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的确,宋落天带领的这支队伍,论能力,论策略,比我军都远远不及。可歪门邪道却占尽上风。就拿上一次她指挥的战役来说吧,分明我军已经占了优势,眼看已经把他们逼得没有退路。他们竟变戏法似的,突然将几名妙龄少女押到阵前,声称若对方不退兵,就要当场奸污这些女子。若要退兵,便可将这几名姑娘放走,免于沦为军妓的命运。
    一排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的姑娘,其中还有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衣衫褴褛,吓得脸色惨白惨白,站都站不稳。那哀求无助的目光,看得人心中酸痛。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对方还当即扒下了一个女子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瘦弱而苍白的**,在两军交战的前线,与周遭的一切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一刻这个裸露的躯体传递出来的信息,没有**,只有悲凉。
    桑祈恨得红了眼睛,只好咬牙切齿地,下了撤退的命令,将差一点点就取得的胜利拱手相让。
    那次是好不容易发动的奇袭,失了机会,便又陷入更长时间的拖延。打了这么久仗,她第一次感到迷茫无措,回来后久久窝在营帐里不出去,害怕别人说她心软,懦弱,妇人之仁。
    某天夜里,她终于忍不住问晏云之,我做错了吗。
    幸好彼时他只是温柔地抚着她的发,微微摇了摇头。
    部下之中,有人对她不满,但好在,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她做的是正确的抉择。而当看见那些被她带回来的姑娘的其中一个,明明已经恢复了自由身,本该远走他乡,离开战场,去过太平日子。有一天却突然回来了,带着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求见于她。而后二话不说跪下就开始磕头,怎么也拦不住的时候。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情。
    每回想一次这番经历,就愈发觉得宋落天面目可憎,拳头也难免要握得紧上几分。
    晏云之伸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紧绷的指节尽数包住,淡声道:“要入夜了,回去吧。吃完饭,大家一起讨论一个新战术。”
    是啊,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虽然有他们在后面纠缠着,临安城固若金汤,又有一路护送太子而来的晏家私兵驻守,宋落天也进不了城。
    可谁知道,那些本就为数不多的私兵还能撑多久呢?
    谁知道,宋落天又会想出什么臭不要脸的战术呢?
    谁知道,洛京什么时候会派来新援军呢?
    夜长,做噩梦的机会便多。
    大司马的营帐里,又一夜灯火通明。晏云之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桑祈惊讶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迷茫地问了句:“再说一遍?”
    晏云之从容不迫重复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宋落天一直跟我们玩阴的,我们再这么君子下去不是办法,也要做一回小人。”
    “这怎么行!”闫琰一拍桌子,第一个不干了,剑眉紧锁,愤愤道:“要老子搞点恶作剧还行,像他那般龌龊下作,我可干不出来。老子宁可战死,输的一败涂地,也不能放着人不做,去做畜生啊!”
    想到宋落天干的那点事儿,他都恨不能直接扑过去揍得那禽兽满地找牙。
    就说上次吧,这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无论是原桑家的队伍,还是现在晏云之的军队,都治军严谨,从不收军妓,好多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们都好些日子没碰过女人了。竟然故意偷偷摸摸跑到他们的营帐附近来,找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带着女人来嫖。
    估计还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而是有意从勾栏里找的精于此道的花娘。那**蚀骨的呻吟媚叫声,深夜里隐隐约约传来,钻进耳朵,钻进骨髓,实在磨得人心痒难耐。
    虽然不消片刻,他们就整装出动,前去搜寻,对方也赶忙逃散了。可后来好些人都睡不着觉。
    导致他心惊胆战了好久,即使明知下属们都是自家兄弟也不放心。恨不能天天把莲翩放眼皮底下看着。好在,一直没出什么事。
    教他去做如此兽行,哪怕莲翩说行,他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众将也不明所以,议论纷纷。却听晏云之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淡笑道:“也不是当真要做小人之举,只是使诈,骗他们一骗。”
    桑祈听着,在一边直皱眉头。
    兵不厌诈,骗人正常,她倒是一开始就没觉得晏云之真的会去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可是她在意的是,有些招数对他们有用,对宋落天,能有效果吗?
