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施琅都是亲眼目睹过去岁明军的惨状的。
大海之上漂浮着一具又一具明军的尸体,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至今还能清晰的浮现在二人面前。所以对今日的行动,那郑森与施琅心里头是另有一番滋味的。
现在郑森还在大乌尾船上,施琅则已经带领着义勇营和光头军中的部分人马,悄悄登上了海岸。
洪旭也在紧张安排着走舸。
鸟船也好,乌尾船也好,那根本是进不到海岸线的。便是算准了时间,等到松山明军突进到海岸时,能正赶上夜汐,鸟船、乌尾船也照样难过分逼近。倒不如算准时间,利用玩潮上涨时候,让战船能够更近的逼近海岸边的清军营垒呢。
郑军水师又缺乏平地沙船,郑芝龙可不知道多铎什么时候能派兵赶来,事实上他也是见到了清军援军是两白旗兵马,这确定自己真的是已经策动了松锦战局。
怎么可能再去通知沈廷扬率船北来呢。
这一次运送军兵,无论是把郑森手下的义勇营运上岸,还是把大批的明军败兵运上船来,那能依靠的就只有一艘艘的走舸。这可是个大难题啊。
但该来的还是回来的。当一声声爆炸从岸上传来,当松山城中忽的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西方的半边天空,洪旭在座船船艏拔刀而起,“杀啊……”
“杀啊——”郑森立在一艘走舸上挥剑叫喊。当时间来临的时候,二人的位置立刻换了个个。
而施琅这时候则已经带领着人马直冲前头的清军营垒了。他这队人马并不多,但胜在突然。
距离海岸线不过数里远的三座清军营寨,现在已经陷入一片慌乱中。
撇开松山明军忽然闹出的动静不提,前者要威胁到他们至少要等到明军冲破了第一道防线。但他们背后忽然响起的喊杀声,还有大海上猛地亮起的一个个灯笼火把,照的海上一片通明不说,更露出了一艘艘体型高大的战船。
明军的水师竟然已经杀到了。三座清军营垒的军官全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不清楚里外的明军是如何联系上的,但是很显然,松山明军要突围。
这海上的战船就是来接应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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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忠勇烈士,大义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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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镇松山东侧的清军主将乃是罗讬。此人也是爱新觉罗氏,是老奴的同胞弟舒尔哈齐的孙子。跟老奴和黄台吉父子可说是有杀祖杀伯的深仇大恨。
舒尔哈齐被老奴幽闭至死,罗讬的大伯、三伯被杀,但老奴继续重用他二伯阿敏。
要不怎么说满清是一家大的股份制公司呢。股东代理人可更换,但股份所属不变。
舒尔哈齐死后,罗讬的二伯阿敏后位列四大贝勒,而等到黄台吉上位,用同样手段‘幽’死了阿敏,却一样重用他六叔济尔哈朗和八叔费扬武,就连他也没受太大的影响。
先前多铎在松山的时候,罗讬人在锦州。这不是多铎被黄台吉调去牛庄了么,他就被调来了松山了。
作为一个历经了不少战事的宗室大将,罗讬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一听到背后有枪炮喊杀声,他就知道是明军的水师到了。根本不用等身后满清军将禀报。虽然罗讬一样弄不明白这松山城与海上是如何沟通联系的。否则断不可能配合如此默契!
