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猛地揉揉眼睛,猛地敲敲脑袋,猛地再抬头――
“还在啊。”
女子喃喃着,夜幕里,她看月亮的眼神有些直愣愣的。
那是谁来着,低头作画,眉目清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啊――”
楚翊正喝着酒却不防身边一声惊叫划破夜空,于是他呛一口酒,又在她随手将酒坛扔出一道曲线的时候自己也喷出了一道曲线。
酒坛碎在地上,洒出一片清亮,映出明月高悬。而在欢颜眼中,则是又多了一个影像,又多了一个男子,又多了……
咳了很久,楚翊狠狠拍着自己的胸口:“喊我喝酒自己却不喝,你不喝酒不喝吧,还非得抱着一坛,抱着就抱着吧,没事好照着月亮丢……我说你没喝就醉了不成?”
猛地回过神来,欢颜望一眼月亮,那只是正常的月亮,再望一眼地面,酒水已经变成了一片深色水痕,再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影像。
欢颜笑笑,原是幻觉。
于是转向身侧,欢颜歪歪头,“不是说借酒消愁吗?我就借借,谁要喝了。”
楚翊看她一眼,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又转过视线。
“你叹什么?”
饮下一口,酒香四溢,楚翊忽然笑出声来:“我只是在想,你那样喜欢那个人,却怎么能喊得出那声小师娘。”
春末夏初的时节本是不容易下雨的,可这时候却有淡淡水雾飘下,借着月辉清清,借着微风薄薄,就这样粘在花叶上,粘在衣衫上。
大抵是雨雾不大又有月光相映的缘故,被沾上水雾的东西便好像会发光一样。
其实下雨时当是阴天,不该有月亮,楚翊一瞬不瞬看着身侧微微颔首的女子,这样想着。可不多时,他又想,但既是有太阳雨,那月亮雨应当也是有的吧。
欢颜低下头来,似是想到什么,强笑道:“我都喊他小师父喊这么久了,一句小师娘有什么叫不出的。”笑着笑着眼前忽然便遮了水雾,模糊得厉害,可欢颜终于是忍住了,喉头一哽笑意更甚。
她说:“他早就想赶我走了,我之所以还能那样缠着他,不过就是冠着这个名义,不然他早就不理我了。我记得,在回林家堡之前,我感觉他对我好些,我也以为他当是可以接受我了,可他却要我不要忘记当时留下说的那些理由是什么……”
“楚翊,我那时和你说什么两情相悦,我是骗你的,他并不喜欢我,我知道。有时我甚至会想,若不是看在林家堡的份上,若不是那时候我替他找了些东西,他早就赶我走了吧。”
林欢颜这三个字,念出来便是微笑的唇形,而那个女子也总是一副明媚的模样,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不开心,与这个名字很是配得上,好像生来就该无忧无虑,没有半点忧思。却不知道,她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恰时,她哽咽一声,而楚翊双手微抖,酒水顺着他的动作洒出几些在袖子上,染出了一片水渍。
………………………………
第七十一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是了,他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却从没细想,如今想来,正是这处!
欢颜只是朱心做出的意识,朝着干净澄澈那个方向可劲造出来的,所以纵是真实也逃不脱单一和表面性。
别人不知,但楚翊却清楚,人为造出来的意识,它所有的表达和呈现都无异常,可那也不过一时,它的精神力永远不可能强大。换言之,它只是一个面具,一个稍稍有些自我的木偶,但归根究底还是受控于人的。
那样的意识,不该有喜有忧,有爱有疼,更不该懂得掩饰情绪,不该脱离主意识建立自己的思想喜好。而林欢颜,她有自我,有想法,甚至有心爱的人,她不是那样。
思及至此,楚翊一顿,抬眼望向欢颜,却正见到她借着撩头发的动作偷偷拿袖子擦眼睛,那样的笑容和红红的眼睛搭在一起,总有些别扭。
“你看我干嘛?”
明明是伤心的模样,还硬要做出一副无谓的姿态,这是林欢颜,不是朱心。楚翊一心下沉,面上却不显。
于是欢颜只见楚翊复饮一口,脖颈的线条被拉得很长,喉结一动,酒水溢出,而他不在乎似的随手擦去。其实那动作半点不似她心里的那人,但也许就是不同才更让有比较呢?欢颜这样想着,身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酒水一般清冽,夜色一般低沉。
“其实我想,他既晓得你的心思还留你在身侧,要么就是生性风流,要么对你便并非无情。而我今日见他,眼底满满都是冰霜颜色,那种淡漠清疏也不像是装的,该不是什么风流之人。”楚翊晃了晃酒壶,转头送去一个大大的笑,“你今日只顾着自己的情绪,该是没注意到吧,他看你的眼神并不是讨厌。”
欢颜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翊耸耸肩,望向远方:“没有什么意思,你若不懂,那便算了。但说起来,既然敢为他独身一人从林家堡来到这样远的地方,又怎么不敢明明白白问个干脆呢?若答案称心,那自然是欢喜的,若不称心……”
站在侯府墙外,欢颜深深吸气,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想着楚翊说的那些话,她确是找不到理由反驳的。又或者,她嘴上说晓得他不喜欢她,但也还是心存侥幸,也还是期待那个“万一”。欢颜深深呼吸,却在翻墙的那一刻微微有些胆怯了,但很快,她又想起楚翊――
是他挑眉:“以你的性子大抵是不会放弃了。若不称心,反正你这样大胆,面皮也和寻常女儿家的厚度不大一样,你大可以继续赖他。他不喜欢你,你再缠,也不会有比他不喜欢你更不好的事情。既是如此,何妨一试?”
