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黑衣男子微微垂首站在即墨清身前,看那模样,该不是才到的。
“属下也是奉上边的命令办事的,上边传下话来,若是侯爷配合,您担心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左右一些消息如今晓得的人也少,侯爷这般聪颖,该不会让属下把话挑明。而若是侯爷不配合……这到底难办,还希望小侯爷不要让属下为难。”
即墨清负手而立,斜了一眼身前二人。
这两人的来意很明显,也不善,说话说得极冲,便是用这样恭敬的模样垂首说着话,也难掩得住,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掩饰。看来,便是他不答应,他们也做好了将他“带走”的准备了。虽然以即墨清的本领,他们怕还带不走他。
此时起了风,带来一朵压得极低的云,挡住夜幕之上所有光色。
夜深无月明,极暗。
墨色里,没有哪个地方有光,自然也就看不清周遭景象。可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也凉得渗人。或许真有那样一种人,他不需其它动作,仅是站在原地,这一双眼淡漠着睥过去,便已是叫人莫可逼视。
沉默良久,即墨清稍稍一动那二人便是如临大敌般摆好了架势。见状,即墨清不禁一笑。
“本侯也不是什么食人猛兽,二位何至于这样紧张?”
那二人相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此时动手。
而即墨清只是意味深长地抚了抚树干粗枝,那个动作做得极为随意,仿佛只是随手而已。随后,他摩挲着指间玉环,忽的勾起一抹笑。
“二位办事委实不容易,本侯便不给二位添麻烦了。劳烦带路。”
而此时,站在城门口处当值的宋歌看一眼天色,听几声更响,开始巡视。收了平素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握长剑的宋歌棱角分明的面上满是英气,看起来意外的可靠。
这个时候,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已经被带走了。
微微挑眉,宋歌的眸底闪现几分危险颜色。
一般说来,宋歌并不是那样正经的人,他向往自由喜欢闲散,对什么事都总是吊儿郎当,勋国公还因此训斥过他多次,打过骂过,苦肉计也施过,却没始终没有治得了他这个坏毛病。能让他露出这样表情的人,只有一个。
郝泠。
是前一阵,即墨清来寻他的那一夜。
那夜他们商量了许多事情,因为重要,是以,他离开了那个女子一会儿,与即墨清去了暗室。昏暗的灯烛下边,他们对着图纸密函比比划划,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毕竟有些东西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也只有这时候,宋歌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要知道,寻常他可是恨不得整日整日每时每刻都与她呆在一起。虽然偶尔担心她嫌烦,他会站得远些,悄悄看她。
便是那一会儿,女子跌入小石潭,她不会说话,不会凫水,因当时有些晚了,府中也没有什么人……若不是挣扎的拍水声惊扰了不远处巡夜的家丁,恐怕他的泠儿,就……
而次日,待她醒来,他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本是想问她觉得如何,却无意间知道了她落水背后的事情。她一字一字细细写在他的手上,眉目间似有疑惑。原来,她不是无意落水,是身后有人推她。
可当时府中人少,谁也都知道她是他宋歌心尖尖上的人,没有人会有动机不说,谁又有那个胆子去推她呢?再加上她说自己落水之后回头并没有看见有人,宋歌联系着即墨清刚一回暗阁便被皇上晓得了这件事情,稍一猜测,便晓得了前因后果。
林欢颜是个麻烦,不好轻易动得,他的泠儿便可以么?
握着长剑的手指,指节处略略有些发白,宋歌的表情始终轻松,眸底却闪现几分狠戾。
不过那个人也不能在那个位子上呆多久了。宋歌勾唇,右手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下唇,一划而过,如同暗夜里嗜血的鬼妖一样,看上去有些可怕。
回身望一眼城门之内深宫方向,宋歌眯了眯眼。
那个人现在想必很得意罢?控制住了即墨清,掌握了他们一部分的人,三皇子如今独大,而这些人是三皇子最大的助力。没有了这些人,三皇子也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便是有想法又如何?注定做不成什么事情。
可是……做得这样好,算得那样好,终了,这事情却未必能如那人想的一般顺利。
毫不犹豫地转身,宋歌迈着步子离开。
巡逻么,护卫守的是国,守的是家,却未必要守那个高坐之上心思阴沉的人。
夜色浓稠得如同一池死水,便是丢下石子,激起的也只是让人想呕吐的秽物,听不见清脆的声音。
浸染在这样的夜里,女子死死抓着被子,冷汗湿了衣襟,脸侧粘着的全是乱发,眉头皱得很紧。梦中,她似乎遇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她只是闭着眼挣扎,便是胸口剧烈起伏也死咬着牙不出声……
霎时,眼皮颤动,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女子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底满是惊惧。
她难得好梦,也早习惯了血腥绯色,却是第一次,她梦到了曾经。那样久远的一段记忆,平素不怎么想,很多细节都忘得干净了,今夜却忽然梦得这样清楚。真是叫人难得不惊惧。
你怎么了?
