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粮食问题,热兰遮就顶多能支撑到来年年中,就是节省一些用,也顶多支撑到八九月里。而那个时候,本土可能都才收到巴达维亚的告急!
没有粮食,再坚固的城堡也不可能坚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也因此,这儿的所有人都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就是保罗自己也很绝望。他的绝望不再是自己的命运和前途,而是对面的郑军竟然到现在了也没有派人来劝降。
之前没有,普特曼斯失败后也没有……
郑芝龙难道想要把他们斩尽杀绝吗?
保罗狠狠地摇摇头。“郑一官不会这么做的。”
后者在他的心目中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是不会干蠢事的。
虽然对大明内部的事宜了解不是很深,但保罗却知道中国内部正在爆发着规模极大地叛乱,中国人在北方更面临着强劲的外敌。
这种情况下他不相信郑芝龙愿意长久地与他们纠缠在一起。
水陆大军长久的盘踞在岛南,这可是几万人马,能在战争中发挥出很大很大的作用的一支军队。
保罗始终坚信郑芝龙会主动派出人来向他寻求谈判的。
当然,他也可以主动的向郑芝龙寻求谈判。
可现在时候谁更主动一些,在谈判中无疑就会更加的被动一些。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契机。保罗在极力忍耐,他相信城外的郑芝龙也在极力的忍耐。
“坚持,坚持……”保罗给自己心中打气,他坚信郑芝龙的耐性是比不过他的。虽然热兰遮城内的军民也士气低迷的很,但他们到底据有坚城。
城外的郑芝龙军则士气旺盛的很。
大把的赏赐刚刚分发下去,郑芝龙使人用崇祯赏银打造的银牌已经发出去了不少,全军士气沸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距离胜利已经不远了。
军中的教习早就开始普及‘地球’的概念,就是水军的很多兵丁都第一次见识了‘天下’之大。
虽然他们身处郑氏集团内部,耳中都听多了海外、南洋、西洋的字眼……,可第一次见到世界地图,那还是惊爆了无数人的眼球。
教习们用一个个数字向水陆军兵介绍了何为‘东印度公司’。
所有的人就也都清楚,荷兰人经历了之前的惨败后,想要再次在东方调集大群的战舰,那是多么的艰难和不易。
所有的人都清楚的看到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他们的士气还会低落吗?
大批的郑氏新军可都来自北方的移民,他们的家人就在大员,他们此时的‘家’就在大员,又怎么会没有战斗到底的信念呢?
要知道,先前银牌大多被水军给拿了去,这已经叫新陆军上下生出‘不满’了。
现在一个个都努着劲的要夺取一块牌子。
“轰,使劲的轰!”
这是郑芝龙对炮兵的命令。当一条条扭扭曲曲的沟壕从大员镇直延伸到热兰遮城外的时候,郑芝龙准备的臼炮也派上了用场。
包括海上的战舰群,水上的、陆地的一起夹击,四面围攻。
虽然没有乌尔班大炮这样的重炮,可还是把荷兰人打的叫苦连天。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无论是第一层还是最高的第三层,诸多的表面建筑全被摧毁的七七八八。
荷兰人就是在一堆堆废墟中战斗。
愈发不利的战争形势让他们的士气日渐低靡!
西历1643年12月5号。
勒奧那杜斯走进了保罗的房间,“尊敬的长官,是时候做出决定了。士兵们已经无力再战,除非万能的天主显圣,否则我们只能接受失败的命运。”
“我们应该继续坚持下去。郑芝龙一定会屈服的。他跟我们拖不起。”保罗大声的叫道。
“可能吧,或许吧,你说的是正确的。但那又如何?只要没发生,那就都是不确定的。相反是现在,我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就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勒奧那杜斯还给保罗留着一丝颜面,没有把血淋淋的真实揭露出来,可保罗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张大着嘴巴想说什么,可最终闭了嘴。在与郑芝龙比耐性的这场战斗中,他是一个失败者。
“召开评议会吧?”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别无选择
商人就是商人。热兰遮城内的局势还远没有到山穷水尽时,但评议会有资格到场的二十九人里却只有区区七人支持继续战斗,原因还是荒诞的——万能的天主与我们同在,仁慈的祂从不放弃自己的羔羊。
其余的绝大多数人,包括总督保罗本人,都认为无法抵抗下去。最后评议会决定:“立即写信通知郑芝龙,我们愿意和他谈判,在优惠条件下交出福尔摩沙。”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何斌看着眼前的勒奧那杜斯脸上闪现的全是嘲弄。他用手捏着荷兰人的意见书,就像甩掉一堆臭狗屎一样扔回给勒奧那杜斯。
后者脸色难堪的接住意见书,就看上头罗列着七条意见:
第一、大员当局承认失败,郑军获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第二、立刻停止双方间的战斗。大员当局愿纳劳师银十万两并年输商税若干万、年年照例纳贡。
第三、郑军要在双方正式签署和平协议的当天释放所有被俘的荷兰士兵,并归还一应枪炮。而现在他们(被俘的荷兰士兵)必须得到郑军的优待。
第四、郑军可以保有已夺取到手的所有利益,当双方正式签署和平协议的一个月内,当局承诺将岛北土地交于郑军。
第五、郑军允许继续向福尔摩沙(即大员)的一神教徒传布福音。
第六、不干扰所有荷兰、中国(指汉族人)、和福尔摩沙(指高山族人)公民的正当利益。
第七、允许荷兰继续保持热兰遮城堡。依例参照澳门!
