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子有晋商提供的密报,对于明军的虚实大致有一些了解,是以,图尔格、阿巴泰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就像后卫的博洛也根本不把洪承畴军放在眼中一样。
想想看,洪承畴领兵小半年时间,与清军何尝大战过一次?何尝又赢过一次?
其手下军兵与鞑子交锋,无不是一触及败。虽然跟牛皮糖一样沾着叫人难受,却没人以为这牛皮糖能猛地变成一把尖刀。
大清河南岸,博洛照例使快骑向阿巴泰报平安之后,眼睛望着南方,就不无可惜的想,“这洪承畴,真是属耗子的,胆小的紧。”
就如图尔格要立下功劳,将功赎罪。博洛也想多立下功劳,让自己老爹脸上更多些光彩。
如果能抓住机会,他一定会倾师而出,给明军一记狠狠地教训。“可惜,可惜啊……”
准塔正在边上站立着,看着博洛的模样就是一笑:“咱们的探马把明狗的夜不收遮蔽的严严的,洪承畴又素来持重,拿不到确切的消息,如何敢轻易动兵?”
“是啊。明狗都被我八旗劲旅给打怕了,也学乖了。”
博洛说罢,与准塔对视大笑。
但虽对明军丁点都看不上眼,二人却也没想过率军直接杀下去。明军足足有六路总兵,再是豆腐渣,人数也放在那呢。
所以,还是稳重一点好,就让明军乖乖的跟在身后就是了。
却哪里知道,今夜里的明军各营地内,已经都在磨刀霍霍。
“郑芝龙已经率军抵到了沙湾,军兵尽都蓄势待发。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洪承畴眼光从六路总兵面上扫过,“诸位,明日大战,我军是胜是败,我等是功是过,就都在此一举了。”
“请总制放心,我等明白。”
大好机会就摆在他们的眼前,要是这个时候还敢不尽力,那就真是废物点心了。
六个总兵全都斗志昂扬。只恨不得在洪承畴跟前拍胸脯保证。
一场战事能不能打赢,他们作为沙场老将,心中如何没谱?眼下的这一战那绝对是有机会的。如此希望已经出来,他们还会不竭尽全力的去抓住吗?
清河石桥南端,偌大的营盘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一车车地物资,一车车地钱粮,陆续从这里向北。
清军营盘里的人马牲畜越来越少。当最后一支辎重已经过了小半时候,时间正值中午。
清军的南面,一支支明军越聚越多。一面面将旗,乃至洪承畴的大旗都出现在了明军的军列中。
“报贝子爷,洪承畴的大旗出现在明军中,尼堪的兵马越聚越多。前头都是披甲兵,奴才估摸着怕是有上万人。”听到探马回禀的消息,博洛和准塔脸色全都难堪来。
两人敏锐的嗅到了战争的味道。
“好奸诈的鼠辈。”两人齐齐的骂了洪承畴一句,却也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这个战机抓到的是真好。
“这些尼堪真好大的胆子,胆敢前来送死,也好,正要将他们在野外一网打尽,杀他个片甲不留。”博洛扬声大叫着。算计上虽吃了洪承畴一点亏,可打仗打的还是军兵。
周遭的清军军将听到博洛如此提起的话语,心中也纷纷生出一股豪气壮志来。“尼堪们自己来送死,正好叫奴才们立功。”阿拉密大声的应和着。
方才听闻了明军动向而有些气急败坏的清军,登时恢复了高昂的锐气。
“呜呜呜……”
立刻有号兵吹响了号角,那不仅把不少八旗兵唬了一跳,更是把赵彬这些二鞑子和车队中的丁男壮女们吓了一跳。
“这是……?”赵彬伸长脖子向南眺望。
“贝子爷有令,你等催促队伍,迅速向北。”片刻,一骑快马奔道。
“这位大人,敢问南头出了甚事?”赵彬忙抽了去,拉住那人的手臂,一个金坠不自觉的便送了去。虽然他是甲喇章京,但对博洛的亲卫可不敢摆任何的谱。
后者掂量着手里的金坠,脸上的笑容好不灿烂。“没甚大事。尼堪们昏了头了,竟然要来打仗,真是自己找死。甲喇章京无需担忧,我大清铁骑战无不胜,定能把尼堪们通通荡平。”
赵彬投降满清之后,因为手下有上千人,更因为是件大喜事,被阿巴泰任命为三等甲喇章京。这官儿去到关外后不见得能保住,但少说也能在汉八旗里混上个牛录章京。
“竟然这个时候动手?”赵彬也不是蠢蛋,对清军的局势略一分析,再一想眼下的地理地势,就不得不承认在这里动手,的确是个天赐良机。
“大哥,洪经略的大旗都亮相了,这一战鞑……清军不见得能讨好。咱们还是快些过河为上。”旁边立刻就有人进言。
赵彬把头狂点,“是这个道理。你们就都给我下去盯着,看哪个敢捣乱,立斩不饶。以最快的速度过到河北去。快,快!”
