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黑木就不得不生出一个疑惑了,哪怕他再推崇塞尔柱帝国,他也不得不就“塞尔柱兵马能不能抵挡住宋军”这一问题产生疑虑。
这个问题可直接与西喀喇的生死存亡挂钩啊。
时隔将近四百年的光阴再度卷土重来的中原大军啊。一个刚刚扫荡了四邻之敌,国家富强,人心归附的王朝,一个解决了一切后患、隐患的强盛帝国派出的大军……
他们与当年的李唐大军孰强孰弱呢?
毕竟倒在这支兵马铁蹄的人,有声名显赫的党项人和在河中都威名远扬的女真人啊。
那后者在短短几年里就覆灭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契丹大辽,现在威震河中的耶律大石都只是女真人的手下败将,釜底游魂……
可就是这样强盛的一个新兴帝国,却被宋军那般轻易的就抹去了。
马黑木心中直升起一种不美好的预感。
以至于重重忧虑把他对毕勒哥的愤怒都压下去了。
好半响后,马黑木起身出了王宫,带着随从一路打马奔到了城外的军营。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个时候只有军队,只有武力,才能缓解一些他心中的重压。
从军营再度回到王宫时候,马黑木心头的压力依旧没有见小,但他却看到了前路,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接下来他的重心,会全放在稳定社会和恢复军队上来。前者能让他扎实根基,具体的做法就是放权给地方的伊克塔。
伊克塔是一种全天方通行的军事采邑制度。只是与同时代西欧的采邑制不同的是,伊克塔并不具有世袭性质。获得伊克塔的封建主有权向农民征收苛重的地租,但没有土地所有权,更不能世袭。
不过一切制度在诞生之初的时候,主宰者总是对之抱有太过于完美的期望。当时间走到这一刻,诞生了数百年的伊克塔制度的弊病已经暴露无疑。天方各国都有地方实力派将封土转化为世袭的情况在,而一旦这种事情发生,那么便就会形成大大小小的封建割据势力,他们甚至能与中央王朝分庭抗礼。
西喀喇自然也有这种情况在,而且情况还比较严重。
马黑木二世本来还不想妥协,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更灵活善变一些。这样一来,后果这么样且先不去说,只是现在,那必然能笼络一把人心。得到地方实力派的大力支持。
如此,他这次的登基就算再让人诟病,局面也是会稳定下来的!
然后就是恢复军队,尤其是直属于他的古拉姆近卫军和伊克塔重骑兵。
伊克塔重骑兵是所有天方王朝都要依赖的一支军事力量,要不然还要伊克塔制度干嘛?
而至于古拉姆近卫军,在喀喇汗王朝巅峰的时期那是一支打遍中亚无敌手的强军,在喀喇人消灭波斯萨曼王朝和南疆于阗国的过程中,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人数也从最初的2000人扩充到5000人,7000人,乃至十一世纪初期的15000人。
但伴随着东西喀喇的分裂,古拉姆近卫军也就风光不再了。
尤其是西喀喇人国势日衰,在臣服于塞尔柱人之后,直属于王室的古拉姆近卫军逐渐缩水到只剩三两千人。之前的一场政变,规模不大,但也总有些人被波及到。马黑木就很清楚,自己手下的近卫军已经连两千人都不到了。
增加,必须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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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草原(上)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如今的塞北大草原上很常见的一道美丽风景。
没有了征战,没有了厮杀,连部族间的冲突都消失不见,大草原上进入了多少年来都难得一见的祥和时期。这是草原游牧人的幸运,也是中原百姓的幸运!
因为现如今的草原之和平,与中原王朝多年的努力息息相关。
当和平真的降临在草原时,很多人都真切感触到了朝廷对草原各部族群们的影响力。
很深厚,真的很深厚!
因为现在的草原跟先前几年时的草原有太大的不同了。
当初辽金大战,双方对草原都有些忽略,哪怕女真人推平了契丹之后,也更多把注意力放在了中原,而对草原照旧忽略。
只要草原部落能‘安分守己’,他们就也睁只眼闭只眼了。
或许对女真人而言,草原各族间的厮杀战争,那反而是削弱草原各族的机会。
以至于那几年里,塞北大草原上各部族间互相杀伐掠夺,从漠南到漠北,绵延几千里都连绵不绝。
不过部落的首领贵族们日子不好过,那底层牧民的日子就更加朝不保夕。
他们不止要在战场上抵挡敌人,还要被上头的贵族更见沉重的压迫剥削。战争中消耗掉的可不止是人的生命,那更是整个部族的力量——比如战马,比如牲畜。
贵人还能吃饱肚子,但底层的牧民呢?真的是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
待进到冬季,再遭遇到大雪白灾,那几年都不知道有多少部落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再想想现如今草原上各部落过的日子。
贵族们,一个个坐拥着豪华大帐,有酒、有肉、有茶,还有海里的大鱼,江南的果蔬粮米,哪怕那鱼肉是腌制或风干的,瓜果也只是果干,但这种奢侈,那是草原贵族们往上再数五百年也不曾有过的。
一些大部族的头领甚至还有从中原聘来的厨子,以及朝廷派来的医官!