但这却不是罗讬现下的要用心去考虑的,他现在正被明军突然爆发的进攻给搅的焦头烂额。
“弟兄们,别忘了替俺多杀几个鞑子……”一个敢死队员高声叫着,他叫刘七,一个很普通的军兵。在辽军中,如他这样与鞑子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太多了。
多的都叫人绝望。
仗打了二十多年,鞑子越打越强。可大明朝却越打越弱,多人在清明祭祖时候都嗷嗷痛哭,只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报仇雪恨的那一日。
而现在能得一个与很多鞑子同归于尽的机会,那不知道多少人欣然往之。
刘七后背冒着火花,肋下也冒着火花,左手还抓着一副短牌顶在头上,一声叫吼后就义无返顾的向着前方的鞑子群中扎了去。
竭尽全力的把手中挟着的小药粉包生出去,一支重刀就已经砍在短牌上,刘七的胳膊都震麻了。还不等他发力将短牌推回去,腿上一痛,人就已经跪了下。他反射性的抡起盾牌,却叫自己中门大开,被瞅准机会的清兵一枪扎穿胸膛。
大口的鲜血从嘴里吐出来,但刘七是高兴地,眼神中绽放着喜意,叫当面的清军都不寒而栗。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刘七的想法,眼前这些杀了自己的人,下一刻就都要给他陪葬了。
“轰……”
“轰……”
两朵橘红色的爆炎猛地在黑夜里闪现,就如青紫雷电照亮大地,又像刘七临时那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不,还不止是两朵。而是数十朵,以及更多。
“杀鞑,杀鞑,杀鞑……”朱文德怒吼,奋不顾身的冲了去。
一个又一个“刘七”、“朱文德”顶着短牌冲进清军阵列中,他们有的甚至连将小药粉包远远的投出去都做不到,就死在了清军的长枪大刀之下。
但,那又如何呢?
橘红色的爆炎此起彼伏的升腾,这就是敢死队给出的答案。这就是一颗颗忠勇将士的“赤胆忠心”。
橘红色的光亮闪烁中,洪承畴落泪了,张斗哭了……,李武也哭了。
虽然这泪水中有真有假。但这一切以“刘七”们的在天之灵起誓,这真的泪水是比假的泪水要多的。
因为在战事发起后的片刻,在那一声连着一声的爆响传入耳中的时候,军中不知道多少人在默默流了眼泪。
当官的泪有假,军兵们的泪呢?
巨大的冲击波撕碎了多少鞑虏的血肉之躯,又让多少鞑虏哭爹喊娘的被掀翻在地。这里头甚至都有一些冲在最前的明军锐士。但更多的却还是鞑虏,还是猝不及防的清军。
不管是东线还是南线,清军防线上那一朵朵闪耀起的巨大火花,都给清军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这些也是打老了仗的八旗精锐们,在敢死队的决死冲锋下,在一颗颗坚定的决死之心下,他们一样慌了,他们一样乱了。
血肉之躯再是强壮精壮也是无法与药粉抗衡的,八旗兵也一样怕死,一样心慌意乱。
当他们被一朵朵灿烂的爆炎所笼罩后,他们也会变得惊慌失措,也会变得抱头鼠窜。
不管是罗讬所在的东线了,还是松山城南的清军主力,那都一个模样。在橘红色爆炎的驱赶下抱头鼠窜,惊慌失措。就如昔日溃败的明军一样……
李武也是事到临头了才知道松山明军要一分为二的。一部由王廷臣亲率向南,准备杀穿清军防线后,杀去十几里外的杏山。另一部则由洪承畴带领,杀穿东面的防线,乘船离去。
这般也是为了叫清军南面的主力不要去增援东线。
甚至于在必要时候,王廷臣这部人马还能变身死士,为东去的洪承畴部赢取时间。
他们的危险性明显更高,但如此一来,洪承畴部顺利突围的可能性无疑更大。
李武很不理解这事儿,觉得王廷臣没必要去送死。但这是洪承畴他们的决断,显然不是他一个小人物可以改变的。
被一群精锐甲兵围在中间的李武,别看身处拼杀激烈的战场,却心中半点不慌。周遭的甲士们给他带来了极大地安全感。更不要说明军的势头到现在为止,还一片大好。
对于这种自杀式进攻,清军显然还没做好准备。
猝不及防下,他们只能被明军打的节节败退。那南线的战事他真的不清楚,现在只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一声声爆炸响音。但是东线的战况他却明了的很,这清军的第一道防线已然被打破了。
什么三条深沟,什么八旗精锐,在“决死之心”下通通化为粉齑。
每一个被背负着的火药包内的装药就没下过二十斤的,一旦爆炸,周遭数十步内皆为粉齑。人在十丈开外都能被气浪冲掀的到栽跟头。
就仿佛是一巨大的橡皮擦,擦一下就损失一批人,少则十几个,多则三二十也不止。
这谁受得了?
