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今日一身白衣白衫,头戴幞头小帽,手里握着一柄扇子,见到赵德昭,立即欠着身子,拱手而拜:“见过殿下。”
“韩夫子,早。”
韩熙载却没料到今日在范质府上能有幸再次遇见赵德昭,有些受宠若惊,对于其他人韩熙载倒是没有这般欣喜,而自从赵德昭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韩熙载十分佩服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王爷,可若是他知道赵德昭心中存有心思收拢自己,是否会受宠若惊。
“没想到韩夫子是个有心人,对了,既然让小王遇见韩夫子,可否留个墨宝,以供小王瞻仰。”赵德昭也想得到一幅墨宝。
“昨日听闻范太傅说起殿下善书法,今日也想见见殿下执笔所书。”韩熙载说此话并不是贬低之言,而是也想亲自见识一下,宋国魏王殿下的才华。
“阿福,笔墨纸砚伺候。”范质立刻叫府上小厮阿福去领了笔墨纸砚,又备了案头桌椅等物。
待物品准备齐全,赵德昭、韩熙载二人,开始在摊开的纸上开始书写作画。
韩熙载擅长碑碣,颇有文名,当时求其为文章碑表者甚多。其所作制诰典雅,人称“有元和之风”。
韩熙载手执毛笔,运笔如神,开始在纸上先画画,只见丹青笔墨间一条鲤鱼跃于龙门纸上,栩栩如生,十分传神。
而赵德昭那边,自然是书法为主,赵德昭的瘦筋体比之几年前的还要好,今日瘦金书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赵德昭经过几年的练习,书法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自然是心神如一。
赵德昭谢道最后,签名花押之处为“天下一人”,其下乃是赵德昭的化名:富春山居。
赵德昭已经停下手中毛笔,等候韩熙载绘画完成,同时他恰似闲庭信步,慢慢踱步而来,站在韩熙载身旁看画。
这幅画让赵德昭回忆起一首诗,“峭石激湍响,古城临水居。城东有渴叟,不及水中鱼。”赵德昭边看韩熙载作画,便在一旁吟咏明代石珝的《山中曲》。
韩熙载便画便听魏王殿下吟诵,他并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一首诗词,但仅凭一首词,就看出这魏王殿下乃是一个不凡之辈。
半个时辰之后,韩熙载停下手中的毛笔。
“殿下,老朽完工。”
赵德昭走到韩熙载所绘鲤鱼跃龙门画卷旁,鲤鱼仿佛如活物一般,眼睛注视着赵德昭。
“韩夫子的绘画技艺真是高超,小王佩服。”赵德昭由衷赞道,下一刻,他道:“可惜,这条鱼中似乎暗藏哀愁,鲤鱼跃龙门本是一件好事情,可惜这条鱼却觉得自身束缚,不敢一步跃上龙门,这鱼摆尾,摆得十分无奈。”
这画本来就能体现一个人的心境,韩熙载心中就是希望借助这幅画传达他心中的情感,他渴望封侯拜相,建功立业,可是如今他未曾做过一件大事。
龙门之上,水流湍急,他感叹这辈子估计是跃不上去了。
“殿下好眼力,居然看透老朽的画作,老朽佩服!”这个时候,韩熙载来到赵德昭的书法前,当他第一眼看到这种字体之时,也是非常惊讶,“殿下,这确实是你所书。”
“韩兄,”
“忆秦娥剑门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韩熙载读完这首词,心中仿佛感受到了剑门关上清冷的月光、黝黑汉子的面庞,精芒双目,手里握着长枪刀剑,在剑门关上刺杀,铁蹄铮铮的沙场场面。
韩熙载闭上眼睛,从这首词中看到一个狂放不羁的少年郎,他手握刀剑,在千军万马中探囊取物……赵德昭的这首《忆秦娥剑门关》带给韩熙载的是回忆与感慨,同时也对这个年纪轻轻的魏王殿下十分崇拜。
剑门关,那不是宋国此番灭亡蜀国经过的一战么。韩熙载口中喃喃道。
韩熙载接着又拿起赵德昭的一篇赋,直接给读了出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韩熙载读完此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看向赵德昭的目光中带着崇敬之情,此赋堪比杜牧的《阿房宫赋》。韩熙载激动的双手已经托不住此物,此物如千金重担压在他的心头,《六国论》,当下天下之大势不就好比昔年六国一般么,为什么六国会亡于秦国,而秦国之后也会亡国呢。
就冲这一点上,韩熙载自认为自己的眼界比魏王赵德昭不高,蹉跎半生,韩熙载追逐的乃是名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此生韩熙载虽然步入天子堂,可惜唐国国力日渐衰微,如今宋国国力最为强盛,已经有渐渐一统天下的实力。
韩熙载也不知道过个几年或者十几年,天下终将一统,而唐国终究消失……韩熙载这么一想,心中有些激动,又有些落寞。
韩熙载百感交集,往事重绘,天下苍生,人生事业,如眼前走马观花一般,而世间亘古不变的乃是真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不过赵德昭写这首赋并不是当初苏洵那般的心境,他纯粹是让人感到惊艳,让人升起一股崇敬之情,也是让韩熙载折服。
范质听见韩熙载吟咏魏王赵德昭书写的词以及赋,也被这词赋所激励感动,同时也引发这位昔日相公、三朝元老的深思。
汉国亡,周国为何会灭,宋国复兴,朝代更迭,可是不变的乃是子民,范相公的一番心思也是为天下子民所忧愁。
为何会亡国,如何才能不亡国?
