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子说打听可以,希望不大,金砖成本太高,现在的仿古建筑,哪儿有用金砖的。
刘婶上婚姻介绍所,溜溜去了一天。说是把全北京的未婚男性细细过了一遍,这回鸭儿的对象不是百里挑一。也不是千里挑一,是万里挑一了。
门墩问刘婶那里头有没有适合他的,也给他万里挑一,刘婶说,你不是说你找对象不要介绍人吗
门墩说,不要介绍人的都让我挑完了,剩下的都是要介绍人的了。
刘婶说,把你急的,人家鸭儿都不急。
门墩说,不是我急,是我爸急,我爸急着要抱我养的儿子呢
王满堂说呸
刘婶说,你爸孙子、孙女都有,单要抱你给他养的孙子
王满堂说,我上动物园抱只猴来也不抱他的儿子,你看看他交的那些女的,什么二丫头、贾美丽、穆桂英,还有那个剃头的狗丽丽
刘婶说她这回给鸭儿介绍的这个人是个熟人儿。王满堂说熟人好,熟人知根知底儿。门墩说该不是外交部长刘婶说这个人哪,熟到了门墩叫人家外号的程度。门墩说被他叫过外号的人多了,他还管日本首相叫过娄阿鼠呢。
王满堂说,你快说是谁
刘婶说,是王学理王老师。
门墩嚷道,就是那个把鞋踢上房的臭脚啊
刘婶说王老师的爱人前年去世了,跟前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叫王青青,在机床厂当会计。姑娘挺开通,找到婚姻介绍所给他爸爸登了记。刘婶跟她说了当年王老师跟鸭儿这档子事,姑娘当时就替她爸爸做了主,说这是缘分,住得又不远,就在干面胡同,姑娘说了过两天就陪她爸爸来咱们这儿串门。
门墩说上回姓王的是让他给挡回去的,这回他怕是挡不住了。王满堂说门墩净办缺德事,当年要不是门墩插那一杠子,鸭儿也说不定不会有今天这样。
门墩说,那不见得,我要不插那一杠子,说不定前年死的就不是那姑娘她妈而是我大姐。
门墩问刘婶,那个叫青青的姑娘漂亮不。刘婶说,我知道你又打什么主意了,你娶谁也不能娶那丫头,你想想,你要是跟那丫头真成了,你得管鸭儿叫妈。
门墩抓着脑袋说,这是不太对了,鸭儿怎么会成我妈了呢
别佳说,不是妈,是丈母娘。
按照别佳的布置,王老师来的这天采取了俄罗斯式的招待。树底下几张桌子并成一个长条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一大瓶怒放的红玫瑰和一个巨大的俄国大列巴。刀叉盘子是门墩从维多利亚餐厅借来的,维多利亚是怎么回事,谁也搞不清,听说过维多利亚舞厅,没听说过维多利亚餐厅。反正是门墩的关系,大概是属于孤朋狗友,狗皮袜子范畴,阿猫阿狗水平。
王满堂是主座,顶着桌子头坐着,下边分散着刘婶、鸭儿、王老师们,别佳系着围裙在给大家分汤。
刘婶说,不怕笑话,我还是头回吃西餐,不用叉子,还是来双筷子吧。
王满堂也要筷子。看着眼前一盘子稀汤,王满堂寻思,饭还没吃,先灌个水饱,他外国人怎的这么会过日子,这要搁中国人,就是失礼。王满堂把盘子端起来像喝水一样喝汤,汤里有奶,有面包了,也有青豆,都是些想不出来的怪东西,味道跟中国汤也不一样,有股煮过了头的烂葱味。
门墩告诉他爸爸怎么喝外国汤。说得用勺很文雅地从里向外舀着喝,不能出声也不能拿嘴去够盘沿,门墩边示范边拿眼睛扫着桌对面的王青青。王青青长得很漂亮,深眼窝,大眼睛,像个洋美人。
发现门墩不住地看自己,青青就说玫瑰花很好看。斧子说是他哥刨子买的,青青就向刨子递过去一个甜甜的笑。
刨子装作没看见。
青青看着刨子和斧子说,真有意思,你们俩长得一样,我只见过小双胞胎,还没见过你们这么大的双胞胎,将来要是长成老头双胞胎那就更有意思啦。
门墩说,小双胞胎长大了就是大双胞胎,就跟动物园的小老虎似的。小老虎长大了就是大老虎。大老虎一窝一般下俩,俩小老虎在一块儿玩啊,闹啊,谁看见谁稀罕,说这是一窝下的。老虎一大,就没人理会了,俩大老虎在一块儿滚只能让人理解为间老虎,要地震。