可更叫人无奈的是,战阵搏杀,你再强的军兵,如不排出整齐的队列来,完全陷入单打独斗中,也一样会被远不如自己能打的敌兵给轻易地湮没。
现在清军就陷入了如此一个困境——你列阵整齐,明军搞‘决死之心’。不需要多,三五个人冲进来殉爆,那清军的整个队列就都完蛋了。而你队列零散,人家只管叫潮水一样的兵马席卷过来,零散的八旗兵再能打能战,也变得如海滩边的沙堡一样不堪一击。
这种新式的‘作战方式’让清军无从招架,根本抵挡不住明军的攻势。
而且不论是东线的明军还是南线的明军,被敢死队一事这么激励,个个都觉得热血沸腾,杀意澎湃,满心的杀气急着要发泄在鞑虏身上,岂会没有殊死奋战之意?谁个又会怕鞑子了?
一旦战事进展顺利,更会是一往无前,人人锐不可当!
不只是罗讬这儿在很短时间内被洪承畴挥军杀了个通透,就是南线的豪格,在几经努力后也控制不住清军,叫王廷臣成功溃围。
当然了,这战法新颖是很关键,但漆黑的夜色同样很关键。
如果是白昼里,清军完全可以调集军队来层层围堵。那东线的洪承畴还不好说,罗讬手中没太多兵。可南线王廷臣这儿,遭殃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因为豪格手中有松山清军的主力啊。在多铎被调去了牛庄后,豪格就是松山清军的主将。
然而漆黑的夜色阻挠了豪格的调兵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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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是非成败功与过
别说是封建时代的军队,就是近代军队,夜战也是一个大难题。
视线的遮蔽困扰的不仅是战争指挥官,军队的基层组织,普通的士兵,也会生出慌乱,甚至是差错。猝不及防下,白日里能打出一百分的水准,黑夜里能保持在及格线上就是难得一见的了。
而一旦产生惊慌,想要重新控制住军队,其难度较之白日里那也是地狱级的。
豪格到底是历经了十多年征战的将军了,作战经验丰富。纵然脾气再暴躁,也没有仗着性子胡来。
只是派人快马通报杏山城外的阿济格,再使满达海引兵缀着王廷臣部,自己与阿达礼在后全力收拾起队伍。另外就是要搞明白,那种巨爆究竟是怎个回事。
就败兵反馈回的消息,明军可没携带一门大炮。
对了,说起这个,豪格立刻使人前往松山城,后者可是有不少火炮的。明军就算是走之前把火门给钉死了,或是直接融了铜铁倒灌,那一门门大炮铁质还在。且那还都是好铁!
