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压抑沉重,家仆们的脸上各个写着慎重拘谨,生怕弄坏了一草一物,恨不能把花瓶摆设都小心翼翼地供起来。
而晏府却不然。今日天朗气畅,清寒却怡人。不时掠过几只冬鸟,飞到几个丫鬟中间停下,被她们自然而然地擎住,笑着喂上几口吃食后再放飞,而后再继续做手上的事。人们面色红润,有种由内而外生出的随性自在。能让人感觉到,晏府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庄严肃穆的地方,只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在这里活得安然并且骄傲。
打个比方吧,区区一个小丫鬟,比如到门口来迎她的这个,从容有度,端庄聪敏的气质恐怕都能比过个别上不了台面的寒门小姐。
丫鬟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比她矮上一大头,青葱般水灵,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中水波清透,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轻声软语道:“婢子玉树,小姐请同我来。”
跟人家一比,桑祈觉着自己成天舞刀弄枪的,确实有点粗糙……
没想到那丫鬟看似温婉可人,走起路来却不似弱柳扶风,反而步伐轻盈而敏捷,竟像有功夫在身。
桑祈不由惊讶:“你也是练家子?”
玉树有礼貌地保持着笑容,做个长揖道:“不敢当,只练过一些,做强身健体之用。”
桑祈似有所悟:“你家公子教的吧?”
小姑娘温声道了句:“是”。
桑祈立马拉了长脸,在心里狠狠将晏云之埋怨了一番,嘶吼着:这人,还以为他学的是什么不传外人的绝技,没想到连他府上的丫鬟都能教,就是不肯教我!!!
过了垂花门,一路向里,玉树一直把她引到了晏云之居住的庭院,恭敬道:“请小姐稍坐片刻,公子少顷便至。”
桑祈点点头,环顾一周,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看样子,晏云之应该刚走不久,桌上还摆放着几本打开的书卷。四下无人,桑祈有点好奇他平日都看些什么,暗搓搓地探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很快注意力便被全部吸进了纸墨里。她发现这看上去是一份手抄的孤本,字迹骨力刚健,遒劲郁勃,内容锐不可当,锋芒毕露,痛陈时弊,振聋发聩,看得人只觉志同道合,不禁拍案叫绝。
桑祈没想到,在“盛世太平”的洛京还有人会写这种书,更没想到看似不问世事的晏云之会喜欢看。惊讶之余一抬头,不知何时那白衣如玉的公子已经坐在了她对面,身后不远处还站着正煮茶的玉树。
于是一时又是做贼心虚,又是抑制不住好奇,红着脸焦急地问:“这书册是谁何人所写?”
晏云之淡淡一笑,回了句:“你猜。”
……桑祈气恼地甩了甩衣袖,“我上哪儿猜去。”
“是你认识的一个人。”晏云之好心提示。
“该不会是你吧……”桑祈先提出了这个假设,又觉得不对,字迹不像,晏云之的字要更飘逸修长一些,便自己摇摇头将其否决。
她向来没有耐心玩这种猜谜游戏,从衣带里掏出荷包来,挑眉道:“你说是不说,不说我要送荷包了啊。”以为这一招能镇住晏云之,不想对方坐得泰然自若,丝毫不为所动,竟便让她自己先起了退意,只好又收了回去,悻悻道:“我真不知道。”
这时玉树把煮好的茶端了过来,晏云之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自己先轻啜一口,淡淡道了三个字:“顾平川。”
字正腔圆,发音清晰……清晰到让桑祈以为是同名同姓,讶然道:“不会吧。”
晏云之挑了挑眉。
桑祈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居然……是他。是了,第一次端详他时,确实觉得他是这种人,这种丘壑在胸,不落窠臼的真正士子。
可是后来,又觉他心浮气躁,倨傲自负,不过是空有皮相罢了。
桑祈又看了看被清风吹动的书页,都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书本中的他,昨日愤懑的他,皆是自己眼中看到的顾平川,却有自相矛盾的很多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糊涂了?”晏云之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徐徐响起。
“嗯。”桑祈老实承认。
“你平日看到的他,和在这里看到的他,每一个都不完整。就像每一个人眼中的顾平川都不一样,只是因为每个人关注的重点不同,接收到的内容自然也不同。晏某不敢说自己认识的就是真正的顾平川,但想来与你见解有异。你想不想看看,晏某眼中的顾平川是什么样?”
面前的司业循循善诱,桑祈明知道这是个为自己准备好的坑,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抿唇道:“想。”
“不过。”
等她喝完茶,晏云之披了衣服同她一起往外走时,她才想起来质问:“你都肯教玉树练武,怎么就不肯教我?”
晏云之诧异地看她一眼,“玉树小时体弱多病,你也是?”
