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没理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提出几个条件来,让这场交易变得更划算。毕竟,自己这亏也是吃得够大的。
    美眸一转,计上心来,又道:“光是撤兵,恐怕还不能算是划江而治吧。既然说是划江而治,你也要承认临安城里荣氏皇权的地位,不可再用叛党乱军的名义来称呼临安守军。将临安,及临安西南的土地,从你大燕……或者不管什么国号的版图上划分出去。”
    言罢特地补充道:“就像把平津以北给了西昭那样。”
    卓文远听完她的话,怔了一怔,半晌后才放声大笑:“桑二啊桑二,你可太贪心……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由着你提条件?你可有与我谈判的成本?”
    “我不觉得你一定会答应,就是先提出来而已。”桑祈坦然道,“至于谈判的成本……你准备水淹临安的罪证,不是还摆在那儿吗。即使最后没有实施,你觉得,如果让天下人知道了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他们会怎么看你?一纸协议,换我封口,永远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待如何?”
    与人谈判的时候,要坐直脊背,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通过笃定自信的目光,营造出一股压迫之感。
    桑祈正色,仰头看着他,不急不缓道。
    卓文远眼眸里的波光几度明灭,思忖良久,终是道了声:“好。”
    见他当真开始草拟协议,准备派人飞鸽送去临安城一份,并昭告天下,为晏云之正名,宣布从此与南迁的大燕王朝分庭抗礼,划江而治,桑祈抿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依然久久不得安宁。
    如此一来,就了结了吧。
    临安会过上好日子的,那仙姿朗落的白袍郎君,清名亦不会再受诋毁。
    她好像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却什么也放不下。
    卓文远在草拟诏书,桑祈也不说话,大帐里静谧良久,他突然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勾唇问了一句:“你真的相信晏云之吗?”
    “嗯?”桑祈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一抬头。
    发现他在朝着墨痕吹气,没看自己。
    “我是说,你真的相信晏云之是个忠贞不二的贤臣,而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小人?”
    “那当然,他跟你又不一样。”桑祈笑笑,不假思索答道。
    “未必。”
    卓文远却也似对自己的观点颇为笃定,细数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应该早就察觉到我在洛京筹谋已久,要掀起一场风浪。甚至针对我可能预谋的事情,都一一做好了应对之策。比如在桑公入狱的时候,派自己手下武功最好的贴身侍卫白时前去看护;比如在甄远道逃跑的时候,亲自前去追击,夺回兵符;比如隐藏了数量不菲的晏家私兵在洛京附近,待到我夺下皇位之后,领兵起事,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反击不成,就保护太子南迁到临安……”
    “种种举措,无不说明,我的一举一动,几乎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是,既然如此,你说他为什么每次都是等我先出招,再做应对,而不是一开始就阻止我的行动呢?”
    卓文远说着,蓦然抬头,一双深眸里,射出两道犹如利剑一般犀利晶亮的目光,语气幽幽地问桑祈:“我不明白。你既然了解他,那么就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的那个如意郎君,如此洞察世事。是不是也知道我来了前线,而且目标是你,所以才派你和闫琰单独去演这出诈降的戏码,导致你顺利落入我手呢?是不是,他早就预料到,你会让我下这样一纸诏书,好让他名正言顺,后顾无忧地,带着太子蜗居在西南一隅?”
    “太子年幼,南迁的世族又大多遭受重创,整个临安城都只能依赖于他的时候,关于我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猜测,难道不会成真?若荣氏是蝉,我是捕蝉的螳螂,焉知他晏云之不是一直在背后注视着这一切,等待时机的麻雀?”
    “桑祈,你以为自始至终,利用你的,只有我吗?”