俩双胞胎同时瞪了门墩一眼。
王老师称赞菜的味道很正,说别佳这手艺真不赖。别佳说他没这么大本事,这些菜大部分是刨子在俄国餐厅定做的,他不过做了几个小菜。
刘婶不住地为王老师和鸭儿搭话。刘婶说王老师是个球迷,他半夜起来看球,不睡觉。王老师赶紧说也不是老这样,只有世界杯赛的时候才这样,只是看看而已。鸭儿刚要说话,门墩把话抢过去了,门墩说王老师现在大概再没演过鞋上房的绝活。
王老师很尴尬,脸一下红了。
那边,王满堂让酸黄瓜闹得挤眉弄眼。
宴席很愉快,很完满,至少在刘婶和王满堂的感觉里,是为鸭儿和王老师的爱情做了不坏的铺垫。
周大夫探亲回来了,第一个看见周大夫的是别佳。
周大夫开门锁,别佳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周大爷。周大夫慢慢回过身来说,你是别佳。
别佳说,周大爷,咱们院只有您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
周大夫说,你走到哪儿我都认得你。
别佳帮周大夫把行李拿进屋。周大夫的情绪似乎不高,别佳认为周大夫是太累了,时差没倒过来,就让周大夫先睡会儿。周大夫说,我坐会儿,坐会儿。
别佳问周大夫到美国见着妹妹了,周大夫点头,又摇头。周大夫说,我妹妹去世了子宫癌我治了一辈子妇科病,要是早点去她或许不至于我在她身边,一直到她咽气分别了五十年,团聚了五天
王满堂、刘婶都过来看望周大夫,知道了周大夫的情况,大家都很难过。刘婶说要是第一次周大夫申请的时候能很快批准就没有这遗憾了已然这样了,难过也没用,好在见着面了。
周大夫说,你们不知道,亲妹妹死了,她临死之前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她就我这么一个哥哥,离别几十年,见面就是死,生离死别,撕心裂肺啊。
王满堂说,这一切都是政治原因造成的,咱们的下一辈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眼下回来就好,回来咱们老哥俩还能就个伴儿,你走这几天,可把我闷坏了。
刘婶说,你走了以后,事情还真不少。这个学会请,那个医院叫,病人一拨拨的来找你在咱们这片可是个少不了的重要人物。对了,这儿还有你一封信,南京来的。
周大夫接过信看也不看慢慢将信撕了。
王满堂告诉周大夫,这封信他没留神,当门墩的信给拆了,所以就看了里头说江南那位想跟周大夫重续旧好,周大夫要是有意就给她回封信,别让人家傻等。刘婶说过去的事情就别在意了,电视剧里说了,宽恕也是一种幸福,谁不愿意幸福啊。
周大夫说,我没精神幸福。
刘婶说,得给你上点弦,明天咱们这院子和大街还得归你扫。
门墩在屋里正在展开一个恋爱计划。他把斧子从学校里叫回来,跟斧子说他看上青青这妞了。主要是因为她长得不错,比贾美丽、傅桂英们有气质斧子让三叔甭想入非非了,据他观察,那丫头看上了刨子。她在饭桌上看刨子那眼神,都带钩。门墩说那不叫带钩,叫放电。说着就给斧子做示范,斧子让三叔甭放了,说三叔的小绿豆眼,放什么电人也看不清楚。
门墩猜不透那丫头究竟看上刨子哪儿了,他认为从各方面说刨子也没有他有派,他是个潇洒的公子,一个充满活力的自由职业者。斧子说三叔是playboy就是那只竖着俩大耳朵的小眼睛兔子。门墩说斧子骂他,斧子说他哪儿敢骂三叔,playboy是世界名牌,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门墩说大耳朵兔子就大耳朵兔子,是兔子也比刨子有派头。斧子说这不是派不派的事,要说派,他跟刨子不差分毫。用三叔的话说是:一窝下的,不分彼此。那丫头不给他放电专向刨子放电,她八成是冲着刨子是大老板去的。
