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霍诚吃痛,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放进桑祈衣领的那条蛇掉在了地上。不知怎地,另一只手里拿的竹篓一激动也打翻了。
    里面还有几条蛇,此时都掉了出来,横七竖八散落一地。趁宋落天的注意力被这一幕吸引的时候,桑祈赶忙又一晃动身体,用脚踢了踢霍诚,嘴上骂着:“呸,休要碰我,你们这些叛徒!”目光却是恳切,一遍一遍提醒着他,快看到我,快看到我的别有用心。
    霍诚抬头,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捏着那条被甩在地上的倒霉蛇,大步走到宋落天面前,道:“将军,这蛇不小心被属下踩死了。您看,剩下的几条怕是也不能用……一时也找不到更多……”
    好戏没看成,宋落天觉得很扫兴,剜了他一眼,唾了句:“真没用,打仗打不赢,折磨个人也不会。”便失望地拂袖走人了。
    闫琰可算松了口气。
    可桑祈心里的大石却始终放不下。因为霍诚离开后,也一直没再回来。
    入夜,桑祈疲惫得想睡觉,被绑住的手腕传来的痛感,未卜的前程,却让她睡不着。
    她一直在等,等霍诚出现。
    其实,此举成败,不在于她和闫琰,而在霍诚。不管他们计划得再周密,执行得再有力,若这次霍诚选择了不帮他们,也就全盘皆输了。他们非但白吃这份苦头,能不能全身而退亦成了未知数。
    胜负在此一搏,唯一的筹码是他的人心。
    等待,像黑夜和饥寒交迫一样漫长得难以忍受。
    直到她筋疲力尽,怀疑自己撑不撑得过明天的时候,黑暗中,才悄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霍诚来了。
    闫琰激动地低声吹了个口哨,叫醒了险些昏睡过去的桑祈。
    霍诚左顾右盼一番,才走上前,只道是宋落天这人比甄远道邪性,自己不敢轻举妄动,让他们有什么话快说。
    桑祈忙将晏云之的战术简明扼要地说了两句,低语道:“药粉就缝在我们的裤脚内侧,烦请您动手扯下来,加入明早的饮食中即可。”
    霍诚也不犹豫,当即探手寻去。
    只见那白色粉末平整熨帖地装在一排白色布袋里,再四四方方扁扁平平地缝在裤上,与锦裤浑然一体,着实难以发现。
    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霍诚拿了粉包后,便朝他俩匆匆一点头,神出鬼没而来后,又神出鬼没而去,全过程只用了一个巡逻士兵走过两个营帐那么短促的时间。
    桑祈和闫琰在紧张期待中,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只见众将士用完早上分发的汤羹后,很快便三三两两,东倒西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包括宋落天本人在内。
    霍诚确认宋落天倒下后,快步跑过来,用佩刀将二人绑手的绳索割断,放了下来。还没等二人站稳,便一边一手一个,扯着二人往偏僻处领,一边道:“药粉不够,还有人干脆没吃饭,现在大约还有三分之一人马清醒,见此场景势必大乱。你们快离开,走小路,别被他们发现。要发动进攻,还需抓紧时间。”
    “您呢,您怎么办?”一听说要大乱,闫琰有点不放心,抓住他的手腕道:“反正此役过后,应该一切就会结束了,要不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霍诚却挣开,不由分说,将有些虚弱的二人扶上马,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只平静道了句:“不行,我妻小还被押在洛京。”
    竟然有人质在卓文远手上,他还肯如此相助。桑祈心中触动,动作一顿,唤了句:“师长……”
    霍诚已经像在国子监时给学生套马那般,娴熟地帮二人套好了马。,此刻也没流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如惯常面容冷毅,不假颜色,猛地在二人的马背用力一拍,道了声:“去吧,来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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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的将军游戏玩够了吗
    朔风裹挟着深冬的冷雨,拍打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上,带来沁骨寒意。桑祈不由得往衣领里缩了缩,又猛地扬了下马鞭,与闫琰一同,向自己营地的方向疾驰。
    已经点好狼烟,通知晏云之事成了,大军很快便会打过来。而他们二人势单力薄,又被吊打,忍饥挨饿了两天,急于回到后方。
    闫琰边策马狂奔,边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大营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清醒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营地乱成一团。
    而后马蹄拐了个弯,山路遮住了视线。
    “应该不会有人追上来吧?”他不知怎地,有些心生不安。
    “不会,自顾不暇了都,还哪有人有空管我们。”桑祈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多穿几件衣服暖和暖和,顺便来碗热汤喝。
    这雨下得,感觉整个身子,里里外外都凉透了。
    闫琰跑到了她前面,觉得这样可以挡住一些风,让她稍微不那么冷。
    路并不远,但迂回曲折,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绕过重重阻碍而去。
    突然,桑祈听到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闫琰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低喝一句:“还真有追兵!”