郑芝龙真是呵呵了,见都没有见这个勒奧那杜斯。只叫何斌出面传了他的一句话,“大员本系中国之故土,先人早在此经营。大军此番前来只是为收回自家产业,可不是与尔等作战,夺尔等之利益。你辈西洋人,万里波涛前来东方本是经济之用,何以却是侵土掠地,屡坏东方之邦国?本官甚是不解,亦不需予理会,只管大员完璧归赵,如是而已。你等若是愿意,就挂起一面白旗。本官允许尔等用自己的船只载人返回巴达维亚。日后再来贸易,亦是待如宾客。如若不听劝告,就不妨挂起面红旗,两军血战一场,分出个生死胜负!不必再来商谈。”
“一天,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
勒奧那杜斯灰溜溜的回热兰遮城去了。
他们知道郑芝龙在大员赶绝他们的心思真的是无可动摇了。
但他们又如何真的愿意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来继续战斗呢?
商人考虑的事情,最关键的就是利益。何况从郑芝龙的口吻语气来看,他还是乐意与公司保持和平与贸易的。
这点很重要。
如果荷兰真的要失去大员,郑芝龙接下的态度对他们来言,那就关键无比!
要知道,每年他们从郑芝龙手里那货,或是卖入日本,或是转销南洋、天竺以及欧洲,那都代表着巨大的利润收益。
失去了大员就已经糟糕的了。如果还与对华贸易彻底绝缘,……,评议会在座的所有人只要一想到本土十七董事会所能爆发出的愤怒,就一个个都觉得不寒而栗。
别看他们在大员都算是一号人物,可拿去巴达维亚就已经泯然众人了,更不要说是在本土那些真正的大佬眼中。
所以,他们谁都清楚,失去大员固然是一个重大的损失,可要是拿大员来对比整个对华贸易的利益,该如何选择对公司更加有益就不言而喻了。
要清楚,此时的欧洲世界对中国商品有着不小的需求,17/18世纪流行于欧洲的中国热——主要是一些经典和儒家学说,通过传教士的介绍、研究,在欧洲知识界和上层社会得到了流传和宣扬。儒家和道家学说与思想得到了知识界的认可,孔子—儒学,老子—道德经在欧洲获得了前所未有过的知名度,那就是中国货最好的软体广告。
连带的就是丝绸、锦缎、瓷器、茶叶、漆器等诸多货物,在西方世界的畅销!
要是站在历史的高度上来评判这一点,后世人完全可以把自己对法国意大利的名牌、奢饰品、服装、包包等等的热情等同于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对中国货的推崇。那就很便于理解了。
所以,每年对华贸易所产生的利润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年终收益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重要的是,在东西方海上航线已经相对成熟的现在,当荷兰人退出对华贸易,两大牙又纷纷衰败的情况下,填补这一空缺者只能是英国这个后起之秀。
在西方,完成了新阶级geming后的英国人,水面力量迅速正常,成为了荷兰海上霸权的有力挑战者。如果对华贸易这块肥肉被英格兰拿去了,这一增一减,足以撬动西方政治格局的变化。
偏偏荷兰人要想插入对华贸易,必须经过闽海王郑芝龙的认可。后者在东南沿海可是一手遮天!
议事厅里,二十九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们坚持到底,不但自己不会得好,恐怕公司与郑芝龙的贸易途径也会彻底被掐灭吧?
历史上的荷兰人在失去了大员这个桥头堡之后,每次的对华贸易只能悄悄在厦门等闽省沿海港口进行秘密贸易,每次交易都要用重金贿赂当地的地方官员,才可以如意。
而现在的郑氏实力远胜历史上的郑成功,郑芝龙若真的恼了荷兰东印度公司,想要把他们彻底赶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甚至,以郑氏水上舰队的实力,他们就是杀入巴达维亚,或者是切断南洋与日本之间的线路,都不在话下。到时候公司的损失才是真正的巨大!