大抵是刚刚历过一场噩梦,此时的朱心意志力极为薄弱,虽然能控制住欢颜,却耐不住一个声音从脑海中传出来,是她在问她,问她怎么样。
朱心一愣,带点诧异。很快又抚额轻笑出声。
便是被她压制在身体之内,她竟也还有这个心思关心她,当真如楚翊说得一样,那个女子,偶时的行为和想法确是叫人不知怎么说。他起初想说她傻,后来觉得她是善良,最后还是觉得她傻。他想,自己便不会像她,做那么多傻事,虽然有些傻事真的会让人感觉幸福。
大抵是太久没有说话,朱心开口,声音意外的沙哑:“方才的梦,你都看到了罢。”
女子没有答话,但朱心能够感觉到,她还在。
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梦境里,没有出口,没有光亮,朱心一瞬又睁开眼睛。将被子扯上来了些,又拿过外衣披在肩上,朱心靠坐在角落里,微微仰着头。
那个梦里,她还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如今想来,那段时日里的记忆,不论与那时相比,都真是她一生中最为恐怖的回忆。即便在那之后她遇见的很多东西都比那更残忍更血腥,但却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到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方才梦里的她,被关在一处装满毒蛇的屋子里,她进去之后,眼看着软体动物冰凉着弯曲的身子盘在桌角上冲着进去的几个孩子吐信子。在一个孩子受不住惊吓倒地之后,它慢慢爬过来,那个孩子想反抗,却不想腿一踢出去便被咬着了。随后,那条如同壮年男子小腿一般粗细的蛇就这样将他吞入腹中,一点一点,直至蛇腹里出现了那个孩子的形状……
“当时,他大抵还是活着的罢?可能只是晕了,我虽然怕,但已经学会了不将情绪表现出来,我当然可以救他。可是还好,还好我没有去救。”
从梦境中恢复过来,朱心的声音始终很淡,言语里没有半分温度。她就那样寻常的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内容,却听得人一阵心惊,背脊发冷。
只是听着都觉得可怖,更遑论置身其中,遑论置身其中的人在当时,还是那样小的年纪。
………………………………
第一百二十八章:变乱
面上没有半分情绪,朱心就那样坐着,看上去似是安好,从来习惯挺直的背脊却微微弯了下来。她靠坐在角落处,极慢的眨了一下眼,像是有些困。
“还好我没有去救他。那时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似是与他交情不错,他去了,一柄使得短刀极快极准,一下子剖开蛇腹,将那被吞进去的人扯了出来。那个地方森冷阴暗,大家经常挨饿,冬日也没有什么衣服保暖,身边每天都有死去的人。甚至有人可能不知不觉死在你枕边。”说着,她顿了一下,“呆在那样的地方,谁都笑不出来,但那一瞬,我看到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我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那样开心。”
那个女子依然不说话,朱心笑了一声,稍稍坐得放松了些,一双手却搭在腹部,看似随意,却搭成了守护的姿态。
“原以为是没有人看着我们的,便如往常,每每只有时间到了,我们才会被放出去。准确的说,活着的人才可以被放出去。没想到,那间屋子,原来一直有人在盯着。”搭在腹部的手指发白,指尖却变成了紫色。
会有这样的变化,要么是冷,要么便是在经受着莫大的恐惧。
朱心到底是朱心,不论是何种心境,面上都能表现得不悲不喜不怒不惧。她似乎从来没有明显的情绪,这样性格不明显的人其实有些可怕,因他们往往擅长掩饰和假装。你看不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也就无法防备,无法接近。
“屋子里边没有灯,那些人推门而入,洒进来的也只是些月光,起不到照明的效果。我不知道他们看见没有,我是看得很清楚的。就在我前边两步左右的距离,他们将一种不晓得是什么的液体倒在刚刚从蛇腹中脱身的孩子身上……浓烟散去,叫声凄厉,地上顷刻便只剩下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恶心得很,谁也不会把那个当成是人。而那个救他的,他……”
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朱心顿住。
风北阁不比别的地方,要在那里过下去,便要泯灭人性,封祭感情。那些人进来,便是要教训那个救人的,因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因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风北阁人。他们说,那孩子既是被蛇吞入腹中,那便是无用,风北阁没有那个闲钱去养一个无用的人,也没有那个闲暇去教他怎么变得有用起来。弱肉强食便是如此,因他没用,故而,不管死得怎样都是活该。
这样的教导方式,或许残忍,却也最为有用。
那次之后,她便再不需要伙伴了。她知道,这里的人谁也不会帮她,便如她也不会去管别人的闲事一样。需要别人和被别人需要的感觉,朱心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可人终归是群居动物,一个人或许也可以活,但总要两个人携手相伴,才能活得更好。
这样浓稠的夜里,朱心坐着,慢慢平静下来。不得不说,哪怕她不说话,哪怕她其实并不真实存在,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但在这个时候,有人能够在身边,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那么,那个救人的呢?