是啊,何妨一试?一个跃步跳上墙头,当再翻下来的时候,欢颜惊讶地发现脚下竟多了层细软的小草坪,那矮矮的小草里夹杂许多小朵的花,虽因天气寒凉而有些枯黄,但看得出来是悉心打理过的,不然这个季节也不会开得这样欢实了。
欢颜站在原地,内心活动极为丰富,目光却呆滞。
完了完了,这是他属意的吧?而她竟然将它踩坏了!本来他就不大喜欢她,如今她踩坏了这样一块地方……又或者,他是故意在这里植上的?这处墙外的墙面上有一处砖石凸出,很好踩,他晓得她每次都喜欢翻这个地方,正巧找不到理由赶走她,于是植上这花草做个借口……若是这样,那这些花草当很名贵吧?
站在原地胡思乱想着,欢颜蹲下身子苦着脸轻轻触了触那些被她踩坏的花草……
“果然来了。”
闻声,欢颜一顿,面上颜色又苦了苦,莫不是她的第二个猜想……对了?
欢颜的思路朝着奇怪的方向打着转地向前跑,于是当她抬起脸转过头的时候,那表情扭曲得连即墨清都不觉一愣。强自压了压嘴角,即墨清好不容易才隐住那抹笑意,但不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他又皱了眉头。
“怎么,都……”讲着,即墨清一顿,移了目光轻咳一声,“都压坏我一片花草了,还摔疼了不成?”
花草?
“果然!”这一次,欢颜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的重点完全放在“压坏花草”上边,却是半点没注意他后面的话。想了想,这样下去不行啊,按照这样发展,他定是要借此将她赶回林家堡的,却不知道苦肉计有没有用……
皱着眉憋着嘴,欢颜怯怯站起身子,声音压得轻轻软软的:“小师父,如果我说真的摔得很疼,你是不是就不怪我压着花草了?”讲完,她看见即墨清要说什么似的,于是一把截住,“诚然,我这样爬墙进来是我不对,但时间都这样晚了,走大门太影响别人休息不是?嗯,那个,我也知道这样晚来是不好的,呃,我也不是故意想打扰你休息,我……”
“好了。”即墨清看得好笑,终究是装了严肃的一副脸,“你方才说摔得哪里疼,我有上好的药膏,止痛祛瘀,可以帮你看看。”
检查?是想验明真假吗?是在怀疑她说谎?他,他怎么可以怀疑她!虽然她的确是在说谎来着……欢颜于是更加纠结的皱了眉头,这下子要怎么办,她方才那样稳稳地落下来,最近也没有出去玩,身上真是半点伤痕也没有……
“小师父,您,您老人家真要帮我看看?”
即墨清虚了虚眼:“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欢颜连连摆手,脑子飞速运转。
忽然脑中金光一现,她忙声道:“可我摔着的是屁股!”
“……”
欢颜一张脸涨得通红,直恨不得就这样眼睛一黑厥过去当自己没说……那话没进过脑子随口就讲了出口,如今回过神来,真是……
即墨清抚了抚额,满脸的无奈:“你跟我过来。”
“做什么?”
即墨清瞥她一眼,神色冷清:“我说了,我这里有祛瘀的药膏,你且拿回去……擦擦。”
欢颜一下子脸更红了,连耳朵尖尖都染上一抹粉色,还好这是在夜里,什么都暗了些颜色,不然那真是丢人丢大发了。不过,好像成功了?他似乎不怪她了?看起来,她还是比那花草更重要一些的,他先想到的不是去移查花草,而是担心她的伤势,好像……
一颗小小的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藏进衣襟里去。即墨清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别扭起来的欢颜,忽然又虚了虚眼。她是在想什么?
正疑惑着,却不防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旋即传来少女低低的声音:“小师父,那个,其实我今日来是想问你,是想问你……”
即墨清心下一沉:“你是想问文安?”
