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说,你要想吃,上那里头挑挑,也许还能挑出几块。
鸭儿在择莱,刘婶抱来一只小黄猫,刘婶对鸭儿说这猫是从黄大姨那儿抱来的,一窝下了五只,数这只好看,小老虎似的,刚断奶,她给猫取了个名儿叫黄黄儿。刘婶说黄黄儿是咱们北京土猫,她喜欢土猫,皮实,好养活,亲近人,不像波斯洋种,歌星似的,老端着个架子,往后,这黄黄儿就是她的伴儿了。
鸭儿说,挺可爱的小老虎猫。
刘婶问鸭儿对个人问题有没有考虑,鸭儿说没有。刘婶说其实比苏三好的有的是,现在妇联办起了婚姻介绍所,完全是站在妇女的立场上挑选男人,跟原先街道的比,范围扩大了,挑选的余地也宽了,有登高望远的感觉。她说要是鸭儿愿意,她就上介绍所先看看,把他们的男档齐齐地过一遍,不信没有合适的。
鸭儿低头不语。
刘婶说,当初我给周大夫也介绍了不少,都是一顶一的美人,一顶一的知识分子,我觉着挺般配,谁知道无论哪个,只要一进了老周的门,那关系就变了,变成了病人跟大夫的关系。这回她一定花大精力给鸭儿物色一个,也不管鸭儿说愿意不愿意,刘婶就对鸭儿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满堂从正屋出来,听见刘婶的话,王满堂说,当然就这么定了,老萧昨天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那个大厦,再过几年可以拆了重建,可是这成王府要是拆了就建不起来了。国家圣明,最后还是同意把方案改了,把大厦建在小街的西边,小街也由一股道改成两股道,这么一改,至少得多花几个亿,花几个亿也值,说明国家想的和咱们想的一样。他刘婶,你的那个老萧可是彻底输了啊,你要见他得多安慰他几句,别让他太懊丧了。
刘婶说,你这人怪,怎么是我的老萧我什么时候说过老萧是我的了
鸭儿笑着说,有了您几位这院里就有了生气,就有了热闹,咱们灯盏胡同九号就不会问得慌。怪不得我几次要给我爸买只鸟养着解闷,他老说用不着
王满堂说,我不喜欢那叽叽喳喳的东西,看着就心烦。
刘婶说,你趁早别养鸟,我养猫了。
王满堂看了看刘婶怀里的小猫说,不是什么好猫。
刘婶说,我就爱养这不是什么好猫的猫。
王满堂说,料你也养不出什么正经猫来。
刘婶说,我这猫怎么不正经啦这小女猫才仨礼拜,它怎么不正经啦黄黄儿,待会儿奶奶给你买太子扔,奶奶把你喂得胖胖儿的,你跟奶奶说,你想吃什么
王满堂说,它要说出它想吃什么来,你得吓得背过气去。
刘婶说,我们黄黄儿的嘴不会说,可我们黄黄儿的眼睛会说。
王满堂对鸭儿说他今天要上老石那儿串串去,大摊儿也去。刘婶说,我知道你们是去分享胜利的喜悦。
王满堂说是又怎么着。
王满堂正要出门,迎面碰上了门墩。门墩一副穷途潦倒相,脸黑、发长、胡子拉碴,瘦得人灯一样晃进九号大门。跟着门墩进来的还有一个提箱子的高大英俊的金发碧眼洋人。
门墩悲惨地叫了声爸,王满堂用鼻子哼了一声。刘婶惊喜地说,咱们大展宏图的门墩回国了
门墩身后的洋人向着鸭儿和大家笑。
王满堂说,你先例服装后倒马,现在又开始倒洋人了。
门墩说,洋的比土的值钱,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就跟波斯猫似的,光凭模样就比刘婶怀里的土猫高贵,其实张嘴一叫唤,洋猫土猫一个味儿,拉的屎也没有区别。
刘婶说这门墩走了这么些日子,人变了嘴没变。王满堂说狗改不了吃屎。
门墩说这位洋人是他的恩人兼哥们儿,前苏联学校的人民教师马斯洛夫别里盖维奇同志王满堂说跟洋人拉扯,是给这院里招事,到时候扣一个“里通外国”就吃不了兜着走。门墩说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出趟国就像口趟姥姥家,连签证都不要了,还什么里通外国。王满堂说那是偷渡,这样的事报上常登,什么时代也内外有别。咱们中国的安全部不是还没撤消吗前几天还抓了一个台湾特务,电视里都演了,美国的特务骑着导弹满天飞。鸭儿说骑导弹的是电影,是美国大片。