赵德昭道:“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自唐末朱温为祸以来,中原江山分裂,塞外契丹入境,燕云十六州分之塞外,不属汉地,而今大宋先后灭荆南、湘湖以及孟蜀,我大宋又据海外流求,自然是以天下一统为己任,以万民安生为己任。只是如今,南北分离,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还要延续到何时?”
“我送韩夫子一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韩熙载喃喃而道,今日他已经从赵德昭口中以及词赋中领悟道了人生不同的哲理,自此之前,他常常会纠结与不被重用。
韩熙载心中正在感悟此番话语,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自己奋斗一生就该如此,为社稷而活,为黎民而活,才是真理。
范质也同样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感动,对于范质而言,他一辈子奋斗之源头恰好就是这句话。
赵德昭相信两人听了这番话之后,会有更大的感悟,否则他这样旁敲侧击,恐怕也是一番徒劳。
“韩夫子,这副字帖就送给你。韩夫子将你的字画也送给小王,如何?”
韩熙载还在思考中,他点头默认。
“若是韩夫子有空,就在东京多住几日,小王让父皇亲自书信一封,派遣信差遣送江宁府李国主。”
韩熙载欠着身子,道:“多谢殿下的心意,怎敢劳烦殿下和陛下。”
“韩夫子久不在北国,肯定是思乡心切,此番必要在故乡好好省亲。”
赵德昭说完,就辞别二人,随即去往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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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舞剑与决定
第六十八章舞剑与决定阅读尽在
巳时,从范府出来,随便在一间酒楼用过午膳,按照往日时刻,赵德昭今日又去了韩德让住的地方,一路上赵德昭在想一件有趣的事情,韩匡嗣家族、韩熙载家族祖先都是在河北之地,而且按照后世所调查,皆为昌黎韩氏,只是韩匡嗣父亲韩知古一族被契丹人掳走,去了辽国,为辽国效力;韩熙载为避父难,去了吴国,后来成为南唐臣子。
赵德昭就把这个荒诞的想法记在心中,顺便跟韩德让聊天的时候说起一下。
赵德昭车马经过马行街之时,遂吩咐人停下马车,自己一人步入一家绸缎庄内,这家绸缎庄乃是京城的一个据点。
赵德昭迈步进入绸缎庄里面,绸缎庄老板立即请他入内。
“属下见过少主,上次杨副统领的兵马杀了耶律璟的近旁侍卫翰鲁朵,嫁祸给大室韦酋长寅尼吉,如今耶律璟大怒,精锐翰鲁朵伤亡惨重,辽国已经率领兵马前去讨伐寅尼吉。”
“越乱越好,绝对不能让辽国拧成一股绳,否则辽国将再次南下。”赵德昭淡淡道,随即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于是从袖口中掏出一份密函,道,“将此密函转送辽国的石家兄弟,让他们务必按照密函中的做。”
“少主,五坊户已经安排妥当,那些五坊少年郎如今交给杨副统领训练,希望到时候帮到少主的忙。”
赵德昭说完,来到台前,特意买了一匹绸缎,送上马车。
绸缎庄老板起身相送,“恭送客官,客官慢走。”
赵德昭坐上马车,车子缓缓到了韩德让住的地方。之后赵德昭、韩德让二人再次商议事情。
答应韩晴儿的事情,赵德昭也没有忘记,等与韩德让事情商议完成之后,赵德昭命小贵子提了一柄特质的剑,赴约后花园中。
韩晴儿一见到赵德昭立即打招呼道:“小哥儿你来了。”
“韩家小娘子好,在下可以如约而至,当然也携带一柄剑而来。”
韩晴儿迫不及待道:“小哥儿,快展示一下你的武艺瞧瞧。”
“小娘子有请。”
赵德昭立即脱下外面的长袍,从小贵子手中接过剑,来到院子中央空地上。
他右手执剑,开始从剑鞘中拔剑,那身段宛若一个剑客,他开始大开大合,手中剑宛若身体的一部分,灵动如蛇身,剑芒在阳光下闪现青色,风吹过,叶落,剑尖倏忽刺过一片叶子,被犀利干净地斩成两半,毫无拖泥带水之感……衣珏玉带,白影飘飘,此刻在韩晴儿的面前仿佛是一个孤傲的剑客侠士。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赵德昭边舞剑,边脱口而出,李太白的《侠客行》给了赵德昭一身的剑气,只是没有酒,若是有酒就好了。
韩德让这个时候从庭院间经过,看见魏王赵德昭在院中舞剑,一身白衣,一长剑出鞘,如龙吟,大步流星,幽幽青铜剑身,如精芒四射,耀人眼球……
韩德让在一旁拍手赞道:“舞得好,舞得好极了。”
而此刻韩父、韩母听见韩家老四的声音,也从屋内出来,见到一个白衣少年,在庭院中舞剑,便在一旁看着。
韩德让吟诵道:“谁家好儿郎,白衣舞剑狂,七分利剑出,三分水中藏。”
韩匡嗣见到一身白衣的舞剑少年,立即道:“好妙的身法与剑法,好一股杀伐之气,公孙大娘舞剑也不过如此么,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韩匡嗣赞叹之余,也问身旁的韩德让,“让儿,此少年是你朋友么?”
