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何长峰真一点都不莽,这点上只从他和他的家人在荷兰人抓捕何斌时候乖乖束手就擒,丁点都不在乎钱财,安安稳稳的活到了郑军杀入大员镇,然后被荷兰人齐齐驱赶出来,就可以知道他不是莽夫。至少人很明白轻重,知道进退!
现在何长峰是运输队的小组长之一,等级与‘七哥’仿佛,但七哥可是郭怀一本家兄弟之一。
“长峰啊?”郭大权笑着说,“你这打扮可真是……”
郭大权摇头笑着,上头的人又没来,何长峰这是要作给谁看?
“七哥休小瞧人。说的俺跟那无利不起早的人似的……”
何长峰的话叫郭大权哈哈大笑。
“我这是去捞赫克托号了。”荷兰人的一艘单层炮甲板战舰,一艘在海战中受损严重,想要冲到一鲲身沙洲搁浅,却最终坐沉在了一鲲身沙洲附近的战舰。
“那不是在荷兰人的大炮射程范围么?”郭大权张口说道。
何长峰哈哈大笑,“红毛要投降了。俺们光明正大的去拖船,他们一个屁都没放!”
一艘有着很大修补价值的单层炮甲板战舰,哪怕那只是一艘老式的盖伦船,也值得郑军花大力去捞。
“真的?”
郭大权一脸的惊喜。
虽然郑军已经取得了绝对的战略优势,可只要热兰遮内的荷兰人一日不投降,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
“轰……”
就在这个时候,山上忽的传出了爆炸的巨响声。
郭大权脸色一凛。
……
一鲲身沙洲,热兰遮城堡下。
三百多名由土著组成的巡逻队成员被荷兰人缴下了武器,赤手空拳的走向了城外。
他们脸上都闪烁着愤怒,因为他们遭受了背叛。
作为热兰遮城堡内的一支武装力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总数六七百人的巡逻队死伤过半,他们为荷兰人出过力,他们为荷兰人流过血。可最后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他们被荷兰人缴下了武器,然后驱除出热兰遮城堡,送给汉人当了礼物。
热兰遮城下,一排排郑军火枪兵持枪戒备着,他们身前是一门门虎蹲炮和小佛朗机炮。
随着三百多土著全部出了热兰遮城,立在军兵前的郭怀一忽的拔出腰刀,向着面前的土著一指,大吼一声:“所有人都有,预备,放——”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明朝的‘曾胡左李’?
崇祯十六年的腊月,人在福州的张肯堂收到了郑芝龙递上的报捷文书。
郑军大败荷夷水陆军万人,生擒夷众七百二十而名,馘斩夷级千余颗,焚夷夹板巨舰五只,夺夷夹板巨舰两只,夺盔甲、刀剑、罗经、海图等物皆有籍存。而前后铳死炮毙夷尸被夷拖去,坠入海中,未能割级者,累累难数,亦不敢叙。
这是一场规模和战果都要胜过料罗湾大战的战斗,张肯堂对郑芝龙的一系列行动很明了,别看郑芝龙报捷文书上写的天花乱坠,实则呢?不过是郑芝龙主动挑起的地盘之争罢了。
说得不好听点,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荷兰人被郑芝龙咬的大败,其水陆军兵固然不可能多达万人,但他们大败一场却是真的。
不止海上失利,陆地上也落得投降的下场。
郑芝龙若是无耻一些,对荷夷翻脸不认人,直把热兰遮城内的降人也算作俘虏,那生擒夷众就不会是七百二十二名了,而是三千名,乃至更多。
投降的荷兰人不止让郑芝龙拿到了热兰遮城,独享大员,还给郑军献上了大小火炮近百门,各类火枪四千余支,大量的军需物资储备,以及近七十万荷兰盾。
50荷兰盾含一盎司黄金么。小七十万荷兰盾,在如今的金银比价下,也就是顶十三四万两白银。
中国的金银比价一度是欧洲人牟利的重要切入点,洪武八年(1375)制定金银钱钞之间的比价兑换体系时规定,1贯钞,折合成1千文铜钱、1两白银以及1/4两黄金,即金银比价是1: 4。至永乐十一年(1413年)时,金银比已变成1:7。5,如此一直要到隆万年间。而当时欧洲的金银币价已经是1:15!至崇祯中变成一当十,而长江以南地区的某些地方还存在一换十三的情况。
这是因为东南是外来白银的首先登陆地点。
郑芝龙的报捷文书送到了福州,闽省巡抚衙门的不少人眼睛就直直的盯在了70万荷兰盾上头。
而张肯堂的目光却直直的看着火炮!