刘婶转着看洋人,洋人也不怕她看,冲着刘婶笑。刘婶说这个洋人看着还挺顺溜,不像有的那些,浑身长黄毛,一眼绿,一眼蓝,头发跟狮子狗似的,鼻子带钩,还臭胳肢窝。刘婶问门墩是怎么把这个洋人诓来的,门墩说不是诓来的,是他非要跟他来的。
王满堂说,你不骗,他能来你指不定跟他胡说了什么呢,我还不知道你。王满堂又对洋人说,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要是没盘缠我们大伙给你凑。你千万别听这败家子儿的,他四六不通,他是半疯,他有精神病,他是青皮,他是北京的大混混儿。老实跟你说,这些年了,他事干了不少,女朋友交了不少,可没一样成的。你跟着他干,只有吃亏上当的份,到最后说不定连你都能当波斯老猫给卖了
门墩说,整个一个揭老底战斗队。您这样的应该到电台说评书去,让您在家闲着真委屈了您。
洋人只是笑。
刘婶对王满堂说,你说那么多他不懂,他跟咱们差着种呢。
王满堂说,说的也是。
洋人突然冒出一口流利的北京话,王大爷,刘婶,鸭儿姐姐,你们真认不出我啦我是别佳,老马家的别佳。
大家就围着别佳看,已经没有谁能认出这是当年的外国小男孩了。半天,刘婶说,走路上碰见是认不出来了,可细看还是有点小时候的模样。
别佳到中国来是想进语言学院,进修汉语言专业,这些年他在俄罗斯一直教汉语。刘婶说别佳的中国话说得挺好的了,不看长相光听说话,谁也听不出他是外国人,干吗还要进修别佳说汉语很复杂,不是能说就行。刘婶让快进家里说话儿去,别佳说他一进这院就有种回家的感觉。
给别佳的接风饭是一锅热气腾腾的大窝头。有臭豆腐,有几样传统又不值钱的北京菜,芥末墩、豆酱一类。别佳还是那个别佳,吃起来既不客气又不论,也不知道让,抓起一个窝头很麻利地抹上臭豆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嘴里一时倒不过来,还要说,香油,香油,臭豆腐里缺点儿香油
门墩说,你慢点吃,窝头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王满堂问别佳,老马他还好别佳说他爸爸大前年去世了,他妈还在,跟他的两个小孩在莫斯科。问起别佳的爱人,说是马戏团要狗熊的。刘婶说老娘们儿耍狗熊,头一回听说。别佳说她是个功勋演员呢。鸭儿问问墩怎么遇到的别佳,门墩说那天他在莫斯科地铁里看着大石头柱子一筹莫展,饿得一点劲也没有了,后来就靠着柱子往下出溜,俩眼冒金星兜里连买盒洋火的钱也没有了。
王满堂说,你大哥在外国为咱们中国增光添彩,受人尊敬,再看看你,德行在家里散不够,竟散到外国,散到莫斯科去了。
门墩说龙生九种,九种各一。
鸭儿问后来呢门墩说后来他就碰上了别佳,应该说是别佳碰上了他,把他领到老马家,马大婶还记得他,抱着他又是掉眼泪又是亲王满堂说丢人现眼算是现到家了。刘婶说门墩这回出去准又是白跑一趟,赔了个一塌糊涂。门墩说,怎么叫赔了个一塌糊涂这趟出去,朕开了眼界,长了见识,积累了经验,蹚开了门路,收获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王满堂说,先别海阔天空,你先说说你下步怎么打算吧,你不用指望我还能养活你。
门墩说,我什么时候让您养活了虽说是没挣下多少钱,可我也没闲着不是,我们不能老是钱钱的,俗人活着得有点精神,得有抱负,有理想,得朝远处看。
王满堂说,饿你三天,你哪儿也看不见,就看见锅了。
老萧来了,看见别佳,夸别佳英俊漂亮,有风度,有气派,说猛一看还以为是施瓦辛格呢。门墩说萧叔真会捧人,怎么不说别佳是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呢。别佳说他愿意当恐龙,当了恐龙辈分就大了。