而撇过南线不提,就说东线这里。
在洪承畴领兵杀到海岸前,义勇营部正在遭受着三面夹击。
中间那营清军,一开始就被悄悄上岸,埋伏在近处的施琅打了个措手不及。
雨点样的竹筒手雷落下去,更有几个小药粉包,那威力别提多劲爆了。把才发现海上郑军踪影,还在一片慌乱里的清军炸得是魂飞魄散。
但施琅所部人马甚少,突击得手之后,立刻就退了下来,而没有再接再厉,大举杀进。因为他的任务就是给义勇营主力登陆创造有利条件,而不是击溃当面的清军。
要清楚这中营里可是有上千八旗兵,施琅手下才多少人?算上光头兵,也百人还不足。
这点人就冲进清军大营里,纵然一开始占了先手,占了大便宜,也难保可以得好。甘兴霸百骑劫曹营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真实的原形是,甘宁选手下健儿百馀,径诣曹军营下,使拔鹿角,逾垒入营,斩得数十级而还。那就是赚小便宜就跑,根本没有深入,只是让曹军惊骇鼓噪,举火如星罢了。
中营为首的甲喇章京迅速整顿好队伍,立刻杀出营去。同时招呼左右营清军,三面围攻过来。
而已经登陆的义勇营就全然盘坐一个圆阵,外头长枪兵加长牌,里头是一层层的火枪兵。点着一支支火把,让洪承畴离得老远便就瞧见。
亏得三营清军还想着先吃了这支登岸的明军陆师呢,事实却是根本奈何不得人义勇营。这就像面对一缩成球的刺猬,根本无处下嘴。不把火炮搬来,他们就只能看着义勇营堂而皇之的在他们跟前摆下阵来。但临海三座清军营垒里又如何会有火炮?
而且任凭临海三座清军营垒的官儿想破脑壳,他们都没想到洪承畴能这么快就突破第一层防线。好像他们三支队伍刚杀到义勇营前头,内里的清军防线就被突破了。
聚做一团大举涌来的明军可不是他们事前所想的游兵散勇,那是一支真正的军队。只看星星点点的火把就能知道他们的数量绝对不少。
临海清军发现不对后,立刻就有人要调遣部队去堵截。
毕竟从内层防线到他们这儿,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呢。只要他们堵截住明军,背后的兵马再趁势杀过来,很轻松的就是一场大胜不是?
但清军想要一分为二,那就要看郑森答应不答应了。
盘做一圆形的义勇营,进攻能力显然颇为不足。却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一点进攻能力都没有。
于是乎,这场接应战最后的结果也就尘埃落定。
在西面的清军杀到之前,洪承畴军就已经与义勇营先一步击败了临海清军,就像罗讬、豪格面对‘决死之心’毫无办法一样,后者对于这种不要命的战术也一样无法抵挡。
可郑森的任务并没有已经完成,相反,这个时候才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刻。
五六千明军冲破阻拦来到了海边,看着海上的一艘艘战船,这一刻不知道多少人哭了出来。这种得救的喜悦感是能把人的精神给冲的疯的。
又哭又笑,哭哭笑笑……
洪承畴都控制不住手下的兵马。而事实上他也没准备去控制。
手提尚方剑的洪承畴,看着大海上一艘艘战船,再回首看着燃烧着大火的松山城,甚至还眺望远处锦州城,心情那是一个复杂。
“哈哈哈,哈哈哈……”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又有谁人说?两道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泪水从洪承畴的眼角流淌下来,笑声好不苍凉。
“本官身负圣恩,提八路总兵,九边精锐,十三万步骑大军来解锦州之围。却是落得如此下场!”
洪承畴看着身边的兵备道张斗,“你说我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又有何颜面苟活在这个世上?”
说话的时候,洪承畴就一直在看着手中的尚方剑,言语落下,就是放声一笑,念叨:“某有负圣恩,有负圣恩啊。”
说着就抹脖子。看那架势,真好不干脆利索。
自被身边的张斗忙给拉住,旁边的亲兵看了也纷纷上前,好歹是把尚方剑从他手下夺了来。但脖颈已经划破,鲜血把官袍前的补子都给染红了。
郑森看了吓了一跳,洪旭也吓了一跳。都上前劝说着,好歹把人送上了船。
洪旭似笑非笑的叹了口气,对边上的郑森小声道:“大公子,你看这洪承畴是真想以死赎罪,还是故作出这么一场戏的?”
郑森面颊抽了抽,“怕是后者居多吧。”虽然洪承畴下手挺狠的。但他前头的戏也太多了。
郑森已经不是当初的小白了,此刻摇着头,一脸的不可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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