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父到底是怎样聚集的这样一群人呢?
蓦然想起他在临走之前同她说过,等他再次回来,这生活怕便不那么安稳了。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把她送到这儿来吧。
而那时候她是怎么回应的呢?
似乎只是耸耸肩,眉眼弯弯望他:“我等你。”
多久都等,和你来昆嵩之前,我讲过的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不会那样任性了。
“我等你回来,给我安稳。”
彼时闻言,即墨清将欢颜拥入怀中,轻轻扣住女子的发,在她耳边笑应一声:“好。”
要得到长久的安稳,便需得忍一时的流离。要建立千秋盛世,也需破而后立。
不日,棣军临境,于是难得平稳下来的昆嵩城内仿佛再次笼上硝烟层层,叫人终日惶惶,毕竟这个时候,随时可能战起。
对方已折损两枚大将,此番定然心存恨意,却也一定会有顾忌。单论人马,覃兵哪次都不足,哪次都是靠计谋取胜。可如今的情况却比以往都更困难一些。
即墨清微微抿唇,落下一子,观之棋局,由他所执黑子竟隐隐带着险隘之意。
覃军资源不足,却还好,他有自己一方势力。而据坛中探得回报,棣军似是在绅舍一道多有准备,且这一次,他们的行动极其严密,细心谨慎得不似棣国以往的风格。其布局之广牵涉之多兵马之足,皆让人心惊。
看来,他们这次是真的要打个翻身仗一定要赢了。
虚了虚眼,即墨清凝视着棋盘的眼神忽然变了。
白子不停被困不停被围灭,看似步步落后慌了步伐,这是这时,即墨清从别处入手,看准一处落子,拼着被吞噬一片白子,竟硬生生撕开对方一道口子。兵行险招,几手过后,汗水自额间滴落,局势较之原先却几乎颠覆了去。
舒一口气,他眺向窗外。
哪次的战争都要牺牲不少人,无可避免,很多时候这都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心底清楚,却还是会有感慨,甚至真会期待那个所谓奇迹的发生,能够不战而胜。
只可惜……
总有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还有,有一个人的问题,也该解决了。
他是惜才,但若此番仍是无法将那人收于麾下,便只能除了他。没有谁会希望自己的敌人强大,没有人喜欢给自己留下后患。
流火月份,初七。战起。
这一场仗与以往不同,双方似乎都只是在拖耗,像是希望能够拖垮对方,尤其棣军,他们似乎哪一次都没有尽全力,是以伤亡也小。可说得轻松,那也只是与从前比较。
事实上,但凡战争,便不可能有什么毫无伤损。
月夜,薄云,苍穹之下。
男子独坐于石壁处,脚下是一片黄沙,身后亦是。或者说,这个地方,除却这一块倒下的石壁,便只有染血黄沙和掩于其下的森森白骨了。
他在想一件事情,一件起初没有想到的事。
他在想,如若皇上真要与棣军议和,他不可能只派了苏教,定然也会有其他行动。而若是这样,棣军不会起战,至少不会那么快起战。秦漠从来都是个明白人,虽最初被情绪左右,如今冷静下来,将所有思绪串联,却亦有了另外的猜测。
而那个猜测,是来自于他对那个男子的了解。
即墨清。
他相信,若他有意,苏教不至于嚣张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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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真相
眉头紧蹙,秦漠像是陷入一场障里,脑海中,往日的记忆一件件翻涌上来……
不对,哪里都不对。
当时未觉,但现在想想,自苏教到来之后,他们便都有些不对劲。譬如宋歌,他在那之后忽然便称病推脱不来操练,而即墨清亦是借了胡鼎之机离开不管军事。
这多反常。
按照常理,这么一个明显是皇上派来监视甚至打乱他们计划的人,他们应对苏教多有提防。尤其那时因他初来,对于军中情况全不了解,纵然顶着个征北将军的名号,但要完全架空他的权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他们竟在这个时候集体离开。
如此,苏教无所顾忌,动作自然大些。
是这样,累积了军中对他的第一轮怨恨不满。
而之后的那份降书……
秦漠相信,苏教来这儿一定需要用它,可绝不是在那时候。毕竟那时拿出来不是最好的时机,不到最后,一切皆有变数。苏教是典型的皇城官员,自大轻鄙媚上欺下,权势思想从表皮直至浸染到了骨子里。这样的人或许鄙薄,或许奸佞,但绝不可能是愚蠢的人。
苏教既是来了,皇上既然愿意信他,便可见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他就算不甚清楚,却怎么会对这里的状况分毫不通?这里有个“军魂”胡鼎,有个军心所向的“校尉”,还有一个在军中的影响力极广的宋歌,那苏教再怎么不灵活,也不会在那样的时间段里祭出降书。
面上是打击军心,实际上却构不成致命影响,因那时局势尚且平稳,棣军未袭,便是降书祭出又如何?即便人心散乱,但他们并不是没有时间和机会将局势扭转回来。
绝招,就要用在关键之时。
比如现在。
覃军人马不足,棣军却是兵强马壮,即便不打,耗也能将他们耗死。
在这样的时候拿出那封议和旨意,才能叫大家措手不及,才能使营中溃不成军,才能叫谁都无力挽回,才能一举致胜。如若那人的目的真是要助皇上灭了忌惮之人真是要为昆嵩的灭亡寻一个由头的话。
据他猜测,皇上应是派出两只人马,一方前来昆嵩搅浑局势,一方前往棣国商讨议和。
倘若真是如此,棣国这般的拖延战术便有了解释。因双方有协议,故而对方只做个面上功夫,如此下来,之后的降城便可以变得理所应当。
清风送影斜斜,秦漠猛然转身,连一个迟疑反应的动作都没有,顷刻之间已是做出防御之姿。薄云遮月,身后之人满是暗色,看不清具体模样,可那身气质他却熟悉,即便连剪影都模糊在夜色里,风骨却依然。
恰时,云破月明,星月流光洒在他的身上,在看清楚他的面容之后,秦漠收回攻势。
“秦统领,久别无恙?”