门墩说他发现,那丫头放出去的电都是飘的斧子问怎么是飘的。门墩间斧子见没见过天上打门。斧子说见过。门墩说那闪一道又一道,连着天和地,两头神得结结实实的。那天的饭桌上呢,那两道电就在刨子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刨子愣没打开关,也就是说有发射,没接收,白搭。斧子说三叔看得真仔细。门墩说他对这些个门清,他这回真看上那丫头了,让斧子无论如何要成全他。
斧子说,我怎么成全您呀,您是我长辈,只有您成全我的份儿。
门墩说,你得给我装几回刨子。
斧子说,让我装大老板我没钱,我是个穷研究生。
门墩说,没钱你不会装抠门儿吗,怎么散德行你就给我怎么装,我非让那丫头的两道电甩到我身上来不可。常有这样的事,搞对象没看上对方倒看上介绍人了。
斧子明白了,他三叔走的是曲线恋爱的道路。
门墩要在王青青面前充分表现自己的优点。让斧子装作刨子,充分表现刨子的缺点,让那丫头看不上刨子看上他。斧子说他没时间干这个,他下月论文要答辩。
门墩说,辩什么辩,上去先十三不靠地抢两圈。把提问的抢糊涂了,就不知道谁辩谁了。昨天电视里报道了美国一个叫洛化滋的混沌学家,这位混沌学家提出了一个混沌口号,叫做“混沌制造新学科”。我是不想当科学家,我要当科学家也要当这样混沌的科学家,把大家都搞混沌了,我就是明白人了。
斧子说,三叔,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胡搅蛮缠啦,混沌学是一门科学
门墩说他没有否认它不是科学。
电话响,门墩说是青青来的,让斧子注意进入角色。门墩先接电话,喂,我就是王国强,是青青吧对,是我呼的你。其实也不是我呼的你,我是替另外一个人呼的你,他本人不太好意思。谁就是我侄子,当建筑公司经理的那个。他约你礼拜一上北海,吃仿膳,请我作陪,看你有没有时间
斧子着急地说,三叔,吃仿膳我没钱
门墩说,你问他为什么自己不跟你说他这个人比较传统,很内向,用老百姓的话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你要让他自己接电话,好,你等着门墩对斧子说,你给我好好表演。
斧子说,您说您干的这是什么事呀,这不是让我坐蜡吗,我斧子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门墩说,不是斧子是刨子。
斧子对电话说,不是说您让我坐蜡,是说我三叔哪,他硬拉我上阵,其实我不是斧子,我是刨子
门墩说,这才真正是他妈混沌学。
斧子说,王青青同志,我说咱们别在仿膳吃了。我三叔点的地方是不错,问题是他不出钱,到时候还得我背着,我没那么些钱。我们食堂每天四块五一个小炒我吃着都心疼,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钱。不好意思,我说漏嘴了,哪能让您出,是我们请您出来逛。我看咱们也甭逛北海了,您住干面胡同,我们住灯盏胡同,胡同对胡同,我们上西口,您上东口,咱们就逛胡同得了。既省了时间,又省了车钱。然后再在我大姑这儿赠一顿,各自回家闷一小党,我就完成任务啦糟糕,我怎么连这个都说出来了您说我很直率,的确,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搀一点假。什么过日子就得讲实际。您爱跟谁过跟谁过去吧,我得挂电话了。
门墩说,闹了半天你没搞过对象
斧子说,我跟女的连手都没拉过。
门墩说,怪不得我看你说话的时候腿直打哆嗦。
斧子说,我不知道都睛说了些什么
门墩说,说得很好,很真挚,连我都感动了。
斧子说,那女的也一定感动了。
门墩说,她感动她算看透你的本质了。