    字字有刺,句句锥心。
    晏云之曾经派白时照看过在狱中的父亲一事,桑祈也是第一次听说。尽管心里坚定地觉着,晏云之绝不是这样的人,可面对眼前的一句又一句质问,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怪只怪自己原本就不够伶牙俐齿,反应也不快。
    无言以对半天,只能一转身,皱着眉头往外走,丢下一句:“少废话,什么时候出发,我想吃庆丰楼的包子了。”
    既然她坚持避而不答,卓文远也没有继续逼问下去,只无奈地挑挑眉,继续去修改诏书,道了句:“快了,过两天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便可启程。你要是闲来无事,还可以继续去白马河边吹河风,正好这两日应该都是大晴天。”
    桑祈默默听完,放下帘子,缓步走了出去。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来日方长,好戏多着呢
    又是一个夜不能眠的晚上,临安城里百业待兴,太子尚且年幼懵懂,南迁的世族又大多身心俱疲,一路被追兵紧跟其后而来,尚处于惶惶不安之中。
    这偌大的城池里,几乎全部担子都落在了晏云之身上。
    他打从进了临安城,见过太子后,就几乎没睡过觉。
    刚与几家家长交谈过,如今正挑着灯,读派人调查来的临安城内人员及物资储备的具体情况。
    虽然他的白衣依然翩然,面容依然孤高冷傲,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双高洁悠远的眼眸里,已经泛起了一层鲜红的血丝。
    别说他只是一个看起来像神仙的凡人了,就是真的神仙,这么熬下去,也受不住啊。
    苏解语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虽然她的父母亲族也已南迁至此,母女团聚,将她接回了暂时安置的宅邸中。可她这两天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往他这儿跑。
    三天过去了,没有桑祈的任何消息。
    她是战死了,还是被俘,抑或是受了伤,或躲藏起来,暂时没有办法回来?
    没人知道。
    而晏云之虽然嘴上不说什么,那显而易见的不安,都体现在了不眠不休的过度操劳上。
    她虽然知道说了可能也没有用,还是长叹一口气,缓缓走上前,道了句:“少安,还是先歇歇吧。”
    果然得到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必”做为回答。
    可说话的声音却是低哑干涩的。
    “若阿祈回来,看到你这副模样,也要难过的。”不得已,她只能如此劝道。
    没想到晏云之听完,唇角竟勾起了一丝笑意。
    仿佛在说,若她真能回到自己身边,还哪里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模样。他也是不在乎的。
    苏解语又叹一声,自觉多说无益,只好将帮他拿来的大氅放在一旁,轻声叮咛道:“夜里凉,注意身体。”便抬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帮他关上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着他孤单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美眸一湿,差点落下泪来。
    那个清贵绝然,俊逸傲岸,高高在上宛如神袛一般,看透人间冷暖的男子,也是有情的,也会难过。
    他是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关心那个人,呵护那个人,被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情绪。
    一片深情相付,那个人,却不是她。
    她不是圣人,只是个平凡女子。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亲眼所见,又如何不羡慕,如何不嫉妒?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设想了一下,如果桑祈真的回不来了呢?如果她已经死了……晏云之又会如何?
    在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可会把他的爱,分出一点点来,给一直守在身边的她?
    然而,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她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感到害怕。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赶忙将门扉掩好,走得脚步匆匆,好似落荒而逃,内心里为自己的刹那邪念而感到羞愧自责。
    且不说桑祈也是她欣赏的姑娘,她的朋友,如今只是暂时失去消息而已,千不该万不该将其际遇往坏处想。
    就算桑祈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她继续一如既往地默默伴着他就是,又怎能做趁虚而入之想,卑微地去奢求旁人的施舍?