韩德让苦笑道:“爹爹,我们进去说。”
韩德让与韩匡嗣入内后,韩德让忽然间跪倒在地上,这大大出乎韩匡嗣的意外。
“让儿,你这是……”
韩德让就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韩匡嗣,韩匡嗣大骇,“真没想到这个少年郎竟然是堂堂的梁王殿下,而且……”
韩德让跪在地上,说道:“爹爹,孩儿这辈子已经立志效忠魏王殿下。”
“没想到,那些人背后所说的少主居然是魏王殿下,难怪……”韩匡嗣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叹了口气,镇定了一下心神,不久后又道,“这样也好,如今辽国国主昏聩无能、残暴不堪,我韩家就是再效忠他耶律氏又能如何,辽国这几年局势动荡不安,百姓食不果腹。”
“爹爹是答应了。”韩德让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疑惑道。
“如今你我家人俱在东京,而且自从我进入宋境之后,也在暗中观察宋国的实力,无意间有意间也听说了不少关于宋国魏王殿下的传闻,如今亲自见到了,反而心里头有些踏实了。”韩匡嗣摸着自己的胡子,决定重大如山,韩匡嗣希望也不会看错人,按照如今宋国的形势下去,天下势必一统,而到时候韩家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韩匡嗣似乎今日就提前看见了未来的趋势。
“更为重要的是,魏王殿下的实力不可小觑,上京城内,辽国内恐怕要掀起一股滔天巨浪、血雨腥风了。”
“多谢父亲,让儿还有一事也要与爹爹一说。”韩德让在韩匡嗣耳边说道。
韩匡嗣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
庭院中,赵德昭舞剑尚未完毕,这是一整套剑法,融汇了许多精妙绝伦的剑法,吸收百家之精华。
韩晴儿早就羡慕地不得了了,步法与剑法如此飘逸,而且又有一种杀伐之气,“小哥儿,好厉害,可否教教晴儿。”
赵德昭边舞剑边道,此刻他脸上有汗水低落,待完成舞剑后,他停下脚步,将手中长剑入剑鞘中,道:“韩小娘子若是喜欢,在下教你。”
“多谢小哥儿。”韩晴儿不好意思道,“你是哥哥的朋友,不知道我改如何称呼你。”
“在下姓赵,名小昭,小娘子如何称呼?”
在塞外长大的女子就是豪爽,“昭哥儿还是叫我晴儿吧。”
“昭哥儿,晴儿今日就想学。”
“好。”
在赵德昭的教导下,韩晴儿开始学习舞剑,这套剑法分为好几套,而且要花费数月才能勉强练成。
韩晴儿在一旁,开始学习步法与出剑,一举一动,学得十分顺畅,而且赵德昭撇着眼睛过去的时候,晴儿的举动也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韩晴儿一身淡红装束,衬托她娇小玲珑的身姿,舞剑的风姿犹如一个飒爽的女将。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大宋历史上出现一个名叫韩晴儿的女将军。
可是下一刻,赵德昭却无意间瞄着韩晴儿的身材,说实在话,韩晴儿的身段着实漂亮,细长的水蛇腰,满足黄金比列,还且练剑的时候,汗水中夹杂着一股干净的幽香,淡淡地……虽然没有发育……赵德昭忽然间老脸一红,呸,自己又在意淫了……不过也幸好赵德昭这个时候立即将眼眸转过去,逼自己不再去看。
春色固然是好,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在赵德昭的调教下,韩晴儿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基本的要领,而且也有模有样的开始舞剑,因为对这套剑法生疏,所以看上去十分别扭,赵德昭在背后也不停地笑着。
“有这么好笑么?”韩晴儿差点停下手中的剑,欲转过身去。
赵德昭戏谑道:“注意力集中,战场之上若是敌军一笑,难道还要停下厮杀么,等你完全领悟病学会这套剑法再说。我笑,也怪你的几个动作不标准。”
“应该这样。”赵德昭再次从剑鞘中拿出剑,赵德昭喜欢用真剑,韩晴儿手中拿着的是木剑。
韩晴儿意识到自己那个地方舞错了,也就大大咧咧地笑着,“原来是这样啊。”
“出剑要快,要连贯,将自己想象成一柄剑,人剑合一,是最高的境界。”
“就像这样。”赵德昭再次舞剑,一出手,便将一片飘落的叶子,再次斩成两半。
“好。”韩晴儿看到叶子被分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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