这是郑芝龙的报功文书,不管是按朝廷规矩,还是按照潜规则,文书上列出的一连串数字,巡抚衙门都要分享一部分的。
百十门大小火炮,那就算一半送到福州,内中再有一半的破烂货,总的到手的还能有二十来门大小火炮。四千余火枪可能只会是火绳枪了——张肯堂不是庸才,对于火枪是有一定了解的。但就算是火绳枪,四千余砍掉一半,再砍一半,也能有上千杆好用的。
上千杆火枪加上二十来门大小炮,只要组织得力,未尝不能练出一支能战的强兵来。
随着中原大战的失利,随着民军在关中的攻城略地如砍瓜切菜,进展飞速,所有的明廷忠良们心中都升起了一股紧迫感。
这一刻他们真的感受到了一股致命的危机!
嗅到了一股大明药丸的味道。
所以,努力来,不说拯救大明,至少也为大明的存亡继续尽一把力,这就是张肯堂之类人物的念想。
如是曾樱在登州开始编练丁勇一样,张肯堂第一个想到的就也是编练出一支受自己直接控制的,能战能打的军队。
他不求能练出卢象升“天雄军”那样的强兵,因为他与卢象升是完全的两类人,人家卢九台可是能舞动百斤大刀的猛士,每战都奋勇当先,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有次战中军队缺粮,将士们三天没有饭吃,卢象升同样三天没吃饭,甚至连水都不喝:“军中尝绝三日饷,象升亦水浆不入口,以是得将士心,战辄有功。”
张肯堂真的学不来这位已经折断了的大明柱石。
但他可以学卢象升天雄军的组织模式,那实际上并无难度,就是把老乡、朋友、兄弟、家人等等都拉进军中,只要粮饷不缺(当时卢象升为大名知府,这是他与许都最大的区别),那一支军队就是成了。
这样的队伍往往一个人战死,就可以激发大部分人的愤怒,所以战斗精神极强,一旦遇上敌人,就紧紧咬住打到底。不脱层皮没法跑。但是如果战中有人率先逃跑,就也会引起很多人跟着逃跑,导致战斗的溃败,如后期的曾国藩部队。
事实上,天雄军真就是一支团练军。
只是卢象升是大名知府,在一开始时就赋予了这支军队一种合法性。
毕竟大明朝不允许出现江忠源这类的人物啊。
而现在走上了练兵之路的张肯堂与曾樱之流,会不会成为大明的曾胡左李呢?这谁也说不准。
只能确定的是他们俩正在向着那条“光辉”大道前进着!
安平城内,郑芝龙当然不清楚张肯堂的打算,忽的听闻其竟然顶着寒风,骑着快马,只带五七从人,奔来了安平要见自己,那是忙叫人大开中门相迎。
进了厅堂,彼此坐定后客气了几句,张肯堂就直述来意。
郑芝龙听了就是一呆,他想到了张肯堂此行是定有要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学卢象升,老乡、朋友、兄弟、家人等等,这是要做大明朝的“曾胡左李’吗?