欢颜的声音也有些沉,许是惊讶,许是恐惧。但她仍想知道另一个人的结果。
“他么?他被灌了药,我就在边上看着。我只是看着都觉得疼,于是便开口问他……并不是关心,只是随意问问。而他强撑着对我笑笑,说不疼,别担心,然后我就走了。可是,牙都咬出血了,怎么可能不疼?只是,他那样讲了,我便没什么好说的。”
仰着头,闭上眼,朱心任由自己被阴影覆盖,就这么藏在了黑暗之中。大概很多人会喜欢阳光,温暖透明,让人有安全感。可对于朱心而言,她更喜欢夜,便是不透气,但这才是属于她的颜色。
“那个时候,我想的不是救他,而是在想,我一定要好好做,我不要变成那个样子。我不否认自己从来就是冷漠的人,没有心,没有情,想着的最多的也是自己。我不想死,却也不想像他那样活得苟且。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期望不是脱离组织,而是成为更强的人。不是习惯服从,只是清楚明白,自己是没有办法彻底脱离的。那个时候,我不过八岁,却已经变成了那样,很可怕吧,是不是?”
很可怕,是不是?
这个问题,欢颜没有回答她。左右怎么回答都是可笑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可怕呢?可若是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怕……
潜伏在意识深处,属于那个女子的思维有些迟缓,最终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沉沉睡去,而朱心坐着坐着,却是越来越清醒。可纵是清醒不愿睡,她总得顾着自己的肚子,顾着那个孩子。她从没有这样顾及过谁,可他需要休息。
梦里边,她依然不安稳,却已经没有之前那样挣扎和无措了。
也不知道,是梦境平顺了些,还是她的忍耐更甚了。
隔日阳光极盛,朱心在一片暖色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并不在榻上,而是在一驾颠簸的马车里。撑着身子坐起来,朱心睁开眼,却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看东西有些模糊。
伸手摸一摸眼角,果然是肿了,且一碰便疼得厉害。这双眼,当是哭了很久。
正是这时,车帘被掀开,楚翊弯身进来,看着有些迷茫的女子:“你醒了,怎么不再睡会儿?你那样晚才睡下,你需要休息,如今还有一段路程,再躺一躺吧。”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本是侧身对着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楚翊一顿,再回身,面上闪过几分惊讶。
“朱心?”
朱心不答,只是微微颔首。
略微沉默,楚翊递过去些糕点,软糯微温,单是闻起来便叫人觉得香甜。朱心接过,随意地拿在手上,接着,她望向楚翊,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林堡主去世了。”楚翊的喉头滚了滚,“五日前的那个早晨,我去买糕点,而她闹着想出去走走,便同我一起。集市上,她听见这个消息。”
五日?
朱心一顿,自那日睡着,至如今,已是五日了?
可她为何一点感觉都没有?
楚翊仍在自顾说着,可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林家堡。”朱心微垂着眼,“楚翊,你该知道的,林家堡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从风北阁来。我不能回林家堡,至少不能带着他回去。”她的手抚上腹部,“现在的我若是遇见那人,我敌不过他。”
林堡主这个人,楚翊和他是有过交道的,且有一段时间,交往还算密切。他是一个好父亲,也真的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那时听见这个消息,他的心底也不好受,但顾及着她,他忍着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一直压抑着那些情绪,在看见朱心这般无谓模样的时候,楚翊忽然便有些生气。她从来是个无情的人,他知道,但这一刻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他却……
略略一顿,楚翊缓声道:“若你只是顾忌这个而不想回去,大可不必。你说的那个人,我一直在找他,而找到他,正是因为他对林堡主下手。虽然我已经将他解决了去,但如果你不回去,林家堡不久还是要归属风北阁。便是你觉得这不干你的事情,但以你如今和风北阁的关系,也不愿意它更强大罢?”
这确是不干她的事情,她也确是不想过去,那里是那个女子的家,却只是她的戏场。那个女子回去,是要尽孝道的最后一轮,她回去做什么?接着演?演给谁看呢?
死者已矣,便是真有轮回因缘鬼神魂魄,但那也只归地府天界管,轮不到他们安排,祈祷也是不抵用的东西。若真是感情深厚,活着的时候尽到心意,不就够了么?
过去哭一场能有些什么用?每每想到那痛哭流涕的场景,朱心都觉得不自在。她管它叫做不自在,始终不承认那是不忍。
可“不干她的事”这种话,由她说来是一回事,由别人说来又是另一回事。她的确没什么感情,谁都看得出来,但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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