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怪不怪。
“你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愣了一下,朱心恢复满面淡然,将尚沾着些木屑的手收回袖中。
“我不是在乎,也没有在乎。我只是想不通。”
走近几步,楚翊用的是近乎逼迫的语气
“想不通什么?你就是欢颜,这些本就是你的。”
本就是我的?
朱心明显的顿了一顿。
其实刚才有一根木屑刺着了她的手指,大概是根短木刺,她从前也被这样的小刺扎着过,很难弄出来,所以她从来不管,左右不是什么大伤。可今时,她却有些担心这木刺扎着的地方会连累伤口感染会对那腹中的孩子不好。
说来也真是奇怪啊,从前连刀剑窟窿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如今却这样仔细的看着手指上的木刺,一边用指甲挑它出来,一边还问着楚翊要伤药。
男子凑近为她上药,刚刚将药粉敷好便听见女子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她说:“因为当了很久的别人,或许偶尔我也会困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不是林欢颜。”她的声音凝重了几分,“楚翊,我不是林欢颜。”
啊,至少这一点是一样的,从始至终,她都不喜欢别人将她当做欢颜。
楚翊勾了勾唇:“好了,这伤口极小,不会有什么事情。但你以后还是注意些的好,不要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在意,毕竟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尤其是情绪上边,你放得松些,孩子才不会那样紧绷绷的。”
朱心一滞,很快又轻声笑笑:“嗯。”
明月天悬,明净清宁。
这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夜,没有满月,没有繁星漫天。树影轻轻晃在地面之上,风轻无云,没有半点儿特别的。
可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即墨清从许久未用满是灰土的暗道中来到勋国公府。
然而当他行至府内,直奔宋歌住处而去的时候,那个寻常这个时候总赖在榻上酣睡的男子却不在。即墨清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他会在哪儿呢?
此时,那个被寻不见的男子正掩在树后,一双眼直直望着小石潭边一个素色衣裳的身影,眼角眉梢面上颊边,堆上的是满满的笑意。
真是奇妙啊,总有那么一些人那么一些时刻,不过碰巧遇见,却就此烙成了心底的朱砂色。便如老去之时回顾一生漫漫长路,定格成永恒的往往只是偶然间遇见的刹那光影,而那些精心安排的美丽场景,便是记得,也构不成记忆中绝美的惊艳。
他的泠儿,便是这样一抹朱砂色,也只有他的泠儿,当得起朱砂色这个形容。
看着看着,宋歌不知怎的,忽然打了个寒颤。怎么的忽然这样冷?变天了不成?
“这样好看?”
身后阴测测传来一个声音,宋歌一僵,回身,没好气似的。
“哟,瞧瞧这是谁啊,真是好久不见,那时候丢下一个这样大的摊子一声不响的离开,爷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呐。怎么,玩够了?”
即墨清瞥一眼石潭边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却不想刚刚瞥去便被人一个手掌伸过来挡住眼睛。
是宋歌挑一挑眉:“看什么看,那可是我的人,看了收费啊”
即墨清有些无奈:“至于这么……”
“当然至于”宋歌理所应当的侧身过来,完全挡住即墨清的视线。
毕竟他的泠儿这样好看,万一他多看几眼爱上她怎么好?
即墨清叹一口气:“不与你多说了,我近日来,是为了欢颜的事情……”
石潭边上,原是坐着发呆的女子,在听见某个熟悉的名字之时,不自觉微一挑眉。
欢颜,林欢颜?
这样看来,他便是即墨清了?
真是有意思。果然,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小,小到不论在哪里,都能遇见熟悉的人听见相关的事情。
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那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她毕竟是风北阁出来的人,耳力岂是寻常人可比的?故而,她听见一些消息。
原来那即墨清此番前来,是托宋歌去寻那女子,将她带去安全地方守着的。林欢颜如何,祁鸢不晓得,但想想,若如今占着那具身体的是朱心,那男子的打算便怕是要落空了。
“你也说如今行事不便,也知道明里暗里的,我也受着监视。如今这样混乱,你是想把她带到哪里去?”宋歌皱着眉头,直直望向即墨清。
而即墨清沉吟良久:“事到如今,怕是不可再等了。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实施计划,而她,便先遣负屭去接,送到寒海南岸罢。”
………………………………
第一百二十六章:孩子要熟了
寒海南岸?
真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啊,不过因为遥远,倒也确实能躲得过一些纷扰繁乱。
祁鸢这么想着。同时又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地方她像是听过的,但因解那蛊毒而受了些影响,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地方她又是缘何听过。只隐约感觉到中间有哪里不寻常,翻来覆去念着那个名字,越发觉得那地方也是真的耳熟的厉害……
“寒海?”宋歌一顿,双目瞪得滚圆,是极为惊讶的模样,“你要送她去那里?”
“如今只有那里是最安全的。”
安全?