那是一口应允了下。
“中丞放心,此番上缴钱响器物,绝不会有差。”
张肯堂想拉队伍来,这是好事情,就跟登莱的曾樱一样。闽中(登莱)的这支兵马如果成型,日后不仅增添了张肯堂在南明朝廷中的份量,也同样增添了他郑芝龙在朝中的影响力不是?何乐而不为?
而至于是不是也增添了南明朝廷的力量,郑芝龙则根本不在乎。因为历史上的南明小朝廷的战斗力太弱了。补一补也是好的!
那一眨眼里,他就决定给张肯堂一些好货。
只是此番张肯堂前来安平,那不只是在说这些,也不是向郑芝龙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支新军的兵锋对准的绝不是郑氏,他还要向郑芝龙借些教官,好狠狠的把人操练起来。
“八闽军兵废驰,上下不闻刀兵之声久矣。如俞公(俞大猷)那般人物是再难求寻。本官亦欲向总戎求取三五个可信忠勇之辈,代为作训丁勇。”
不然,把新军教给福州那些个烂人调教,那得到的就也只能是一支烂兵。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中丞大人放心就是,郑某定挑拣精锐,以备所需。”郑芝龙都要大笑出声来了,张肯堂这是拿老鼠当仓管,这不是往里头打钉子的机会么。
“中丞这般做也太……”失体面了。好一番商议后张肯堂一行人安顿了下来,那身边有人就说道。
今天张肯堂的身段方的有够低下的。
张肯堂叹了一口气,脸上闪过深深地疲惫,在郑芝龙这种人面前这般的放低身段,真就以为他是心甘情愿的?局势不由人啊。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崇祯十七年
“中丞一片赤胆,郑某岂敢不尽力?”
郑芝龙对张肯堂的打算持绝对的支持态度,所以,两边一拍即合,很快就定下了一系列的章程。
比如枪炮的数量和品质。
外人只知道李自成杀进了关中,但他们不知道李自成已经四面出击,席卷了整个西北。
李自成亲率由李过所部后营和刘芳亮所部左营组成的大军,向北追击明军的高杰部官军,夺取陕北;田见秀率部南下汉中,追击明总兵高汝利部,打通南下川蜀的孔道;刘宗敏、贺锦、袁宗第等西向追击白广恩部官军,攻取河套、咁肃、西宁等地。
那每一路就进展顺利的很。
榆林兵马倒是还效忠朝廷,但也凶多吉少。
那一些消息甚至都是郑芝龙告诉他的,这方面,论消息灵通张肯堂还不如郑芝龙呢。
至少他不知道高杰及其部众早已被民军的凌厉攻势吓破了胆。所以在李过等部占领延安时,他即乘黄河结冰的机会逃入晋西。
而那关中之地被明廷盘剥已久,洪承畴之后是汪乔年,汪乔年之后是孙传庭,一支秦军东掉或是打败之后,转瞬又拉出一支新秦军,关中士绅被逼压的可不轻。
故而在李自成回来家的时候,不止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许多州县都自动纳款投诚。而李自成的表现也不错——由延安北攻榆林,途经米脂,这里是李自成的老家。崇祯十四年底,明廷使人掘毁了李自成的祖父和父亲的坟墓,遗骸焚弃无遗。李自成这次重返故里,只杀了参与策划伐墓的一个当地劣绅,此外秋毫无犯。
至此,关中人心大定。
而榆林之战的结果郑芝龙现在也不清楚,但就是不站在历史的角度去看,后者的结局也明了的很。
田见秀部的南下汉中之旅更是顺利异常,沿途州县望风归附。
刘宗敏、贺锦、袁宗第等统领大军向西进军,兵至固原,明军文武官吏都纷纷投诚。
袁宗第部由凤翔向巩昌推进。一路上将吏争降恐后。所属州县都不战而下。
李自成正在一步步的解除其后顾之忧,而他的下一步要干什么,只要眼睛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民军必然东渡黄河杀入晋西,那并州之地一下,李自成进兵京师就再无掣肘了。
“总戎要引兵北上?”