    苏解语啊,苏解语,你当真是枉读了圣贤书了,表面光鲜,内里竟也被贪念所惑,有这种卑劣的念头。难怪那人目光雪亮,在朝夕相处的十余载中,到底也没瞧上你。
    她这样想着,虽然周遭没有人,却觉得被无数双审判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无数双手在背后指指点点,无数张嘴议论纷纷……尴尬得面红耳赤,愈发羞愧难当,一路快步回到家中,蒙进被子里还在心如擂鼓,生怕被人看见。不知不觉,泪湿了枕巾。
    一阵风从门扉的缝隙中吹入,晏云之稍稍打了个哈欠,感到从躯体深处透出来的丝丝疲惫。习惯性地抬眼,去寻找那道俏丽高挑的身影。那个明快而张扬的姑娘,脸上时常挂着的,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倔强劲儿的清澈笑意,总能驱散他的倦怠,抚慰他的寂寥。
    可如今,房间里却空空荡荡,只有寂寞和冷风在互相周旋。
    灯花跳跃,他片刻失神后,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阖上眼帘,打算小憩一会儿。
    终是太累了,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刚一抬眼,便有士兵来报,说是惊讶地发现,对岸宋落天的部队开始撤兵了。大军集结,看样子大部分都要开拔,只有少数人还会留下。
    晏云之双眸微眯,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先前得知桑祈失踪,他一直以为,是被对方擒获,打算当做人质来与自己谈判的。可等了三天,没等到动静,宋落天的部队就这么自动自觉地撤退了?未免也太教人摸不到头脑。
    他沉吟一番,问:“左将军呢,依然没有消息?”
    “是。”那士兵遗憾答道。
    “好,你先下去吧。”晏云之抬手,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陷入了沉思。
    眼下的临安,还不是他可以轻易离开的局面。
    且不说刚刚迁入的世族还乱作一团,年幼的太子也非常没有安全感。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临安太守已经方寸大乱。南迁世族和原有贵族,世族整体和临安百姓,都有诸多矛盾……城门不开,白马河不能渡,这么多人口的生计问题怎么办……太多事情等待他去解决。
    而且……他还一直没有跟别人说,自己受了伤的事情。
    就在设计宋落天部半数人员失去战斗力,准备过河的时候,他正面迎敌,遇上了几个前来阻挠的敌军。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些普通士兵,其中却有一人的身手非常不一般。
    虽说仍然不如他,可混在人群里,加上出手速度奇快,也能占到几分优势。他便是一个不经意,被人划伤了手臂。
    虽说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可是……
    他想到这儿,不由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小臂上的绷带,眸光幽暗。
    可是,不知道那人的剑上沾了什么奇怪的毒物,分明只受了轻伤,他却觉得四肢格外无力,支撑日常行动已是勉强,想亲自出城,去将桑祈找回来,就万万不可能了。
    想到那人出手极快,他眉心微蹙,回忆起什么。
    提到身手速度……莫非,会是卓文远?
    根据闫琰的说法,当时他们遇到的追兵是从四面八方突然围上来的。一开始他并没多想,以为他们是遇上了宋落天部一支在外巡逻的队伍。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他们遇到的,根本不是宋落天的人,而是其他军队呢?
    卓文远会刻意隐瞒行踪,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来御驾亲征了吗?
    桑祈会不会也是落到了他手里?
    猜想出这种可能性后,他不由得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结。只想着,若当真如此的话,至少,她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并且宋落天此时撤兵的理由,似乎也说得通。
    事实证明,晏云之不愧是晏云之,即使精神疲惫不堪,**也困顿伤痛,依然能够料事如神。
    打从卓文远对桑祈再三强调,自己所做的一切协议,都是在她好好地听自己的话的前提下才成立的。只要她变卦跑掉,他随时可能又想放水淹临安城了之后,桑祈就从假装老实,变成了真的老实。
    这一老实,其实也没被为难。
    非但人身安全得到保障,还好吃好喝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浅酒时常在她身边照顾,直到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准备起驾回京。上车的时候,她才发现,浅酒没了。
    于是有些奇怪,挑帘问刚送她上马车的卓文远:“浅酒姑娘呢?”
    卓文远略显无奈:“她还有事,要去平津一趟,帮我送份东西给西昭人。”
    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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