    人家已经是禽兽不如的个中翘楚了,岂会买吾等凡夫俗子的账?
    “骗他们一骗?”闫琰听说不是真的要去做什么龌龊事,才冷静几分。
    “可怎么骗,难道我们也要去找些女人来?”董先念诧异地问。
    “女人当然对他们是没有用的。”晏云之道,“可是对方心里也有**,很可能为此上钩。”
    言罢,视线掠过闫琰和桑祈。
    迎上他的目光,桑祈明白了他说的意思,接道:“比如我和琰小郎。他想要报复,看我们出丑受挫,下场惨烈。甚至比取得胜利更能吸引他。因为这才是他一开始到这儿来的目的。”
    晏云之微微点头。
    闫琰毕竟也跟随于他有些时日了,虽做不到桑祈那么心领神会,也依稀有所悟,了然道:“如此说来,就是我和桑二要去演这个骗他的戏码咯?”
    晏云之正是此意,将自己的具体计划娓娓道来,不时看向桑祈和闫琰,用眼神询问二人能否接受。
    众人一听,确是出其不意,是个能让敌人放松警惕的好办法。若加上霍诚做内应,从中协助的话,许能成功。
    只是,主要负责实施的桑祈和闫琰,恐怕要冒风险,还是相当大的风险。
    对于这种事,二人倒是挺平静。毕竟说起和宋落天的斗争,可没人经验能比得过他俩。如此较量,桑祈在心中暗暗盘算一番,觉得还比较有胜算,听完稍加思忖,便道:“可以,我去。”
    她明白,自己的安全一定是有把握的,若非如此,晏云之也不会提出这个方案。
    
    
………………………………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老乡见老乡,两眼冒火光
    说起这个方案,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主旨,便是诈降。
    晏云之设计,在发起一次大规模交锋之后,令桑祈和闫琰假意通过受伤或落单等方式,受制于敌军,并最终被带回敌军大营中。
    若是别人被俘,遭受的待遇大约不是关押,就是诛杀。可桑祈和闫琰不会。宋落天想要的应是慢慢折磨羞辱他们,不会让他们死得轻而易举。他们也便正好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段时间,想办法将身上藏好的蒙汗药交给霍诚。待到霍诚下药,令营中将士中招之后,再破敌军,也就不必惧怕一堆瘫软无力之人使出任何阴谋诡计。
    闫琰和桑祈照做了,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顺利落入敌军手中。
    老乡见老乡,两眼冒火光。
    宋落天居高临下,阴恻恻地笑着,只道是:“你们也有今天。”
    闫琰翻了个白眼不去看他,桑祈则咬着唇,双眸泛红——却不是吓的,而是闫琰死命地想将她挡在身后,一直用胳膊肘把她往后拨,铠甲撞在肉上疼的。
    不论真相如何,这副模样,倒是教宋落天很受用。
    毕竟,见到她不痛快,他也就开心了。
    “来人。”
    做为一方主帅,此人铠甲都不穿,仍着繁复华美的服饰,蹬着青缎粉底的软靴,翘着二郎腿,惫懒地坐在帐中,命人进来,给闫琰和桑祈送些“好东西”。
    ——一根长绳,重新将二人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而后吊在了帐外。
    宋落天决定,先杀杀二人的威风,一报上次诗会,闫琰的羞辱之仇。
    还特地拿了笔墨来,亲自在二人的脸上画了小王八。
    闫琰和桑祈双手被绑住,吊在头顶,双脚悬空,像两个蚕蛹一般,再扭动也挣扎不开。为了逼真,不让人家看出来自己是故意来演苦肉计的,还得死命挣,努力破口大骂,也着实累人。
    宋落天踩着椅子画好了,满意地拍拍手下来,立志让二人不吃不喝,展示三天再说。自己则搬了桌案来,在他们面前好吃好喝。
    晏云之的军中一直节衣缩食,哪里吃得到蹄髈烧**宝鸭等美味佳肴?