博洛后头看了一眼清水石桥,辎重队伍的速度比之先前明显快了一截,这叫他对赵彬的更满意了。
哪怕是出门捡回来的一条狗,只要听话乖巧能干,主人也不会亏待它的不是?
石桥上,一辆辆装满了钱粮、布匹、丝绸、茶叶等物资的板车,轰隆隆的驶过。桥面足够两辆马车并行,还能在左右留出空间来让人步行。
现在,桥面两侧就占满了赵彬手下的军兵,这些人刚剃了头,身上穿的甚至都还是大明的鸳鸯战袄。可他们已经是满清鞑子的走狗了。
虽然当了狗,但赵彬的自尊心却更加敏感了。他一双锋利的眼睛从一个个麻木的丁男壮女身上扫过,如果看到谁敢对他露出一丝儿的蔑视,手中的刀剑绝对饶不了人。
虽然成了鞑子的狗,但在这些被鞑子掳走的男女面前,他却要当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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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杀声起
数千计的男女们默默无声,要求加快那就加快,不敢有丝毫的违背。这段日子,悲惨的遭遇早就让他们的神经麻木了。
所有的反抗全都被打消了。
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敢在心中存留。因为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眼神、情绪表达出来,后果就是丢失掉自己的小命。
他们就是一群毫无情绪可言的木偶。
直到背后震天的喊杀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这些人才明白,为什么二鞑子突的叫他们加快速度了。
“啪啪……”清脆的鞭子响叫所有人下意识的浑身一抽动,“快点,都快点。还想指望着那些个废物来救你们不成?他们要有这个能耐,大清的兵就杀不到兖州了。”
赵彬站在高台上,手中提着鞭子,凶神恶煞的大吼着说。
这人啊,一旦突破了底线,那真的是会变得面目全非的。
不过站得高看的远,赵彬回头向南,能清晰的看到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旌旗下一片片红色,如是燃烧的火焰,把大地都似乎给染红。
明军尚红,一片片将士铺天盖地的卷来,那真就如火海一般。
明军阵中,洪承畴一身大红官袍,手中提着一把尚方剑。这一战就算没有郑芝龙来掺和,他心中也是有一定把握的。集结了手下的精锐,要还打不过对面的几千清军,他洪承畴直接抹脖子就是了,大明也直接对鞑子拱手认输的了。这仗还打个屁啊?
“鞑子迎来了。”洪承畴最后看了一眼手下诸将,“这机会已经出来了,能不能抓住,是封妻荫子,还是被朝廷抓了问罪,就看你们自己了。千万别日后再后悔。”
而此时明军的对面,博洛看着人数远远多于自己的明军,脸上却是一派的轻松。“郑芝龙还在运河西岸,眼前尼堪虽众,却尽是我大清铁骑的手下败将,何足言勇?”