结论似乎已经摆在了保罗的面前。
无论是对于他们自身,还是对于公司……
“诸位先生,我想保罗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思考。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勒奧那杜斯在保罗满脸纠结的时候为他说了一句话。
后者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真的很难做出投降的决定。
“你是知道的,一些理由我们私下里会认可,但公司却不见得会认可,那些该死的法官们更只会一味的尊从那些尊贵的绅士们的意思而动。”
保罗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虽然就刚才想到的顾虑而言,现在选择投降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保留下与中国人贸易的窗口!但他也很担忧自己的这点功劳会不会被那些个大人物无视掉……
他们肯定不会无视对华贸易的利益,但他们却很可能无视为公司保留了这一窗口的保罗。
只因为他丢失了福尔摩沙,他让公司遭受了惨重的损失。
勒奧那杜斯把手一摊,“这是大家共同的决定不是吗?”
勒奧那杜斯话说的很轻松,法不责众的意思西方人也明白的很。但大员的这些人物,最后要非从中挑出一个人来背罪,那肯定不是评议会的议员,而只能是保罗。
他才是福尔摩沙的长官。
“我说过的,你现在别无选择。千万别让大家难堪。”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片降幡出城头
“刘元,你他娘的连个点炮都不会啊。快上去看看,要是哑炮,就换上新的。”
岛南一处采石场内响起了小组长的大吼。
被点名的刘元一声不吭的抓起新炮管就往炮眼处跑。他自从被俘虏之后就没挨过好日子,先是被赶去给郑军转运物资,后又被派来采石头。
作为小组内配属的服役劳工,那是脏活累活全要干不说,更要时不时上山去放炮。
那是很危险的。
刘元在见识了一次点炮后山崩地裂的场景后就对此认识深刻了。
何况是跑回去看哑炮?
这更加危险的好不好。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如他一类的人所要接受的惩罚。
郑芝龙没有把他们全砍了,只是判处了劳动改造,至于期限,先干十年再说!
刘元人都要绝望了。
就采石场这种活儿,还干十年?能有个三五年活命都是莫大的幸运了。十年后他骨头可能都烂了。
但是在三天前与家人见了一回后刘元身上忽的充满了干劲!
他不是看到了自己还活着的家人后对郑氏集团忽的充满感激,继而思想大变,整个变得都积极了。
而是他知道自己在采石场的表现竟然能影响到自己家人的社会和经济地位时,他不得不为之努力!
在拿下大员镇之后,怎么对待那些二鬼子的家属是一个叫郑芝龙头疼的事儿。
将他们与岛南的汉人移民一视同仁,这不可能!
就像当初李武那些光头兵,他们那些人还有个等级分层呢,岛南百姓里头,这些二鬼子的家属与不接受汉化的土著,那通通是最低层次的。
他们身上的赋税,他们的人均耕地面积,都是最低限制。
除非刘元这等人能完成‘劳动改造’,顺利回归社会,不然他们要突破自身的限制,那必须必寻常人付出十倍更多的努力。
刘元听了心如刀绞,可同时他也感激郑氏集团的大度。
如果是荷兰人得胜,如甲螺村这样的叛贼老巢,那会是男女老幼一个不剩的被荷兰人屠光的。
他这种‘从逆之人’,被砍了脑袋,家人被发配为奴,似乎也很正常。
但这种感激并不是他现在劳动态度积极的源泉,那真正的原因是他在劳改中的表现,将来会直接决定着他的亲属的社会层次。
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哪怕刘元明天就死了,只要他态度积极,工作诚恳,那他的亲属也顶多再有个三两年就会被划归平民的。可要是态度不积极,工作不诚恳努力……,一切就不需多提。
所以,刘元现在根本不怕死。他甚至都有种早死早托生的投机心理。
虽然他是一个深受殖民文化影响的人,但刘元对家人的重视却与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无半点区别。
用自己的一条命早日换来家人的好日子过,这很划算不是?
小组长看着刘元离去的背影满意的点点头,或许,这个月的小组里的积极分子,他可以选择刘元。
年纪约摸三十五六岁的小组长对刘元的变化并不意外。跟家人见了一遭,真要半点变化也没有,这种人就太不可教化了。
“七哥……”
熟悉的喊声从背后传来,是何长峰,一个跟何家人很熟,但同姓不同族的人。
这人年纪不比小组长小多少了,也三十四五岁,中等个子,穿着一条蓝布筒裤,腰间扎着一条很宽的牛皮带;上身光着,发达的肌肉在肩膀和两臂棱棱地突起;肩头上被粗麻绳勒了几道红印子,更增可了他那强悍的气魄。没有留头发,光着脑袋,这种扮相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
有人说他是天生秃顶,也有人说他本是个和尚。横竖就是光头。
国字脸盘上,宽宽的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对精明、深沉的眼睛。
这与他整个粗犷的外表并不怎么相称。如果闭上眼睛,何长峰看着就有股子凶悍劲,但要睁开眼睛,你却第一时间便会被那一双眼睛吸引,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是莽夫。
事实上何长峰真一点都不莽,这点上只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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