秦漠不说话,只是看着即墨清,像是要从他的面上看出些什么来。而即墨清就这样站着,随他打量,端方凛然,如一把利剑隐于鞘。你能看得出那是一把好剑,却无法从剑鞘上判断出那剑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
是江湖难见的利器,还是世间罕存的神兵。
前者固然难得,后者却是可遇而不可求。
而即墨清属于哪一类,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无法判断。
似有犹豫,半晌,秦漠启唇,开口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教的事情是你推动的。”
“推动?”
即墨清轻声笑笑,不置可否。
时间回到数日之前,那是物资还没有到昆嵩的时候。
某日酉时。
分明是傍晚时间,却因浓云蔽日,天色竟如墨般深黑无光,不多时,暴雨倾盆而落,打湿官道上一行车马物资。虽是官道,但地处极偏,亦是少人行。也正是因此,这条线上,每个驿站之间相隔距离也并不很近。
领头的男子抹一把脸,算了算路程,心下烦闷,却是这时,隔着雨幕重重,他看见不远处一座荒庙。于是当即下令暂时进庙避雨,闻声,大家连忙赶着车马快速而去。
暗夜昏昏无人小道荒庙骤雨。
一切的一切都叫人心慌不安,如若在这儿是只身一人的话。
人类是很奇怪的动物。谁都有胆怯的一面,很多人独处之时也总会害怕,可若身边有一堆人,他们便会收去心底所有的不安,甚至敢谈及一些分明怖惧的事情,并且津津有味。群居纵使人觉得安全,却是会导致危机意识淡化的,因为下意识觉得有所依赖。
而他们恰是一堆人。
赶路的汉子们,被雨淋湿了衣裳头发,心烦还来不及,哪里会多想别的?是以,没有一个人因此想到不对劲,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荒庙里的怪异。
荒庙虽破,地方却极大,如一张夜鬼织成的密网,能容纳许多人。
雨势很急,将他们全部赶进去,而那些人再没有出来过。外边要送去昆嵩的物资车马还在,次日天明,赶车的人却换了一批。
而之前领头那个将士的衣裳,穿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眉目端正,双眼微微低着,一看便知是个谨慎的人。那是即墨清的亲信,大荒坛四分队之中“狴犴”的队长,他以此为代号,于他而言,名字似乎不那么重要。而今次带领这群人前往昆嵩,他是要完成一个任务,那个任务中需要他扮演一个角色
苏教。
日夜兼途。
当他们进入昆嵩城内,严谨的男子霎时带上满身浮气,单是看着,便叫人不喜。
而另外一方,那人派来和谈的使者,他却没有再管。一是没有必要为自己多添麻烦,二是这般对于昆嵩之战也有好处,三是棣国若因震怒而做出些别的事情来,为那个人多添麻烦,他也开心。大覃灭亡是早晚的事情,他只是在这火上浇一把油。
只是即墨清还是算漏了一点,便如那个高位之人,他也算漏了。
棣国是怎样一个国家?国人大气却粗陋,性子直接,兵士好战,他们所信奉的是抢夺。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他们从来自己去拿。他们会敬畏强大的对手,却绝不会接受弱者的议和。是以,此番他们不过表面答应,拖延战术也只是用来麻痹覃军。
他们打的主意,是让大覃以为他们接受了议和,在拖垮昆嵩一军之后,立即攻向太行山关。太行确有天险之称,但棣军休整良久,在那小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制造出攻城用的各种器械,比如以橹及藤革制造出一批坚实无比的大盾,比如以桃木制成,外面蒙以生牛皮,车内极大,可容纳将士数十人的四车。
这只是其中之二而已,却因其兵力雄厚,几乎是如今颓唐的大覃十倍之多,这样下来,足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者不打,单是围困都可。
棣国是很贪心的。
或者说,哪个国家的君主,都会有这样的野心。
心知棣军之谋,可即墨清还是照着之前的计划行动了,他不能再等。有些事情迟早是要做的,拖久了实在不好,容易多生事端,容易出些变故,容易被对方先发制人。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那么安稳便不可贪。
常言英雄造时势,便是如此。
没有时机,他便制造时机。时机不成熟,他便让它成熟。仅此而已。
虽然,要选在这个时候行动,他也必须承担相应的凶险。却还好,细细算过,他不是没有把握。在这个时候做这件事情确然危险,可走在这条路上,哪个动作不危险?