    桑祈脸色发白,不会吧,哪里来的追兵?
    原本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面对这一突发变故,二人警觉起来,并有些紧张。所谓苦肉计,并不能伪装,二人已经切切实实吃了不少苦头了,如今疲惫不堪,如何对敌?
    闫琰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又猛地一甩鞭,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对策——跑。
    桑祈亦紧随其后。
    可那阵马蹄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多。不多时,便从各个方向合拢,将他们团团围住。
    二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闫琰咬牙拎起从宋落天大营里带出来的佩刀,挡在桑祈前,誓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桑祈当然也不敢轻敌,可是还没等她把刀刃抽出来,便感到背后一阵疾风急速袭来。好像有一抹带着凉意的衣角,擦着她的脖颈而过,并带来一阵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狡黠而充满笑意地低语:“桑二,你的将军游戏玩够了吗?”
    这声线,她印象太深刻了,星眸一紧,便要回头。
    不料刚转了一半,就感觉到后脖颈上被人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明明已经筋疲力尽的闫琰,还在奋勇与敌人搏斗,想着就算自己战死了,怎么也得保全桑祈安然无恙地回去。然而挥手刀落,了却一条人命之后,却发现,这些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如同鬼魅一般,莫名其妙而来,又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杀得正眼红,敌人却不见,少年将军有一瞬间的迷茫,勒紧缰绳,放慢了速度。
    再仔细看,才猛然发现,与敌人同时消失的,还有桑祈。
    四周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吹落几片残叶,在他的马蹄下打着旋儿。
    桑祈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觉着身上已经暖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营帐,炉火旺盛,还煮着茶烟袅袅。身上盖了一条雪白狐裘制成的锦被,躺在柔软细腻的羊毛毡上,破损湿透的衣裳早就换下了,如今穿着的是一套干净的里衣,还残留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淡淡香气。
    反应过来衣服被换掉了的这件事,她才彻底清醒过来,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只见炉边煮茶的女子回眸望望她,还没等她问话,就悄然退出了大帐。
    没过多时,帐帘再挑开的时候,走进来一个紫袍男子。眉目多情,容颜俊美,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暗藏玄机的温润姿态。不是年轻的新帝卓文远,又是谁?
    桑祈早在被打晕之前就知道是他,此时此刻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或者惊讶的情绪。如今更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大致的判断——怕是被他俘虏,带到了敌营中来,再想脱身,可不会太容易。如今别说又累又饿,就是吃饱喝足,能不能打得过卓文远,她还得在心里画个问号。更何况深处敌腹,刚才下药估计也被发现了,失去了示弱的伪装,一个不小心就能被乱箭打成筛子。
    于是只能被只抱着被子,一脸坦然地靠在榻上,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而后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这个人。
    卓文远勾唇浅笑,也不跟她说话,只自顾自地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半晌后,到底还是桑祈先绷不住了,拢拢鬓角,蹙眉问:“你这是要闹哪样?”