张肯堂一惊。
蒋德璟没能从崇祯帝手中拿到勤王诏书,郑芝龙军的武装性质到底不同,崇祯帝心中还有担忧,为此他甚至都训斥了蒋德璟。这很出乎郑芝龙的预料,都这个时候了,崇祯帝还想着这些?他搞不懂。
但蒋德璟在私底下的书信里却极力赞成郑芝龙引兵北上登莱,认为晋西、宣大的兵马不可信,郑芝龙及时北上,好方便在必要时候入卫京师。郑芝龙把这些都瞒下了。
这郑芝龙刚下大员,与荷兰人的谈判都还没有彻底敲定,就大举的征调水陆军北上登莱,他要干甚?
张肯堂也有些慌张了。
“哈哈,中丞大人也是明白人,怎会不知道自古功高莫过救驾的道理?”
郑芝龙就摆出一副要图谋勤王救驾之功的样子。
这个理由很强大,张肯堂压下心中的顾虑,表示认同。但他也说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晋西总兵周遇吉可是个猛人。
“周总戎自是天下第一等的能将,然朝廷无眼,只许了个晋西总兵,而非大同总兵。”
太原虽也是重镇,但晋西的兵权在大同而不是太原,崇祯把周遇吉安排去当晋西总兵,无疑是等于将人空置。相反,把姜瓖这等首鼠两端的平庸之辈安置在大同总兵的关键位置上,还有时任宣府总兵的王承允,这都是啥鸟人啊?除了年龄和资历外他有什么功绩啊?大明亡于崇祯真是不亏。
郑芝龙没穿越前对崇祯帝还是很有同情感的,可穿越来两年多,看到了他一次次的神操作,这家伙于治国安民方面,于识人用人方面,真的是一塌糊涂的很。
别再说“明亡于万历”了。崇祯帝的罪过焉能小了?他对大明败亡至少要背负一半的责任。
……
张肯堂躺在床上,脑海中回忆的还是与郑芝龙交谈的一幕,自己身为堂堂一省巡抚,面对省内总兵官却把态度放得如此低,放到两年前,那完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是现在,形势比人强,这话真至理名言。
没人能违背滔滔大势的。
现在的郑芝龙真的无人能再小觑了。
而且在这个王朝风雨飘摇的时代,也正是他这样的实力派兴风作浪的时候。
张肯堂早就明悟了一个道理,自己的地位是郑芝龙高,不是因为自己是巡抚,是读书人出身,而郑芝龙只是总兵,是个泥腿子海盗出身,而是因为两者都处在朝廷的治下,处在朝廷的这套规矩当中。
可郑芝龙要是跳出来了呢?
不跟你们玩了,老子自己耍自己的,那他这个巡抚的官儿在刀枪面前又有个屁用呢?
看看熊文灿,因为招抚了郑芝龙,而备受崇祯帝的气重。但招抚张献忠事败后的下场又是什么呢?
乱世里兵强马壮者才是最厉害的啊。
“或许人家很快就封伯封侯了呢。”再想到郑芝龙领兵北上的打算,张肯堂心中放下了最后的难堪。
张肯堂还真没想差,那“封伯封侯”事儿,郑芝龙的确想过。
历史上的崇祯帝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手诏赐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后又补封刘泽清为平东伯。
那是指望着他们率军入卫京师,保他小命的。
现在郑芝龙掺上了一脚,要混不到一个爵位,才叫奇怪呢。
年节很快就过去了。
安平城内的大红灯笼和彩绸缎子还没有取下,郑芝龙便要率军向北开拔了。
依旧留郑鸿逵守家,闽地事宜,大员事宜,包括与荷兰人的谈判事,都托付给他了。
巴达维亚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信息了。
热兰遮成了郑氏的地盘,大员的南北两端他们都保不住了。
但他们还能维系住与郑氏集团的贸易,就在大员港,荷兰人可继续与郑芝龙贸易,但先前的对华自由贸易已经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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