“洪承畴军略不差,但打仗靠的不只是智谋,还看健儿骁勇,兵强甲坚。这些尼堪一无火炮,二不似郑芝龙军那样有着犀利的鸟铳,敢来与我军野战,不过是见我大军远在聊城,欺我兵少而已。然我大清劲旅,骑射无双,野战无敌,在这里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用尼堪的血来为我大军送行。”
“准塔,我欲趁他们逼来之时,立时发起攻击。你意下如何?”
准塔心中所想与博洛完全一致,当下就道:“贝子所言与俺想的一般,用汉儿的话说,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就请吩咐是了。”
博洛心中大喜,当下就排兵布阵,他手下步骑有四五千战兵,一些包衣阿哈,外加赵彬部,三千满蒙马甲兵是主力,也就是身为大军后卫,军中没有多少包衣在。不然,那都能称的上是一支万人大军。
如此,大部分都压了上去,只在后头留下了不多的兵马给瑚里布,却不止是在防备着运河对面的郑芝龙军,还有看住石桥南北钱粮物资和丁男壮女的缘故。
照着满清打仗的惯用之法,分出去一千骑,外带大军中仅有的一些阿哈,让他们去明军的阵前游斗。主力则养精蓄锐,只待明军阵势乱了后,他们再向前突击去,一举打垮明军。
满清打仗,战法是很简单的。可这些人勇猛敢战,故而,每每得胜。
准塔引着一千骑出阵,阿哈们丢在一边,先就是挑死兵。
清军打仗,先就是游骑在百十步外放箭,那些多是蒙军旗的人。配合的有阿哈冲阵,他们的作用就是骚扰敌军,消耗敌军的体力,同时也在寻找敌军阵法的突破点。
这些毫无自由尊严,在鞑子残酷军法和野蛮统治下的奴隶,只能拼死一搏往前冲去。而在阿哈试探出敌军虚实之后,八旗病则开始驱动披甲人出战。
披甲人多是多指受降后披甲上阵为鞑子征战讨伐的人,可以理解做关外其他民族的降兵,比如东海诸部的人,地位低于普通的旗丁。这些披甲人被称为“死兵”,穿戴双重甲,骑双马冲前,人和马都身披厚重的棉甲,且人被固定在马上,就算阵亡,人亦往前冲去。而后则是负责监督的旗丁,一般被称为锐兵。一旦前方的阿哈和死兵敢往后退,锐兵就二话不说上去军法处置,砍下头颅杀鸡儆猴。而只要阿哈和披甲人扰乱了敌方的阵法,锐兵就开始乘胜攻击,扩大战果。
清军步骑出阵慢慢而来,赵彬在后方看不太亲切,只看远处的烟尘,知道清军前军大致分做了两股。
事实上,清军一边有三四百骑兵停在了明军前列,而真正投入战斗的则是另外的兵马。
明军则半点不见停留,滚滚红朝依旧向前扑了来,似乎在力图压制清军的活动范围。
事实上这场战斗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在于明军的地方就是地理地势。鞑子背后就是大清河,别看后者还结着一层冰,但谁知道这冰层有多厚啊?
去年这个时候,海上的浮冰都已经化了。闽地与郑芝龙之间的联系也早已经恢复,这个冬天,南面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如此,大清河的冰层就还能依旧吗?