    卓文远这才抬起头,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番,莞尔道:“今天这天气,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茺州,有一次我们一起骑马出去玩。你非要跟我赛马,结果迷了路,又下起大雨来。你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空荡的草原上又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只能被淋着。当时你穿得少,冻得直打喷嚏。”
    桑祈听着,眸光一暗,低着头不说话。现在头发还是没全干,湿哒哒地垂在额前。
    他便继续道:“我怕你感染风寒,就把你抱上我的马,罩在怀里,紧紧握着你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你取暖。一直到终于找到认识的路,回到城里。结果你没怎样,倒是我发了好几日的高烧。”
    边说,边若无其事地笑笑。
    桑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回忆起当时可谓死里逃生的凶险,她还仍然心有余悸。
    不由深吸一口气,叹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是想说,当年你对我那么好,希望我谨记这情分,不要跟你作对?”
    言罢一抬眸,清亮亮的双眼对上他的视线,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卓文远笑意深了几许,微微摇头,道:“不,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当年你提出要赛马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不能往哪边跑。结果你不听我的,才导致了那样的后果,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惨剧。你想想,当初你爹是不是也说你不听话,都把你骂哭了?”
    说着,他复又低下头去,摆弄着手上的书卷,淡声道:“你就是不肯听话,否则,我该多省心。”
    桑祈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些,也不想跟他理论这个,只将头发整理好,合衣起身,问:“那么谁听你的话,西昭吗?你把平津以北的土地,都卖给西昭了,以此来换取他们发兵?”
    “嗯。茺州,阳州,贺兰山,茨城……这些地界,本来以前就是西昭人祖先的故土,距离我国都城实在遥远,资源匮乏,管辖还费力,还给他们也没什么。只是平津要塞可惜了些。”卓文远平静回答。
    什么西昭故土,资源匮乏的,打从三百年前,那里就是我大燕版图的一部分了。更何况平津一丢,后患无穷,真是强词夺理外加自以为是,桑祈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逻辑,皱着眉头,嗔了句:“神经病。”
    卓文远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隔了一会儿,桑祈在营帐里翻箱倒柜,找好了外衫穿,才又问:“所以,你把我带来,到底是为什么?就是想跟我说说我不听话的后果?”
    这外衫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穿上很是合身,衬出她光洁白净的肌肤,匀称有致的身段,饶为动人。
    卓文远撑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才挨不住她的追问,颔首道:“是。”
    言罢无奈地耸耸肩,道:“桑二,你知道,我为了你,费了多大力气,绕了多大弯路吗?”
    桑祈表示不知道。
    他便一条一条帮她数下去。
    “若不是你执意不肯听你父亲的话,选择和我联姻,我也不会因为得不到桑家的力量,转而去与西昭合作。”
    “若我不与西昭合作,自然也就不会承诺将平津以北的土地割让给他们,不会让他们演出挥兵入侵,边疆忧患的戏码,害百姓流离失所,经受战乱之苦。”
    “若不是需要与他们合作,靠他们在边境作乱,将兵力吸引走,并为我争取时间,我也不需要特地瓦解桑家军的力量,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表现出合作的诚意。”
    “更关键的是,如果不是你非要站在晏云之那边,不肯听你父亲的话,我也不至于为了消除隐患,特地除掉桑公了。”
    说到这儿,他似是也由衷地觉得遗憾,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可惜桑公英武一世,竟落得个不明不白惨死狱中的下场。其实他明明知道,一旦一条腿踏上了我的船,再想下去,独善其身,岂会容易?可到底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他太爱你,舍不得像强迫桑祎那样,再强迫于你。”
    帐内的炉火烧得很旺,可桑祈越听,心里越凉,到最后不由得全身冷得发抖,抿唇颤声道:“你说谎,父亲他已经不是那般追求权势地位,一心求胜的人了,最后他只是想保全家族,荣归故里,安享晚年。”
    卓文远凝视着她,勾唇道:“谁说他是为了权势地位了?我可没有这样说。”
    言罢笑着起身,走到她面前,温情脉脉地挑起她的下巴,眸中光华流转,认真道:“桑祈,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你。为了给你这全天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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