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翊一愣,换回平素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摸了摸脸:“比起前几天阴雨蒙蒙,今日一起床便见天气晴好,看着舒服。这样算不算好事?”
从原本的备战状态中松懈下来的朱心没有理会那句一听便晓得是敷衍的话,她只斜斜垂了垂眼,唇角微弯。
“你认为算,那便算罢。”
说罢,她旋身回屋,手中长剑却一直握得极紧。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是什么武器,只要抓在手上,一定都会握得极紧,这样能保证不论何时,她都可以第一时间将它抽出来。不止朱心,风北阁中每个人都是如此。
目送女子回了房间,楚翊收回目光,扬了扬头。
他看了一眼太阳,觉得很近,比较它低些的薄云看起来更近。或许是因为薄云飘忽不定,但凡有风,它便会离开,不知去到哪里,太阳却有它的轨迹,纵然偶尔被遮住,也能让人晓得它是存在的罢。
低低笑了声,他顺着路旁新栽下的一行矮木丛往外边走。
这些矮木丛似乎有些眼熟,像是曾经在哪里看见过。想了想,他的眼神一定。
是侯府。侯府的墙角边上,栽了一片。
很快又移开目光,只是原本浮在面上那个少年般干净的笑已经不见了。
想到来时听见的那些家丁侍女言语闲碎中,对于他与那女子是何关系的猜测,他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先前不明所以的开心像是施给了矮木丛一样。
从前她与欢颜的那桩亲事,虽未由林家堡传出,但堡内大多数人都是晓得的,也因着堡内对那事情的准备,外边也不乏此类猜测。那时的堡主还在,极为健康,待他如子,亲厚和蔼。那是真的将他当成女婿在对待。
可后来,他去寻堡主退婚,她一日间消失不见。
大多数人不晓得这两件事是哪件发生在前,毕竟那阵子的大家都有些忙。但这桩婚事,是欢颜亲口将自己许出去的,而他看起来一直只是在接受。这样看来,她没有理由悔婚。既是有了这条线索,于是大家纷纷言道是他不识好歹,认为是他负心薄幸,做了负心之人。
谁都晓得的,在有了一个大概故事的基础上,群众的联想能力总是丰富。便是没有更多的东西,他们也往往能完整那个故事,且将其说得有声有色如同自己亲身参与过一样。
而通常说着说着,他们自己也就信了。
是以,在看见楚翊随欢颜一同回林家堡的时候,他们是有些诧异的。尤其在看见欢颜对他似是极为信任,而他也帮着她处理许多费心琐事,带着半点不虚假的关心之时……
他们一边看不懂,一边又开始了联想猜测和编造故事。
有些想象虽然离谱,但因情节丰富,倒也愿意让人去听去信。尤其那些好听好信的,往往也就会传开来去,直至市井街巷,无人不晓。
可纵是这样的东西传开,大家也只是听个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却不想一日,在这个传言的基础上,有人探出了那故事中男主角的身份。具知情人士透露,那楚翊并非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江湖游医,他的来历极大,牵连极广……
酒肆边的小摊子上,男子挤眉弄眼,悄声道:“那个楚翊,听说是来自于神通谷呢。”
不过只言片语,谁也没有确实的证据,却不想这句话在三日之内传遍了整个江湖。
倘若那传言属实,那这便真是一个大消息。
而且,很值得八卦。
而欢颜在听见这些传言的时候,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提步来到后山寻见那个在树杈上仰躺着兀自睡得欢畅的男子。这时的她小腹已经有些微微凸了出来,但因为不似之前那样反应强烈容易困乏,所以虽然身子不便,但她的行动确是轻松了很多。
“这便是你的主意?这是什么馊主意”
………………………………
第一百三十一章:悲欢喜怒,不必当真
缓缓睁开眼睛,虽然只是浅睡,但这样被忽然唤醒,还是会觉得身子有些懒,一时不大能完全清醒过来。楚翊打个呵欠,极慢的转头,在树枝上挪了下身子,改成趴着与下边的女子对望。他低着头,眼睛微微眯着,仍是困着的,却没有半分被吵醒的不耐。
“嗯,不好么?如今的林家堡有些复杂,神通谷却在许多人心底却仍是神秘的地方。作为朋友,不过些风声流言,我说要帮你,也没出钱出力,纵是这样却也能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想想似乎不错,划算得很。而作为谷主,我想着,趁着这一次林家堡的变故,神通谷也是时候走到大家眼前了。”歪歪头,楚翊弯着眼睛笑。
他道:“话说回来,如今有了神通谷在侧,那些希望趁林家堡变动之际做些什么的觊觎林家堡的人,不就多了顾及,不敢轻易行动了么?”