这清军的主力是骑兵,一旦没有了回旋的空间,骑兵的威力可就大打折扣了。
战斗很快就发生了。清军必须给自己争取更大的回旋空间,可不能被明军一股脑的压倒大清河边上。
滚滚黄尘弥漫,叫赵彬根本看不到对面的情形。但他不经意的一次向西打望,却吃惊的发现,对面运河河堤上,此刻竟出现了大批郑军的影子。
袁时中看着运河对岸,眼睛里翻腾的尽是金光。打鞑子的辎重,那缴获可不是一般的大。更别说还能得立大功。
他丢了邹县,虽然保住了孟闻玉,他大侄子袁大洪还立下了护卫圣乡的殊功,但少不了也一身的骚味——想要洗白自己,参加眼下这一战是最行之有效的。
“上——”
袁时中一身鳞甲,在阳光下闪闪放光。此时把手一挥,军中拣选出来的一些娃娃兵,一个个都十二三四岁的年龄,背着草席、蒲席,立刻箭一样的窜出。
等到留后的瑚里布带人赶到运河东大堤的时候,这处被命名为一号通道的运河百十米宽的水面,已都被铺盖了一半了。
赵彬的脑袋就像摇摆器一样,不停的晃动着。一边看南面,一边看西面,南面看不清,西边却看得很清楚,他都紧急抽调了一二百个军兵去运河东大堤上增援。还使人向桥北头的张秋镇告急,他的大部队都在那驻扎着呢。
完全没发现本来行进速度在加快的辎重队伍,现在速度不仅恢复了原样,还有更慢一步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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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战事酣
金鼓之声震天动地,六路总兵分做四前两后,摆出奇正无比的阵列,如一堵平推而来的高墙,向着清军推来。
根本就没有往日明清大战时候的慎重和迟疑。伴随着金鼓声,一列列甲兵只管大步向前。
准塔吓了一跳,他可没准备立马开打。按照鞑子习惯,那是先用轻骑骚扰一阵,然后配以阿哈冲阵,接下来是死兵冲锋,最后才是主力跟进。
而明军更就是一块死猪肉样儿,只会摆出庞大笨重的阵仗来挨打,体量虽很大,防御力也很强,但到了最后总是分崩离析。如眼前这种摆开架势就干,他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
但准塔也不怕,何况他也不能退。
把手一挥,数百包衣就被推到了阵列最前,周边是两支蒙军轻骑,“杀啊……”
包衣队伍里响起一阵喊杀声,这些连甲衣都没有,手中只拿着刀枪的奴隶,根本不敢反抗鞑子的命令,哪怕知道自己成了炮灰。
“咚咚咚……”战鼓声中,明军阵列忽的有了变化,曹变蛟指引手下军兵加快速度,阵列最前方的三千披甲兵大步向前,一列列红线仿佛是移动的城池!
这是真正的精锐。从关中杀到关外。
“绷绷绷绷……”弓弦弹射的声音响成一片。
两支蒙军轻骑排出稀疏的阵列,向着曹变蛟军冲去,但他们给予的杀伤,根本就伤不到明军分毫。
“弟兄们,向前!向前!”一名明军军官声嘶力竭的大吼,挥动手中的大刀,驱使着最前方由长牌兵和长枪兵组成的横阵向前。如果站在高处俯瞰,就能发现,战场之上,两股人流正迅速撞在一起。队形零散的阿哈们被由甲兵组成的移动城墙,轻易地碾成粉齑!
他们只是开胃小菜,跟随着数百阿哈后头突进来的清军马军,才是曹变蛟军所要经历的真正考验。
曹变蛟部这三千人是他绝对的精锐,一丁点的水分都没有,这点你只要看他军中一个火枪兵都没有,便可以知道。
但如此的明军,想要彻底拒清兵于外,那是不可能的。
低劣火器横行的大明朝可不是强弓劲弩的赵宋,军中除了大量不堪用的火器外,可没有大批的弓弩杀伤敌骑,当数百清军马甲兵冲到跟前后,曹变蛟军的阵线立刻凹下去了一大块。
轰隆的碰撞声中,一颗石弹与城墙的碰撞。
石弹会碎裂开来,城墙也会重重的凹下去一块。
“轰轰轰……”可同时间,一颗颗手雷也在炸响。对比火枪,这才是最适合他们的武器,前头是长枪大盾,后头有着一个个投弹兵。
“杀啊……”阿拉密扬刀高呼着,他是另一路鞑子的统领,准塔用自己兄弟做副手,之前分兵两路,两兄弟就各引一路。
三四百鞑子马军如箭一样直杀向曹变蛟军的侧翼。
“举枪!”
三列长牌兵,背后一杆杆长枪直架在长牌上。
战马与盾牌长枪的碰撞,一声声凄厉的叫喊,有人,有马。
铁蹄踏破长牌,长枪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