这是何等的奢侈啊?
而普通的部落民众呢,吃的自然不如贵族头人,但吃饱穿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甚至还能隔三差五的改善一下生活。
他们出产的奶制品和角、筋、皮、风干肉干,还有羊毛羊绒,都能在贸易区里买上不俗的价格!
朝廷在多个草原与平原的交界处开设了贸易区,这可不同于之前的榷场,不管是卖家还是买家,双方的贸易自由性是完爆榷场的。
草原上根本不值钱的牛羊皮和兽皮,拿到贸易区都能换来不少的生活物资。
奶酪和羊毛羊绒的价格也是不菲。
没有部落自己搞毛纺,因为只一个(毛绒)洗涤就是他们所不能解决的大难题。
如今的草原部族能够自产的纺织品,依旧是腥膻味熏人的毛毡。
所以,用自家的羊毛羊绒和皮革去贸易区交换布匹,就是每一个部落都在做的事情。
不管是昂贵的绫罗绸缎,还是价格正日已下调的细棉布和棉花,还是粗布麻衣,这些产自中原的纺织品正迅速的掠夺着整个塞外草原的市场。
同时被中原大量输入的还有压缩军粮和大批的茶砖,以及铁锅!
军用干粮自从进入了草原地区后,就成为了赵宋连年救济草原部落的必需品。
体量小,顶饿耐饥,价格低廉,又运输方便。这东西在草原之民的眼中,全是优点。
而中原方面关乎压缩军粮的产量呢?也是与日俱增。
在南洋开发日渐加深,大批的南洋稻米和大量的海上鱼获涌入中原的大背景下,压缩军粮的成本价不仅没有变大,反而更见小。
草原各部族都喜欢这东西,拥有了一定市场,那就代表着一定的利益。只要有钱赚,自然就有人干!
而至于茶砖茶叶,喝茶解油腻、通肠胃,这是回鹘人、契丹人很早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草原各部并非不懂得茶的好处,只是在契丹人当权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途径来大量获取。
现在中原不仅敞开了销售,还专门生产价格相对低廉的茶砖,让茶叶的普及度从各部族的高层贵人扩大到了中基层。
利润上的高低先不去说,只说百万草原之民染上了喝茶的习惯之后,那中原对之的制衡手段就更多了一种了。
而最后的铁锅,则是历史都已经证明的无敌利器!
原时空的明朝,蒙古人不就为了一口锅跟大明朝打打合合几百年么?
虽然这传闻不免有些笑谈的味道,但现实是,铁锅一经在草原上推广开来,真就跟风一样迅速的在大草原上流传开了。
炊煮日用,上下皆以为奇货!
也正是因为双边日渐繁多起来的贸易,草原之民,草原各部是愈发富裕了。而中原对之的掌控和影响也越发加深了。
尤其是靠近阴山的那那些个部落,因为更近于贸易区,不分大小,一个个都富裕的很。因为他们不止贩卖自家部落的物资,更每每深入草原,当起了二道贩子。
还有靠近草原上那些城池的族群——辽人在大草原上修筑的那些个城池,现在都是宋军的驻地,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以,没有哪个游牧部族胆敢生出异心,没有谁胆敢轻易破坏当下的大环境。
现如今的草原上,这就是大趋势。
赵宋安抚草原各部族,从近到远,就如那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今不说大局已定,那也是大势已成。
或许一些个部族头人依旧心中生着叵测之心,只是想暂时潜伏爪牙,以待来时。
可再等个十几二十年,当中原对草原各部的经济侵入更加透彻的时候,当草原之民已经习惯了吃喝衣食,习惯了双边贸易带来的富裕安定的生活环境(相对)的时候,他们就是想再跳反还跳得起来么?
这是超越时代的前瞻!
这是一个穿越者必然会有的眼光。
然而同一个时代的草原蛮子,任他们中人再是聪明,那也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和平’的生存环境还为大草原吸引来了佛和道。
赵构没有去压制佛教,因为他觉得佛教在大草原上的传播会比道教更加靠谱一些。毕竟是历史证明过这一点的。
哪怕这进入草原的佛教是以中原佛教为主,而密宗则只是其中的一小撮。
后者主要是来自契丹人和党项人的遗产。
赵构看它们虽然不耐烦,可也总不好叫人家肉体消失不是?
而且他很清楚原时空在大草原上盛行一时的佛教来自哪里!
赵构对汉传佛教在草原上的流传能否成功并不具有太大的信心。在汉传佛教里加上少许的密宗也无不可!
