。于此事如在弦之箭的时候,偏偏来了一位李义士。不仅为我松山上万官兵带来了一线生机,更无意间道破了此间奥妙……”
李武身上的寒意慢慢散去了,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建虏备战而不造盾车云梯等物,是因为松山城内有人暗通建虏,要把松山城给卖了去。东面的鞑子根本不需要攻城,他们只需要用心拦截明军败兵的逃窜即可。
洪承畴取下身后的尚方剑,“噌”的拔出剑来,而随着他的拔剑,那外头的亲卫早就持兵涌入进来。
王廷臣坦然的站在洪承畴身前,背对着洪承畴,手压刀柄,大叫道:“我部兵丁皆听洪经略令行事,胆敢不从者,格杀勿论。”
祖大乐第二个说话,副总兵江翥、姚勋、朱文德,依次这般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夏承德的身上。
后者嘴皮子在哆嗦,整个人也在哆嗦,他才把儿子送去清军寨中,虽然已经告知了左右心腹,也与清军有了几番沟通,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没有准备齐全就是没有准备齐全。
洪承畴只要命人查寻各军,他儿子夏舒那么大一活人不见了,那么显眼的一个人不见了。那什么事儿还不是一目了然?
“噌”的拔出刀来,夏承德并没有杀向旁边的洪承畴,而是挥刀砍向了李武。被江翥飞起一脚踢翻在地后,兀挣扎着抬起头,满脸狰狞的向李武怒吼着:“你为何不早来,你为何不早来?”
李武脸上满是鄙视,“俺怎么不早来,你怎么不问问俺当初怎么就成了鞑子的奴才的?辽东就坏在了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狗官手里。”气恼之下有些口不择言,话出口了才察觉其中的不合适。但万幸在场人等都没有怪他。
洪承畴直接揭过此事,对王廷臣说道:“去准备吧。”言下之意,不问可知。
接着再深吸了一口气,对在场人等笑道:“本还想让大军出城,与建虏杀上一阵。而现在看,无须出城也足以完事了。诸位且先在老夫这里静坐,待到王总戎回禀来了事。”
说着他自己也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拄剑,闭目养神。
在场的一干人都清楚洪承畴的潜台词是甚,但也不觉得这般做不对。眼下这个时候,是万不能有疏忽大意的。
张斗目光扫视了众人,先对洪承畴抱拳一拜,然后两步走到李武身前,伏身又是一拜。
吓的李武忙闪躲开来。
而下一刻,自祖大乐以下,所有人皆对着李武拜下。
这可真的是救命之恩啊。
不止因为李武带来的消息,更因为他无意中揭露了城内出了叛徒的事实。虽然是无意的,但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
夏承德驻守松山城的南门,一旦打开了城门,松山还能得好?
外头很快就传来了嘈杂声,那不止是明军都听到了,就是城外的清军也看到了。
豪格都已经入睡了,忽的听人急报说松山城内明军火并,那是立马意识到夏承德暴漏了,战甲都来不及披挂就跑出帐来。
就看到自己当面的松山南城,已经燃起了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这却是王廷臣的故意之举,为的就是叫海上的郑军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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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突围(求收藏)
喧哗了半夜的松山城,第二日一早便在南城门外挂出了一连串的首级。
擂鼓奏乐,将对面的清军搅得不得安宁,豪格等亲自领兵抵到了城外。王廷臣这才叫人把夏承德押上城头,当着豪格等人的面亲手砍下了脑袋来。
“给你这颗狗头!”再拎起脑袋狠狠向外投去数十步远……
豪格气的面色铁青,就如图赖在牛庄城下时候一样,自觉的是被明军侮辱挑衅了。明军还在城头上一个个放声大笑不止。
脾气暴躁的豪格怒气大作,直恨不得鼓兵杀进城去,乱刀剁了王廷臣。
“肃亲王息怒,肃亲王息怒……”满达海、阿达礼好歹劝住。
这松山并非不可攻陷的坚城,但内里有明军上万,火器兼备,更有良将能臣坐镇,强攻猛打,清军便是能够拿下也要被磕掉一颗大牙。而若因为战事让己身兵力损失过大,那对满清而言也虽胜无益。
他们人太少了。
三百出头牛录,满打满算,满军总兵力也不到十万人。况且大部分的牛录根本没有三百旗丁!加上蒙汉军,笼统的算来十三四万人也是到头了。
那真的容不得一丁点的浪费。
先前与洪承畴一番大战,那就已经损失不小了。岂能再硬吃松山?
王廷臣看着外头的清军退下,脸上毫无意外色。清军的算盘就是困死明军,而不是攻克松山。别看建虏有了孔有德等奸贼投效,组织起了不俗的枪炮兵,但清军的攻城能力依旧感人。
松山不提,就看那锦州,就可见一番。
局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两军继续对垒。清军不迎战,明军的兴奋也持续不了多时。眼下的情况是,松山城内粮食将尽也。
明军见清军不接招,自己不久就安静下来,这才是正解。
只是清军绝对不知道的是,外表看来一片死寂的松山城,内里却正迸溅着炙热的血花。
以副将朱文德为首,一个个的名字添列在了名表上,仅是一个上午,愿意效死为大军前驱的忠勇将士就已有百人之多。李武真的感动了,身处如此的环境下,若心神无有半点波动,那就真的是铁石心肠。
药粉包也在紧张的制作之中,甚至还有火折子。药粉包的威力固然极强大,但你要是点不着火,再大的威力也是白搭。
再则还要考虑到自身的安全问题,以及药粉包的装药量,甚至是背负的位置,要保证不会因为意外而熄火深的,再有药粉包的大小轻重等。
这些就不是李武要考虑的了。洪承畴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出最便易的方案来。李武也毫不犹豫的相信洪承畴他们会拿出一个最适合的法子来的。因为眼前的这些文武们都不是庸人!
久处重围中的他们,粮食将尽的他们,当一条突出重围的生路忽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这些人怎会不努力?怎会不竭力的去创造一切条件,争取自己的生机?
郑芝龙就只给出一个‘人肉炸弹’的法子,根本就没去细细够构思其他,原因也就是一个没必要。
两天的时间眨眼就过,深夜来临了。
松山城外表看来依旧寂静,黑夜中,上万军兵文武趁着星月的光泽在做着拼杀前的最后准备。
朱文德为首的三百敢死队,躲在光线明亮的房屋内,认真的检查着一切。背后背负的大药包,手中提拎的小药包,甚至是腰间挂着的手雷。
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五百精兵,人人身披战甲,胸前背后罩着一层满是口袋的布缀,上头一个又一个小口袋里就装着一个又一个的手雷。
以丝绸裹药,外趁黄竹筒,内里还能装些碎铁碎石。每个小则三两斤,多则四五斤。投弹兵么,这可不是李武告诉洪承畴的,而是他们由药粉包而推演出的。
毕竟,人是智慧生物,有思想,有灵感。可不是算盘上的珠子,你拨动一下,它才动一下。
大海上,一艘艘战船已经到位。当夜幕降临之后,洪旭、郑森就已经引着它们赶到了近海。
黑茫茫的海上,星月的微光让人根本看不到三五里外的海面。
郑森手提一把利剑,盘腿坐在船艉艉楼上,眺望着岸上。对于今夜的一战,他可是与其他人等有着很不一样的感触的。
他和施琅都是亲眼目睹过去岁明军的惨状的。
大海之上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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