    桑祈余光瞥了闫琰一眼,目光深表同情。
    可怜的闫琰腹中空空,尽管扭过头去不看,还是顶不过食物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孔里,肚子发出了一声幽怨的哀鸣。
    不得不感慨,二人较劲多年,宋落天是真的了解他的,精准拿捏他的弱点。五花大绑没什么,画花脸也认了,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年傲娇的小少年。可看宋落天吃香喝辣的时候,是真的虐到了。
    而桑祈平生最在意的,自然是容不得旁人诋毁、轻视她桑家,把家族名誉看得比自己的节操还重。将士们便在宋落天的授意下,专门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指指点点。说着大司马如何叛国投敌,晏云之又是如何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她做为一个女儿家,又是如何凭着自己的出身,靠并不匹配的实力,做上了左将军的位置。
    甚至还有人笑称,见到她,总算明白晏云之的队伍里为何不需要军妓了,敢情这左将军大有用途,可不能小看。
    桑祈努力不想听,但听觉和嗅觉一样,都是不受主观意愿控制的。
    闫琰狠狠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脸上吐了口痰,也顾不得胃里的馋虫了,挣扎着拧过头来,对桑祈小声道:“喂,桑二,别听他们乱说。”
    桑祈稍稍抬眼,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来,表示自己明白。
    心里绷着一口气,默默在脑海里过课上学过的古文典籍,自我麻痹,屏蔽周围的嘈杂。在心里已经将这些人的舌头割掉了千万遍,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想着但愿自己的忍辱负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就这样活活吊了一天,二人一来觉得假装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服软,表现出沮丧落魄来。二来也确实是又累又饿没有力气,便垂下了头,顶着巨大的黑眼圈,不再骂人或吐口水。
    第二天早上,宋落天睡醒后又神采奕奕,晃晃悠悠出现,一盆冷水泼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因寒冷而颤抖,不安,恐惧,愈发享受。
    玩味地欣赏了一会儿,霍诚走了过来,看看二人,面色凝重,沉着脸道:“主帅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左右将军乃对方主将,我们应当从他们口中问出些情报……”
    “有什么不妥的。”宋落天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说话,不屑道“都说了多少遍了,如今不是在国子监里,少跟我摆师长的姿态。在这儿我是帅,你是将。我说话,你听着就行了。”
    霍诚握剑的手一紧,终究没说什么。
    刚想迈步离开,又听他道:“唉,等一下,别走别走,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事。”
    他能想出什么好玩的事,是好祸害人的才对。
    霍诚眸光凉凉,停下脚步,问道:“何事?”
    宋落天附耳低语一番,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霍诚听完,眉头蹙起,似是愣住。
    桑祈努力瞟着,只觉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拼命想给霍诚使眼色,向他传递自己是故意身陷敌营来找他的信息。
    霍诚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只一眼,很快便又领命拱手离去。
    她也不知道,这信息到底是传递到了没有。
    直到晌午过后,他才回来,手里比走前多了一个竹篓。竹篓的盖子封着,站得元的时候,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只见他提着这竹篓,走到二人近前,暗暗道了一声:“得罪了。”
    桑祈才看清,他大手一伸,从中拎出一条小蛇来。
    那蛇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看起来正在冬眠,硬是被人扰了好梦,迷迷糊糊地,还没反应过来。霍诚揪着这小蛇的尾巴,就要往她衣领里放。
    闫琰忍不住又破口大骂:“妈的,你们也是男人?能不能有点种,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欺负个姑娘家要不要脸?”
    桑祈下意识地扭动了两下,企图躲闪。她是不怕蛇的,可真要让这玩意在自己身上爬,还是另一码事。那场面她实在不忍想象。
    然而双腕被绑住,吊在这里,能往何处躲?
    感受到冰冷的蛇身即将贴上自己的脖颈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失声尖叫了句:“霍博士,不要!”边说边含泪摇头,并努力朝他使眼色。
    霍诚动作微微一顿,然下一秒却还是将手向前伸了伸。
    桑祈没办法,情急之下,干脆也不躲了,猛地一扭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啊!”霍诚吃痛,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放进桑祈衣领的那条蛇掉在了地上。不知怎地,另一只手里拿的竹篓一激动也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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