“……”桑祈这刚兴致冲冲地准备露胳膊挽袖子在言论上风与其大战一场,又被他一句话噎回去了,还没开打便丢盔弃甲。只得哼着小调,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天。
晏云之让家仆驾了马车,带着她一起去了顾平川家里。
桑祈从前对顾家几乎一无所知,一去才发现,顾家竟然像她桑家一样人丁稀薄,并远比她家门庭冷落。
大门上的漆,已是斑驳脱落,黯然面对主人的辉煌不再。
她也似乎有些明白了,顾平川为何换来换去只有那么两套制式精良的衣服,想来,备多了会觉得是负担吧。
晏云之适时对她解释了一番顾家的没落。
早在他们太祖父那辈,顾家还是很昌盛的,可昌盛的代价就如同当年独大一时的桑家一样,被皇室所忌惮。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蓄意栽赃,总之某一日,朝堂上突然就冒出来顾氏族人私吞漕利,中饱私囊的弹劾。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竟连带着牵扯出顾家在朝中的许多丑事。
由于当中的很多细节追责不清,顾氏家族内部先乱了阵脚,兄弟猜忌,纷纷指责是对方陷害出卖,每一房都想把罪责推给别人,洗清自己。其实这也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逼不得已的做法,因为哪一房不参与反击,就有可能被其他人以为好欺负,踩成替罪羊。
在这种趋势下,整个顾府乌烟瘴气,人人自危。当时的家主急怒攻心,斥责晚辈无能,竟然大声哭号着对不起列祖列宗,没管好这个家,轰轰烈烈地当着众人的面自裁以谢罪了。
于是顾府中人又被扣上了不孝的罪名。
贪污本事小,失德却事大,从此顾家在格外重视士人名节品格,家族风气法度的大燕,一蹶不振,再没有了翻身的余地。名义上虽是上层士族,却已经两代人无法出仕,谋不到什么像样的官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庞大家业逐渐败落倾颓。
“于是顾平川空有抱负,却没有施展的机会?”桑祈听完晏云之的提点,有如醍醐灌顶。
晏云之轻轻点了点头。
若说这是命运,对顾平川来说,着实有失公平。
毕竟错又不是他犯的,却要这样平白受连累,桑祈想想,要是自己的确也要生气,也要不乐意。可这也不能成为他破罐子破摔,连入赘这种气节全无的话都说得出来的理由吧?
桑祈拧着秀眉,继续看晏云之,想从他那里寻找答案。
晏云之笑了笑,道:“别急,我们到府上坐坐。”
看起来,他似乎是顾府的熟客,家仆拿着晏家的牌子去通报后不多时,顾府的管家便亲自出门相迎。大约是因为上了年纪,躬身时有些颤抖,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对晏云之恭敬道了句:“晏公子,请。”
晏云之微微颔首当做回礼,带着桑祈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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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愿助顾兄一臂之力
顾府的没落,并非万丈高楼轰然倒塌,而是一步步从高贵跌落到式微,外壳仍然撑着庞大的支架,依稀可见当年雄风,内部却在不断衰败,逐渐中空。
角落里的杂草,看似有时日顾不上打扫了。
顾平川出身二房,父亲去年病逝,家中只有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弟弟。
晏云之和桑祈拜访顾母的时候,他还在国子监没回来,顾母一头雾水地替儿子接待了他俩,命人备上点心说话。
厅堂里绝称不上简陋,但装饰简单,风格素雅,也没什么看头,桑祈的视线便专注在顾母身上。发现顾母乃是典型的洛京式美人,面若梨花,眼含春水,腰肢不盈一握,走起路来柔若无骨,而且……似乎若得有点过分,衣衫下瘦的仿佛只剩下了枯骨。一咳嗽起来,整个人随时都要散架似的。
正想着,只见顾母紧紧攥着手帕,掩嘴又是一通咳,咳得桑祈离她不近都能听到胸腔空洞的轰鸣声。身边的丫鬟又是给她捶背,又是给她递水,半晌才帮她缓过来。
顾母无力地朝客人笑笑,满怀歉意道:“抱恙多时,实在失礼。”
晏云之早就知道这种情况,来时便备了些药品当做见面礼,这会儿派人送上,却遭到了顾母的婉拒。
“公子好意,妾身感激不尽,却是万万不敢再收。”顾母无奈地笑笑,“上次您送的山参,妾身私自受了,被川儿知道后,又发了好大脾气……您别介意,倒不是怪您,您自然一片好心,只是他那个孩子啊,性子太要强,也太倔。”
说起自己的长子,做母亲的眼中含满又怜又爱的水光,同时好奇地看了一眼没见过的桑祈。她今日是女装,与晏云之同行,在别人看来可能确实诡异。顾母想来十分疑惑,却一直出于礼貌没好意思问。
桑祈忙自我介绍,解释道只是做为同窗,见顾平川最近情绪不太好,来府上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门口凑巧碰到司业而已。
顾母闻言点了点头,感激道:“能有同窗关心他,川儿一定很高兴。”说着说着竟然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时激动,便不由得多啰嗦了几句。感慨儿子最近压力很大,每日要操劳学业,回来后要亲自服侍她,还得帮她出面解决许多难题……
但桑祈再问什么样的难题,她又只是摇头叹气,不肯细说了。
想来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好问,桑祈便识趣地闭了嘴。
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院外突然传来争吵声。桑祈暗暗蹙眉,想着这都是哪里找来的家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主人在会客还这般大吵大嚷。然而再看顾母和她身边的大丫鬟,竟似一点不意外,早习以为常一般,只是面色尴尬地蹙了眉。