甚至可能步子一晃,便要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可是到底,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啊。
话语落下,意料之外的,即墨清讲得清楚详细,竟是没有瞒他半分。
即便秦漠问了这个问题,心底也有了一部分猜测,可真的得到答案之后,却还是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是以,他微微沉默起来。
不想对面之人笑笑,轻声向他:“秦统领可知道,原先随征北将军而来的,除却暗探,还有哪些人?”
抬眼,秦漠的眉头微微蹙着,不言不语,却似以眼神在回问他。
“除却随军士卒,还有宫内一批绝顶死士,他们接到的任务是诛杀前统领,秦漠。”
一个前字,轻易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惦念打破。
即墨清的声音极轻,如同夜风缓缓,清和有序,里边却裹着一把寒剑刻骨,直直刺到人的心底。
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事实上,在苏教来到昆嵩的那一刻,秦漠便知道自己被放弃了。以为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不起波澜,却不想亲耳听到之后,还是会有起伏。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声音维持得冷静,一双眼依然薄凉,秦漠开口,像是一句废话。
却实在不是废话。有时候,两者之间即便只隔着一层纸,区别也是很大的。
于是他来捅破它。
即墨清见他如此,亦不再做它言,于是朗声而道:“在下此来,是望统领助我一臂之力。”
眸如点漆,秦漠的眼很深很黑。
良久,夜色里散出一句话,夹杂着无限复杂和几丝叹意。
“你让我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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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阵旗
对于秦漠这样的性子而言,没有直接回绝,已算是种妥协。
这般结果虽不明朗,即墨清却很是满意,因他看见他的犹豫。
秦漠从来忠心,甚至对那人忠心到了死脑筋的地步,能动摇他实属不易。但事情总是这样,倘若第一步迈不出去,后边便寸步难行,而第一步迈出去了,往后自然就会越来越顺。要劝服一个人,也是这个道理。
孟秋十七,战火迸起。
不同于前一阵的敷衍。今日之战,棣军攻势极猛,战鼓急擂旌旗猎猎,马蹄战车滚滚齐来,场上黄沙被这动静震起,巨浪一般高扬至半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仿佛要吞噬掉沙场上一切生灵。其来者数倍于前,很明显是不打算再拖延下去,预备趁着今日,一举突破昆莱关,拿下昆嵩城。
城墙下边,厮杀声声破风,嘶吼混着战鼓如雷,满是血色。
而城头之上……
此时,那儿静静站着一个男子。孑然茕立,姿态超然,烈风带起他衣袍墨发飞扬,肆意得有些张狂。可纵是这般,那男子却仍是风姿独一的清雅模样。恍若九天尊神高华无双,又如山外谪仙出尘绝世。两者截然不似,却有一处相同点。
不论是尊神还是谪仙,他们都不是凡尘之人。
男子挺拔如山,俊朗风神,气度不凡。他不该属于这个地方,或者说,这样的人,他合该站在孤峰之上,翻手,不入凡尘,渺视地下芸芸众生。可他偏生在这儿,前边是鲜血尘灰,后方有流民惶惶。身前是他要赴往的地方,身后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本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却只一个动作,顷刻抽身于世外回到凡尘中来,同时,眼底亦被染上几分肃杀之气。也是这个时候,男子终于变得立体起来,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不真切的幻像。
他右手平抬,旋即高举过头,那总是握着长剑的手,此时仅仅拿着一面阵旗。面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严肃和冷静。
即墨清由几个亲卫护在中央,就在阵旗高举的同时,覃军一方的传令兵忽然猛地擂响战鼓。一下一下,节奏较之原来快了许多,像是要敲在人的心上,声音浑厚而广,竟是胜过了棣军那方。
便是这时,宋歌自战马之上回头,在对上他的眼神之时极轻地一颔首,不过须臾的交汇,却明白了对方的决定。于是振臂一扬,看似散落的队伍霎时聚起,左翼合围而进,直直插入棣军阵型之中
棣军本是有序,举军上下皆知此战之重,因此,他们的计划也制定得极为严谨。却是方才,为了分散覃军而稍稍乱了阵型。可覃军疲敝,满是不敌,几乎丢盔弃甲,又已行至此时,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昆莱关破在即,胜负几已定下。
虽这么想,棣军到底也不是没有吃过亏的,即便胜利在望也仍是保持着阵型以防万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