“可这样……”
可这样什么的,女子没有将话说完,不是她不晓得说什么,只是她不知该怎么说。
这些流言并不复杂,牵涉却大,如今的林家堡虽然表面上依然风光,实际却不然,楚翊不是不知道。如今他们对于林家堡与神通谷怕要结合之类的猜测,不管楚翊的身份会不会被证实,不管他们对外的态度如何,那些人总是不会管的。他们会就此认定,将流言做现实。
她不会一直呆在林家堡,可若是传言如此,而众人又深信那些闲碎言语的话……她担心长久下去,林家堡会变成神通谷的附属。
不管嘴上再怎么说着不在意,朱心终究是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林家堡是林堡主一生的心血。
她想,自己不是在意,只是她在这儿住了这样久,总要还他的情。
在担心的同时,她凝眸望向楚翊。
她晓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其实她不该有这样的顾虑。可事关重大,容不得她不在意,虽然朱心也认为,她的在意大概是多余的。
自树上一跃而下,楚翊对着从枝桠交错的罅隙里洒下的斑驳光影发了一会儿的呆。
那一瞬里,他的表情有些微妙,让人很难形容,很难解释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便是朱心也猜不到,在方才一刹中,他想的是什么。
沉了口气,再抬眼时,楚翊已是换回了那副调笑的表情。
他走近她一步:“你的身子越发明显了,他如今在做的事情,你未必不晓得。既是晓得,那其中关联也就不必我多加赘言。这个世界不像戏文中,说玄幻就玄幻,被河神望一眼便会有孩子什么的,那仅限于神话故事。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你肚子里那个,他需要一个父亲。”说着,楚翊很自豪似的,“而我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就是占别人便宜。左右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便配合配合我呗,我还没有当过爹爹。”
朱心微微虚眼睨向眼前男子:“这是什么意思?”
而楚翊无谓似的耸耸肩,环住双臂。
“你不会一直任着堡主之位。尤其你有他的孩子,尤其欢颜还在。我不知道你如今是怎么想的,但我猜,纵然要走,你大概也没有办法现在便离开罢。既是那样,把林家堡给我,我的目的便是如此。”说着,顿了一顿,楚翊将头转开,“当然,这样看来我赚得有些多。念在相识许久的份上,今后你有什么困难,不论多麻烦棘手,只要你开个口,我绝不推辞。”
林中风声簌簌,虽是阳光正好,但秋日的温度本就不高,这样的风吹过来,还是会让人有些冷。尤其在那风灌进脖子的时候,总让人禁不住一个激灵。
许是被风吹的,朱心的眼神顷刻凉了下来。
她与他对视:“放出那个消息,你是想要林家堡?”不等他回答,她又开口,是迫人的语气,“可我所认识的楚翊不该是在乎东西这些的人,便是在乎,也不会在这种时候……”
“我当然是你认识的那个楚翊,可……”
可你真的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我想要的人,想做的事,你都知道吗?
你真的了解我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能忍,如同儿时遇见的隔壁家小伙伴,他们想逗他,于是将家中小玩意拿来在他面前晃荡,而他虽喜欢,却依然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可她和那件小物是不一样的,和哪一件小物都是不一样的。他依然可以按下想要拥有的那份心情,却无法视而不见,更没有办法不挂心那些人的议论。
他今日这样反常,也许她会觉得奇怪罢?可天知道他已经在她面前努力“正常”了多久。
楚翊显得有些激动,可纵是激动,后边的话却也说不出口了,尽数哽在喉头。他多想一口气将它们说出来,可他终究是不能说出来。因他还在乎她。
深深呼吸,楚翊叹一口气,无奈似的:“可同时我也是神通谷的谷主。虽然喜欢闲散,但是偶尔,我也需要为神通谷做些考虑。”
透过隔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光束,她就那样直直望着他的眼,直到一片落叶飘至他的肩头。那落叶极轻,不过半截拇指大小,他又带着情绪,或许没有注意到。
是以,直到她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抚上他的肩,楚翊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捏着叶柄打转,朱心眼睛稍低,看了那叶几眼。随后,她一松手,它就这样打着旋落在地上,与那层落叶融在一起,没有哪里特别。
将目光从那片叶上收回来,楚翊浅笑:“我想要林家堡,却不想从你手上夺走。若你留在这里,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便是不依靠神通谷,也能将林家堡打理整顿得极好。”
“哦?”朱心瞟他一眼,“所以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想说,现在是你做选择的时候了。林家堡,或者即墨……”
自觉失言,楚翊将后边的话吞进嘴里。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样自然的将即墨清的名字说出来。他明知道她不是欢颜。可是,在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女子的眸光依然有那么一瞬的闪烁,楚翊捕捉到了,于是不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先是一愣。
因为用的是一颗心脏,所以那个女子小心翼翼被放在心底的感情,或多或少,总会对她有些影响。是这样么?
恰时,女子勾唇,带出一抹浅笑。
“林家堡,或者,即墨清?”她睥他一眼,“你是让我在这里边选?”