老萧吃了一口窝头,直说香。说北京什么吃都变了味儿,只有窝头没变味儿。
电话铃响,门墩抢着接,拿起电话就变了调,拉长了声音什么,送三斤带鱼,四斤基围虾,老价钱,三斤鱼,你喂猫哪,至少得三万斤,一车皮最好,不要冷冻的,要新鲜的。飞机运也行什么,你们的带鱼都是冷冻的,我就不信,它南极冰山底下的带鱼一上来就是冻好了的
鸭儿从饭铺那边跑过来,让门墩把电话放下,这是她联系给饭铺送鱼的电话。门墩说什么时候又安了分机
电话又响,门墩照旧理所当然接电话,这回的确是他的。喂,我是王国强,小顺子吗我回来了,顺子,我跟你说件事,当然是好事了,不是好事我能找你吗是这么回事,我在贵州买了三个小水库。你把这摊子接下来最合适,绝对划得来,养鱼,养珍珠,旅游,舢板,潜水,可发展的项目多了,当然,你要把它们运到北京来就更能赚了。我我现在太忙,我正准备承包一段铁路我分不开身,但得我有时间,能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吗你想想吧
王满堂说,简直是没谱了,下个月他说不定给前门下头安上四个轱轳卖了。
老萧说,这孩子云山雾罩的。
王满堂说,随你。
老萧一来,刘婶就从欢迎别佳的饭桌上撤了,刘婶不愿意和老萧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刘婶给新要来的小猫拌猫饭,一边拌一边跟猫说话,别急,别急,你叫唤什么呀,还挠我,你这毛病可不好
老萧一挑门帘进来了,刘婶看了一眼老萧,明是训猫,实为训人,我可不愿意再听你喵喵了,说到底你也是个小畜生。
老萧问刘婶昨天怎么走了。刘婶说她昨天让属牛的给轰出来了,不走也得走了。老萧说rry年轻,脾气不好让刘婶不要跟一个年轻人致气,rry是协助他工作的,在外头都这样其实没什么。刘婶说老萧有点作贼心虚。老萧说不是作贼,是观念问题。
刘婶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老派儿,比不上坐卡迪拉克的您。您把我们这儿当成什么了,我们这儿不是下脚料的收容所,我们有我们的自尊,我们有我们的人格,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活法,我们没您阔,但是我们不贱,我们也很高贵
老萧说,谁说你钱了你
刘婶追小猫出门,黄黄儿,你再跑丢了,我就不要你啦
几个顾客吃完离去。鸭儿抹桌子,收拾碗盏,送到后面,看见别佳在帮她刷碗,鸭儿说她可雇不起帮工。别佳说他在家常帮老婆刷碗,这点活小意思。刷完碗,别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给鸭儿看,是别佳一家四口的相片。
别佳说,这是我爱人,叫菲利娅,这个是儿子尤拉,那个是女儿娜嘉。尤拉比我小时候还淘,给邻居谢尔绍夫家的狗戴上了口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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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尔绍夫是外科医生,上班老戴着口罩,所以他的狗也就被医生化了,直折腾得那条狗戴着口罩上蹿下跳,跑出四趟街去。我说中国有俗话是“狗戴嚼子胡勒”,跟尤拉的狗戴口罩很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小子老听我夸北京的豆汁。一门心思要来北京喝豆汁,他说中国的豆汁和俄国的酸黄瓜搁在一块儿吃,大概味道很不错。
鸭儿说,别佳,你除了长得不一样,跟我们真是没一点区别。