欢颜满肚子都是关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表达方式,句式排列风格什么的都差得太大,她想选出一个最恰当的来问,却不防他先开口,提的是一个她今夜差点忘记的名字。
文安。听到这两个字,她满眼的不及防,却终于还是强笑出来:“对啊,我在外边听到许多传言,小师父,我想问你,问你……那些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当然不是。她不过是一颗棋子,对方的一颗棋子,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处境而言,实在是不能推拒的。既是不能推拒,而对方又已经塞过来了,呵……
他也不是傻子,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哪有不用的道理呢?
即墨清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你今日为何叫她小师娘?”
欢颜一顿……为何?
是因为听到那些传言又看到那般情景,还是单纯一时惊讶没来得及反应呢?又或者,她是在借此提醒自己当初为留下所找的借口?
半晌,欢颜干笑一声:“我,因为当初不是留下学画画吗,所以,所以你不是我小师父来着吗,那外边都这么说,你也似乎没有反对,既是这样,做徒弟的自然是……”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夜色下,即墨清的眸色很沉,他微微低了眸,上睫便掩住月辉,照不进他的眼,“欢颜,你为何要叫文安小师娘?”
初初不过想到了,于是随口一问,可如今听到她的答案,他却忽然真切的在意起来。或许很多时候这都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意,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明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偏生还对此不甚在意。很多时候,悲剧就是由此而来,但幸运的是,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误会,有的只是认不清楚的感情。
欢颜缓缓抬起头,就这样望进他的眼,被吸进一片幽深。其实她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他真的好少唤她的名字……
“小师父,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你只把我当做一个缠着你的小孩子,你平时也并不在乎我,你告诉过我的,你不喜欢我。既是这样,你别问。”
“哦?”他微微挑眉,语尾拉得极长,“我什么时候讲过不喜欢你这样的话了?”
“你没有讲过这四个字,但好多话里都是这个意思,原话是哪些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但意思我总是知道的,你讲过那么多遍,这个我该是记得很清楚的。”
即墨清一顿,张了张口,却终于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空气一时凝滞,微风吹过,传来冷冷酒香,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
“你今日是喝了酒过来的?”
………………………………
第七十二章 :他不像好人【钻石加更】
欢颜一愣,摇头:“没有,我没喝酒,不过是那酒打湿在了衣服上,沾了些味道。``し”
不知是尴尬的处境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还是他真的有些关心她,平素最讨厌在一件事情上扯出许多的他居然难得的没有顺着这样一句话放过这个话题。
轻轻摩挲指环,即墨清没听到似的:“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跑到外面喝酒像什么样子。”
这是一句中性的话,关心或呵责,再或是什么意思,全凭自己理解。而那一刻,欢颜约莫是脑子抽了筋,她想的是,她大概晓得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了。她觉得,那这就是他的认识。即墨清虽说身世孤苦了些,但他总归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会将闺秀中雅致女子的模样拿出来当作女子的应有标准,可那些标准她一个都合不上。
或许吧,很多男子不爱多说事情,就是因为女子的观察能力太强,联想又太丰富,抓细节看整体什么的简直信手拈来。最重要的是,很多时候,你还不知道她们想到了什么,她们便已经将那些东西认定了,而且通常深度推敲起来还很有道理。
顿了顿,欢颜忽然笑笑:“小师父,你是在担心我吗?不用的,我不是一个人,我平素也不大喝酒,不会出什么事情。”
即墨清的眉头不觉一动:“不是一个人?你是同谁一起的?”
“那个人,他叫楚翊。”眨眨眼,欢颜补充道。“是我的朋友。”
想到酒楼里那个一面之缘的男子,即墨清的眸光微动,那人看起来……
“不像好人。”
或许和成长中遇到的事情有关,即墨清的性子一向稳重,不论是与人交流还是发表言论,总要思索再三才肯讲一句话。却不想,自遇见她以后,他竟变了这样多,偶时甚至也会有些……略略的孩子气?
欢颜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即墨清瞥一眼那低矮的花草,这样看来,那里确实有些薄,大概需要再长长才能更柔软些,“那个楚翊,你们认识多久了?”
“回林家堡的时候遇到的,他帮了我许多,还帮我治好了爹爹的……”
“这样短的日子,你们就能一起喝酒了?你晓得自己的酒量有多差吗?”
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欢颜一下子没了声音。是啊,我与他认识不久,他什么都不晓得,可你便是晓得又怎么样呢?你纵是知道也并不在意啊。被这些讲不得的话堵得心里闷闷的,欢颜笑笑,借着整理发髻的动作擦了擦眼睛,心下一定。
“其实我今日来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不是文安公主也不是别的。”欢颜深深呼吸,抬起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如一钩新月,又像一弯碧潭,里边有水光微闪,“即墨清,你方才说从没说过不喜欢我,那么现在我想问你,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这样直白的问题,他却没有办法直白的回答她。因他要说,一定是说不喜欢,可潜意识里,他似乎并不想这样说。
良久,没有等到答复的她借着抬手呵气的动作捂住脸。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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