只不过此时的密宗又非是原时空满清时候的密宗,二者的差距差异还是非常大的,什么宁玛派、噶举派,赵构听都没有听过。
它们究竟能否在大草原上获得成功,赵构心里也是一点谱都没。
何况这当中还有道教插上来一脚。这些个神仙哥才是赵宋的国教啊。
林灵素的丰功伟绩了解一下,赵玄朗的身份大家也了解一下!
现在是一窝蜂的都往大草原杀来了,结果会如何呢?赵构不知道。
只是本着有枣无枣打上一杆子的心思,他还是促成了佛道两教的大规模北上。并且拨调出了一笔钱,为北上的和尚与道士们修筑了寺庙、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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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草原(下)
这时候的草原上,每一个部落里都有着各自信奉的神,有着只属于自己这个部落的图腾。萨满教才是眼下草原上的霸主!
可惜,这萨满教从来就不是一个统一的信仰。依附于所在部落而存在的他们,看似占据了整个草原,实则就是一盘散沙样儿的乌合之众。
在佛道两路大军背靠大宋王朝,自呈集群规模的攻势之下,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漠南草原上的信仰话语权就被夺走了半数。不过萨满教到底根基深厚,民众基础强大,即便被一开始就打的溃不成军,可佛道在“正面战场”击溃萨满教容易,可却很难肃清敌人的游击队伍——想要在各部落中彻底的将之清除,那是一场要持续挺长一段时间的战争!
这种情况下,漠南各部的信仰就是佛道萨满大杂烩,无意中竟跟中原百姓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中原百姓信奉的多是佛道两家,而且很大一部分人都是神佛一起膜拜的。
毕竟是人就免不了要遇到三灾八难生老病死,或是有着诸多不得满足不能为外人道的私欲,而以人力之能,又是极难达成那愿望的。
如此,拜神求佛自然就是一种选择了。
而至于一边拜着佛祖菩萨,一边敬着山神土地龙王爷,对于芸芸众生,凡夫俗子们言都是很正常的。很多百姓都笼统的将之称为‘神仙’,而根本不明白佛道在过去的时光中争斗的有多么厉害。
对他们来说,这段历史也的确不需要知道。他们只是本着一颗敬畏的心,各路神仙全都拜一拜,上什么山,打什么柴;进什么庙,念什么经罢了。
毕竟就中国的信仰历史来看,眼下的赵宋,那就是一个搁置彼此争斗,三教(儒道释)合流的时代。
也不是说从此之后儒道释三家再无大冲突,那是扯淡的。这种“合流”根本不能掩饰它们彼此之间的排斥和斗争,只是三者‘融合’的大气候已经形成,彼此间都已经明确了自我的社会定位。
比如说佛教的彻底汉化。(这里就不得不称赞一声林灵素牛逼了,观音大士,罗汉尊者,都是人老林给光头们起的名。)
以至于等到几百年后,中国人玩佛道大合流,把玉皇大帝跟释迦摩尼供奉一处,都半点不稀罕僻见。
而现在草原之民与中原百姓在对待信仰这方面,可不就异曲同工了么。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啥神仙都拜!
所以,不管是不是有人心中义愤不满,横竖漠南的大草原上已经是庙宇道观林立,香火不断。
这些和尚道士的背后有中原朝堂的力量支持,在进入草原之初,那就处在一个很超然的地位。
而接下来争夺信徒,佛道或是施药诊治,救苦救难,或是玩耍一些‘神异’手段,然后就是吹嘘侃侃讲故事,两家人那可都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是千百年光阴中积攒下的底蕴。
捉神弄鬼,降魔除咒,套路都是一套一套的,那里是萨满教那些不开化的野人能比的?
以至于一进入某部落,就很快便能打开‘市场’,而至于能笼络到一些忠诚信众,就是必然了。
比如赵宋在河套北地新建的一座叫‘九原’的城市里,那城中的佛庙道观,就好不兴旺。
九原城的位置并无啥个神异,在契丹人统治这片土地的时候,这里根本就没有城池。
就算是赵构把九原当做包头来看待,他也不可能立马就把之变作一个经济繁荣的区域经济重心城池。这里乍然一看,人都会以为赵宋看重的更多是地利。
北近阴山,南濒黄河,西接戈壁,东联大同。
独特的地理优势使得九原城在地理地形上有着对抗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巨大价值。
掌控此地,依靠着河套平原之利,屯驻一支大军,就能震慑阴山南北。
一旦有草原有变,战事暴起,这里的兵马在很短时间里就能跨越阴山,直入漠南腹地。
如此,九原城内光兵马就囤聚了近万人。以至于到现在,这城内外的百姓(移民)比之军兵也多不出几个来。
当然了,除了移民和驻军之外,这里还有很多的草原来客,因为九原城是诸多赵宋新开辟的贸易地之一。那城外的贸易区,占地之大比之九原城也只大不小,每日里都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而这些个在贸易区里进进出出的草原之民,那几乎大半的人都已然拜倒在佛道的膝盖之下。
原因很简单,他们跟汉人商户的接触最多,受影响最大!
加之能‘走’出部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