祁鸢锤了锤太阳穴,这时,一道白光自她的脑海中闪现,便是飞快略过,但她却动作敏捷一把抓住。寒海南岸,别无其他,仅存一屿,上筑大荒
是大荒坛
就这么保持着锤头的动作顿在原地,祁鸢骇得瞪大双眸。即墨清是皇家之人,宋歌也是身处朝堂的,他们怎么会和大荒坛沾上关系?
一瞬之际,眸色变得黝黑。
若说在之前,祁鸢只是想借着这个身份躲一躲,那么现在的她,便是忽然想出了一个可以完全摆脱风北阁的方法了。按照即墨清的说法,风北阁已经找上了朱心,那么她便极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风北阁不会放过一个叛逃之人。
虚了虚眼,祁鸢扶了下面纱,缓缓站了起来。
而再望一眼远方,那两个男子已是不见了。
石潭里映出的月色微寒,较之原本更甚。祁鸢向着潭中投下一个小小石子,于是水面上那个女子的影像一瞬被打破,泛起清波涟漪层层漫开。
前二十年,她一直在为活而活,后面的日子,她也不想全都花费在躲避追踪上。也许这样的日子对于那个女子而言不算什么罢?她本来也没什么自我,而一个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人,又懂些什么感情呢?
如此,那便是萧寂一生,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她早早尝过人情里的好滋味,她一直惦着挂着记着。既是喜欢上了有温度的东西,她便没有办法再继续当一把冷硬绝情的刀了。
深深吸一口气,祁鸢平静地望一眼湖面,旋即抬脚,一步便走下去。
而石潭中也就此传来扑通一声,清脆彻底,带着染了月光溅起的水花,满满都是夜色。
室内一盏灯烛,室外一片繁星,哪里都是亮的,却也哪里都亮得不清楚。
楚翊站在外边听着屋内女子念念叨叨,忽然想起那句叫“一孕傻三年”的老话,不禁一叹。老话到底都是有依据的,那个女子啊,本来也不聪明,如今更是傻得厉害了。不过一个三月的胎儿,能听见什么?她一个人竟在里边说得那样起劲。
敲了敲门,楚翊语带笑意:“又在和孩子聊天?怎么,要不要出来晒晒月亮?”
“我才不。”欢颜嘟了嘟嘴,是极为满足也极为疼惜的模样,“夜间得少出门,不然凉着了他怎么好?更何况,月亮是用来晒的么?你是不是傻?”
楚翊噎了一下,被某个人说是不是傻,这种感觉真是……
很难形容啊。
顿了一会儿,屋内又传出那个女子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才不会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声音里却忽然染上了浓浓的担心意味。
“话说回来,你说那一日为我诊断之时小师父已经离开了,是以没有告诉他这个孩子的事。你说,等他回来寻我,那时我再告诉他,他会不会,会不会……”
听不惯女子的吞吐,楚翊挠挠头:“会不会什么?”
欢颜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抬头望向门外,满面忧色:“会不会怀疑这孩子是你的啊?毕竟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
“阿嚏你说什么?”楚翊鼻子一痒打出个喷嚏,恰恰是欢颜说话的时候,因此,他没听得见欢颜的声音。
“再说一遍啊”
楚翊揉着鼻子,刚刚回身便看见木门从里打开,光色从中间照出来,昏黄暖光洒了他一脸。可门前的那个女子却是紧紧皱着眉,身上裹着的衣服极厚,尤其小腹处不晓得缠了些什么东西,竟然凸出来了一块。
要知道,如今不过初秋,虽然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偶尔还是热得厉害,都说秋老虎秋老虎的,这不是没有道理。挽着袖子站在门前的楚翊于是就这样怔住了。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顿了顿,欢颜低下头来:“其实我也有点热。”
“那你就……”
“可是为了孩子,我可以忍”欢颜抬起脸来,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在求表扬一样。
楚翊翻个白眼:“你能忍孩子也不能忍啊这样下去,他在你肚子里都得熟了。”
闻言,欢颜一愣,顷刻低下头拆着肚子上缠绕着的衣服……
而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楚翊不禁轻轻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她可爱得紧,便是傻也不惹人烦,反而让人觉得她傻得可爱。
只可惜,这样可爱的女子,他却不可以好好的去爱。
真的好可惜。
动作自然地接过她解下的缠着肚子的那些衣服,那上边的温度暖暖的,让他不自觉回想到曾经的一个雨夜。狼群之中某人跨马而来,那一瞬间,楚翊当真将她当做了神女。那不是她,却是他第一次碰到她。那样温软的感觉,真是叫人不想放开。
楚翊挑眉:“话说,你刚刚问我什么?”