迎着那女子的目光,楚翊一时无言。
而朱心笑开来:“在这两个里边选……楚翊,你是又把我当成谁了?你认为我把这这两者都看得很重要,会很难抉择么?”笑着笑着,她低下头来,额发挡住了眼,余下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看不出情绪。
“你是想要她选罢?你要她在林家堡和即墨清中选,实际上就是在你和那人中间选。因她一旦选择林家堡,便基本没有和那人在一起的可能了。你怎么这么狡猾呢?若听见你这句话的不是我,怕真会生出许多事来。你就不怕她对你失望?”女子耸耸肩,嘴角一弯,“可惜啊,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女子,这选择对我来说半点儿不难。或者说,连选择都算不上。”
要说在什么事情上做选择,那么至少她要有得选择,那被选择的对象得肯让她选择。很可惜,她没有这个资格。这句话说出来真是让人尴尬又难过,可这却是事实。
仰起头来望了眼天边暖阳,朱心伸出手将那光挡了一挡。随后,她回身,望向她,声音极缓极慢。
她对他道:“这个选择,你便留给她做罢。刚刚忽然想通了,林家堡的事情,我瞎操什么心呢?左右也不关我的事,不是么?”
说罢,她留下一声浅笑,提步离去。
而他依然保持着环臂的姿势,只是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的情绪真是越来越明显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这样明显的变化,她是真的没有发现么,还是固执得不愿意去发现?
不要把我的悲欢喜怒当真,不论是什么时候。
脑海中忽然窜进来前夜里,她对他说的那句话。
是他瞧见她一人独坐在石桌之前,沐浴着满身月光的她看上去极为干净,像是从来没有沾染过半点尘埃一星血迹。可那背影,看上去却有些孤寂。
他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只隐约感觉她有些难过。
而对于他的带着安慰的委婉言语,她毫不在意似的,只浅浅勾唇。
“谁的生命里会没有一点悲伤的事情呢?我不说,便是因为晓得谁都有。这种事情再寻常不过,又哪有说的必要。”
楚翊坐在她的身侧,放松着笑笑:“倾诉一下,会舒服很多。”
“舒服?你前脚将这些东西说了,后脚便变成别人的话料,你认为这样会舒服?”
对上她微微眯起的眼,楚翊晓得,那是危险的信号。如同狮子不喜欢别人侵入自己的领地,心事繁重的人,也不喜欢这样被窥视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女子忽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你当真以为,我坐在这儿,是心情不好?”她伸手接几缕月光,只见掌心出莹白一片,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在上边,“我只是忽然发现,以前都没有仔细看过月亮。往常夜里出来,只希望乌云蔽月,越暗越好。如今的我终于可以如寻常人一般,盼一轮满月,恰逢今夜月色尚好,于是出来看看。”
回头,径直对上他怔忪的眼神,她一瞬收回笑意,眸光凛然。
将摊开的手握成个拳,于是那片莹白消失在她的掌心。
而她提步间一跃而去,暗夜里只留下她清疏的声音,风一样轻。
临走之前,她说:“不要把我的悲欢喜怒当真,不论是什么时候。”
………………………………
第一百三十二章:世间万物,皆为情生。
要从住处走到欢颜的小院,需要经过一片心栽矮木丛,它们在道路的两边,这样的绿植大概算不上什么装饰美化,毕竟随便什么小花种下去都比它们好看。可那个女子,她偏偏在这里栽种了这些,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楚翊随手掐下一片叶来,对着阳光仔细观察着它的脉络,然后又将它一点一点撕成细碎小片。也许这样的确是有些无聊,毕竟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楚翊随手一扬,于是被撕得细碎的叶片就这样纷纷落下,像极了远看的一场花雨。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羡慕起这些花花草草的来。
它们就算被撕成这样,看起来也一点儿不会痛。不像人,一旦被戳到哪个点儿,立刻就焉了,心里总有个地方疼得厉害。
都说草木无情,山水无心,便是看上去再怎么高远深邃,也不过徒有文人赋予它们的含义。可他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却又不禁猜测,这世间的一花一草,一木一叶,乃至一石一水,说不定,都是谁人因不满前世为人不愿再受人情苦乐修来的。可若是这样想来,它们岂不也是因情生成?
原来纵是化身无情无心之物,也还是逃不过。世间一切皆是命定,这不过是前世的因结出的果。世间万物,皆为情生,而甘愿为之再不复轮回的,也还是因情。
手指轻轻摩挲过那片绿色,楚翊的眼神有些迷惘,像是在因什么而疑惑着。
可不过一会儿,他站起身子,轻轻一笑,眸色恢复如常。
随后,他朝着那处小院走去。
矮木丛里有小虫一跃而过,如同他的身影,顷刻之间便模糊在绿植之间。
前一天,她说叫他自己和那个女子说,关于选择什么的,她说那本就不干她的事情。于是今日,楚翊来到院内,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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