别佳说,我打小是在灯盏胡同长起来的,童年的经历是奠定一个人一生的基础。应该说我的思维方式,我的为人处事,都是中国式的,比如说,我对门墩就很能理解,比你爸爸还能理解
李晓莉来找鸭儿,很严肃地告诉大妞,她要跟梁子离婚。鸭儿不知为了什么,李晓莉明确告诉鸭儿原因有两个,第一,梁子干了多少年的商店经理,名称挺好听,每月薪金只有千八块,够什么呀别人都奔了小康,他们家还在底下趴着,翻不了身,不是没机会,是没本事。现在梁子又跟临州一块儿折腾金砖,金砖,金在哪儿呢就是一般的烂砖头罢了。他一下眼临州定了十万,那边把砖运到了地方,买砖的却夹着包没影了,敢情是个骗子。十几万块钱套在里头,车站货场扔了长城似的十万大砖,那些砖润一天收一天场地费,一天的场地费岂止他一个月的工资能打发得了,甭说看,听着都堵心。昨天他又跟我要家里的存款,十几年家里就存了这么一万块钱,他要全拿走,您说我能给吗
鸭儿说想法把砖卖出去不就有钱了。李晓莉说,卖这种比小皮箱还大的金砖压根就卖不出去,眼下哪个地方盖楼用金砖,偷工减料还来不及呢。梁子他又傻又笨,做生意只有赔的份,不让他干,他偏要干,结果怎么着,傻眼了趁着我和咪咪还有口饭的时候,我要跟他分家,我和孩子不能跟着他一块儿倒霉。
鸭儿说,梁子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晓莉,你得帮他。
李晓莉说,帮也得有希望才帮,不能盲人骑瞎马地踏帮,货场的钱一天天地滚,我总不能帮他把砖都搬我们家来吧本来日子就不行,架得住这么折腾我这时候再不离婚,将来就得背他一半债。
鸭儿说,你们是夫妻呀
李晓莉说,不说夫妻我还好,一说夫妻我更来气,这是我要离婚的第二条理由。跟您明说了吧,他有两年没跟我那个啦也就是遇上我这个好说话的罢了,要是搁别人,半年在人家国外,一礼拜不干那个就离啦我下头还有大半辈子哪
梁子急急火火地找来了,当着大妞的面就和李晓莉吵。原来,李晓莉不打招呼,就让娘家人把家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她是彻底不想过了,她说梁子忙他的砖头,挣他的大钱,她不沾光也不眼热。当然,她也不给他背债。梁子说如果李晓莉在外头有人了,说清楚了,他决不拦着。
李晓莉说,我猜你就得住这想。你这种小市民压根就不懂什么是精神,难道一提离婚就非得有外遇我是绝望了,我过够了,咱们到此为止吧。东西我拉走了,孩子我带走了,房子是你们单位分的,你住着,礼拜一你跟我到办事处办手续,离婚这事没外头人说的那么复杂。
梁子大喊,我不离
王满堂打开小箱子将刨子新交给他的一些票据存单放进箱内。西屋还在吵架,王满堂让刨子帮帮二叔,刨子说他帮不了,这怪二叔太轻信,现在社会上的骗子比街上的汽车多,稍不留神你就让人坑了。王满堂说这他知道,比如门墩就是一个坑人的,目前但凡会喘气儿的,谁都想做买卖,都往这条赚钱的道上挤。有人编了顺口溜,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思考;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待开张。
刨子说,做生意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你掉冰窟窿里去了,连捞你的人都没有。李晓莉为什么离婚就是看出下一步来了,她不愿意跟梁子一块儿下冰窟窿。
王满堂说刨子现在正建明清一条街,应该用得着金砖。刨子说用不着,说是明清建筑,不过是外表,里头全部是现代化,用金砖,只有特定的古建才用,全北京用量也极有限,除非是太和殿拆了重盖。王满堂还是托刨子帮忙打听着,看哪儿用金砖。刨子说打听可以,希望不大,金砖成本太高,现在的仿古建筑,哪儿有用金砖的。
刘婶上婚姻介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