“你去看看,他们说什么,便应了吧。”顾母惨白着脸色,喝了口茶道。
“这……”丫鬟一听,立刻犯了愁,想说劝几句,却被主人摇摇头打断,摆手轻叹:“去吧,在贵客面前,莫要闹得不好看。”
“是。”丫鬟这才抿着唇应下,退了出去。
桑祈多了个心眼,格外留意外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词,猜测着许是别的房欺负二房孤儿寡母,便向顾母施压,克扣了什么本该属于二房的东西,二房的小丫鬟气不过才跟人家顶嘴的,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外因为家族丑闻不受待见,在家还要遭遇同族欺凌。来之前桑祈万万没有想到,顾平川的处境竟是这般艰难。
顾母那边又在满怀歉意地说着见笑,晏云之大约觉得桑祈也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不想再教顾母尴尬,便礼貌地起身告辞,临行前嘱咐了顾母要多休息,有事能帮上忙的话尽管开口。
而后二人往外走的路上,桑祈感慨良多,皱着眉头一通叹气,见晏云之却是表情平静,没什么反应,不由疑惑道:“你就不觉得顾母很可怜么?”
晏云之转过头来,步伐从容,清清冷冷的视线看着她,声线极其平静道:“人间事,多如此。”
桑祈语塞,看他刚才的好意,再看这时的表情,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看透沧桑,还是冷血无情,又太息一声。
晏云之淡笑,理了理衣袖道:“桑祈,为师今日教你一课,你且记着,无论是顾母还是平川,他们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
桑祈品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出了顾府,今日的探秘顾平川之旅算是告一段落,桑祈以为晏云之会总结说教,孰料他只是缓步上了马车,来了句:“去路不同,晏某就不送了。”
真是……不讲究又没风度,半路撂挑子。
桑祈勾勾唇角,嘲讽道:“怎么,怕收荷包么?”
晏云之笑而不语。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视线一扫,留意到了巷口刚刚拐过的一个人。
那人只是普通的家丁装束,长相也平平,可桑祈那百步穿杨之箭术可不是白练的,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他脖颈上一道细而长的伤痕——是剑伤,与她当日打斗之时在一个黑衣人身上留下的部位一模一样的剑伤。
于是目光一凛,二话没说,悄然向那人靠近。
晏云之将她那小鹰盯准了猎物一般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稍加思忖,也跟着下了车。
上次的教训在先,桑祈不想打草惊蛇,免得竹篮打水不说,还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可这大白天的,跟踪起来不被人发现可不太容易,尤其是她还穿着那么显眼的服饰。她拐了几个弯就意识到不好,许是被那人发现了,对方脚步明显加快,带着她绕了个圈,朝闹市大街方向走去,混入人群后,很快便难以寻见。
桑祈巴巴地探头看着,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疑似他的背影,刚想跑过去,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下来。
晏云之在她耳边轻声道:“穷寇莫追。”
桑祈回眸,哀怨地瞪他一眼,只能长叹一口气,悻悻转身回去。
“至少,我们知道了他跟那巷子里的人有往来。”晏云之见她情绪低落,出言提点道。
“这我也知道,可朝闻巷大户人家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个。”桑祈还是忍不住抱怨,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又这么错失了。
晏云之却淡然一笑,看得很开,“不管是谁,在酝酿什么阴谋,必筹备已久,心机颇深,怎是能让你一下子就抓住把柄的?莫要急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个中道理,她本懂得,只是不甘心而已。桑祈又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做为黑衣人事件的两个目击者,他们共同接近了一份为洛京中大多数人所不知的黑暗,并在这黑暗中为彼此保守秘密,殊途同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是战友。二人并肩同行了一段路,桑祈隐约感觉,自己同这位传言中清冷疏离的男子,关系又亲近了不少。
而与此同时,在宋家大宅里,也有一对战友,在打着他们的如意算盘。
宋佳音最近也是心烦,虽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应该在父母身边多受几年宠爱,不急着嫁人,可事实上岁月不饶人,夏日里都已经及笄了。
婚嫁之事,自然也就被提上了议程,早年她嫌弃这个看不上那个,不愿挑选,如今也是被家里逼得烦不胜烦,迫切需要做点什么大快人心的事儿高兴高兴。
这不,今儿就听兄长宋落天说到了顾平川在追求桑祈一事。
对洛京的各大家族知根知底的她,可比桑祈了解顾平川多了,一听说便乐不可支,连连追问兄长:“那这俩人成了没,成了没?”
宋落天拿起一颗花生,高高抛起,用嘴接住,玩味道:“当然没,桑氏那种飞扬跋扈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