“什么?我之前要问你什么来着?”欢颜看起来有些懵,低头想了很久,想得都要烦躁了,最终却无奈抬头,“我好像忘了。”
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呵欠:“而且好像困了。”
楚翊微顿,叹一口气,本想揉揉她的头,她却正巧又偏过去打个呵欠。于是他的手就这样与她错开,楚翊一僵,极快的收回手,在她转过头来之前便已经恢复一派自然。
随后,他对她笑笑:“睡吧,好梦。”
“嗯。”
欢颜应一声,走进屋内,关门。她的身影就这样被烛光映在门上,楚翊隔着虚影伸手,抚上她的头。可就在这时候,烛火熄灭,想来是她准备睡了。
这一次,楚翊没有那样快的收回手,却是留恋着抚在那个位置上。
随后,他言语轻轻,声音极浅地又道了一声:“好梦。”
而屋内的女子望向门口处,直到那只手的影子离开,她才极缓慢地落下一叹。随后低眼,望向腹部。她的神色有些纠结,眸底有抱歉有怀念有欣慰,最终融成一片复杂。
他可以因为感情而毫不犹豫的付出,她却没有办法坦然接受。不论他再怎么说不关她的事情,她的心底始终明白,自己是欠了他的。可感情这种东西,她还不了。
还不了,便只有躲。
楚翊,对不起,我终是不会解决这样的问题。
皇城之中,深宫殿内。
身着黄袍的男子满面怒意,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头上又多了不少白发。要说老三那里已经很让他火大了,他一直晓得他的企图,但到底念着父子之情,没有将他怎样,如今他却一而再的想杀他当真混账
稍作平静,他缓缓睁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你说,即墨清的证据仍找不到?”
殿下之人身子微颤,却很快平静如初,声音坚定:“是。”
“若非我判断有误,便是他藏得太深。而藏得那样深的人,似乎不是很安全啊。”华光在黄袍上流转,他掂须一笑,“罢了,证据什么的到底没有那么重要,不能在明面上处置,便将他抓来好了。虽说他不是那样听话的人,平素也有些狡猾……”
屋内燃着许多灯盏,梁上悬着硕大的夜明珠,便是深夜也亮如白昼,室内一片灯火通明。
一顿,他忽然想到什么:“你说,那个唤作林欢颜的,她如今在哪儿?”
林欢颜是林家堡的大小姐,而林家堡在江湖之中地位甚高。其实为官之人都该晓得,若非要紧,江湖之事是不入朝堂的,寻常小事,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毕竟江湖事江湖了这种事情早就是约定俗成。再说,但凡沾上那些东西,那便是个麻烦活计,不论事后成败,他们终归讨不着好,而上面的人怎么都是没有错的。
可这一次,宫内却传下一纸函书
捉拿林家堡大小姐林欢颜,而罪责是私通当朝驸马,即墨清。
是了,皇上没有私下解决,虽然那样更为隐秘,也好做事,可他却是打算直接放出消息。不过不是昭告天下,他只是在内部放出了消息。他也知道林堡主将他的女儿看得多重,若非情急,他也不愿给自己多找那么多事,尤其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放出这个消息,只是给即墨清看的。
殿内阁中,黄袍男子倒一盏酒,虚弯了眼。
他这样做,不过演个戏,让他以为他真的被逼急了。这样行事或许欠缺妥帖,但只要计划周密,绝对是最为有效的方法。毕竟是放在明面上的,谁也不会那样明显的和天家过不去。
若那个男子真那样在乎他的小情人,便该晓得配合他的邀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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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将计就计
如皇上所预料,即墨清一定会在这个消息层层传下之前知道它,却不想他知道的那样快。事实上,自查到即墨清回了皇城之后,皇上一直对他很有戒备,当即便将他平素走得近的全部调开,便是宋歌也被调去了守卫。
而即墨清得到这个消息,正是他听闻宋歌竟被调遣去当值护卫的时候。
庭院深深,时季梅雨。
屋檐的水珠一串串滴落下来,像是透明的线一样。即墨清望一眼,忽然很想斩断它。
沉一口气,即墨清深深呼吸。如云祈说的一样,皇上果然看他看得紧。
若是嘲风给的消息没错,今日夜里,那个人便会遣人寻他,而目的,是将他关押起来,寻找或制造些证据。
在袖中捏紧拳头,即墨清的眉头皱得很紧。便是宋歌和那些人被遣走,但他到底不是那样无能之辈,便是有人阻挠,他也可以轻易避过,接着将她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左右大家现在也算是半摊开的状态,如今拼的东西,有一半都被放在了明面上,既然都已心知肚明,又何必……
可说是这样说,要真撕破脸,谁也讨不着好。
尤其是这个消息,若它真的放出来,她的名声便会受损,这对女儿家是多大的伤害?而他不愿她平白受着这些。况且,若那消息真的传开,他便也成了负心薄情毫无担当之人,又怎么能进行下面的计划?
天色暗下,云霞燃尽了颜色,直至子时,繁星漫天。
两名黑衣男子微微垂首站在即墨清身前,看那模样,该不是才到的。
“属下也是奉上边的命令办事的,上边传下话来,若是侯爷配合,您担心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