斧子说,没我事了吧我该回学校了。
门墩说,礼拜一下午还得借你用用。
斧子说,借我用用,好像我是个东西似的。这事您将来或许还能落个媳妇,您说我跟着您这么哄,我留了个什么呀
门墩说,图了个革命友情。咱们爷俩互相之间还能讲图什么吗你三叔我,1958年大跃进生人,出来的时候跃进了一下子,没把握准火候,早产。成长的时候又跃进了一下子,没收住脚,把找媳妇那段蹿过去了,这会让你帮忙把我拉住,你还讲图个什么,你可是我的亲侄子
斧子
门墩说,找对象就得这么互相帮助,这才叫一家人。要不怎么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这样的事,找套儿就不行,那是外人。
斧子说,这话不对。要是让您跟我爷爷一块儿上阵,这阵就全乱了,你们自个儿先掐起来了。
门墩说现在不说老爷子的话,礼拜一斧子怎么着也得帮他一把。斧子说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不会骗人。门墩说高级知识分子搞对象更会骗,骗得更惊心动魄。红楼梦里头哪个不比斧子学问大,偷梁换柱,偷鸡摸狗,偷香窃玉。都是偷,都是骗当然了,他也不能亏了斧子,下午他上刨子的公司,让刨子给斧子拆兑出俩月的伙食费来。
斧子说,我哥从不给我零用钱。
门墩说,那是对你。我一去,往他那大转椅对面一坐,不出半个钟头,他就把钱自动地给我点出来。
斧子问门墩有什么高招,好让他也借鉴一下。
门墩说,你就不停地跟他说话,他最怕听我说话,怕我把他说死。
斧子说,这招也就您能使。赶明儿您应该给知识分子们写本骗爱大全,一定很实用,比中国古代建筑研究畅销。
门墩让斧子记着,从今天起,别洗脸,别换袜子,礼拜一一定要穿件破衣裳来。斧子说现在没地方找破衣服去。门墩告诉他跟着废品车走,准有,拿它一件,给他钱就得了。斧子说还得他花钱。门墩说上他这儿来报销。斧子说要那样他还得让收废品的开发票。
从美国回来的周大夫每天仍旧抡着笤帚扫街。街道清洁工说,周大夫,您比我还早,我一看这片街,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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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知道您回来了。
周大夫说,多年养成的习惯,原先是打太极剑,“文革”说是四旧,不让练了,让扫地,我就扫地。这一扫还扫出瘾来了,一天不扫,就不舒坦。一个骑车的小伙子正从周大夫身边过,听了这话说,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贱。周大夫冲他喊,我是学雷锋
两辆小车几乎同时开到九号门口。
王满堂从院里走出来,周大夫说,哪辆车是接你的
王满堂看车牌说这辆是接我的,那辆是接你的。
周大夫扛着笤帚对司机说,你等我把笤帚放回去,拿了包咱们就走。
别佳出来说他得搭顺车。王满堂问他上哪儿,别佳说上语言学院。王满堂说语言学院就语言学院,上车。司机说语言学院在大西郊,王满堂今天要上故宫博物院的雨花阁,差了十万八千里。周大夫让别佳搭他的车,他上医学院。
别佳钻到周大夫车里,两辆车轰轰烈烈地开出胡同。
老萧有事来灯盏胡同找梁子。梁子自从家被李晓莉搬光了以后,连睡觉的铺盖也没有,只好在家里混。上李晓莉娘家找了几回李晓莉,人家不见,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老萧来灯盏胡同的时候,九号只有鸭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