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况且他身上还有浓郁的血液甘甜味儿,我记得我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可不可以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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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给我看
很久以后我猜测,我和那少年的关系,应该被定义为“朋友”才对吧?但是当他对我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一瞬的呆滞被他强硬地说成是默许,他接下来的眼神让我不忍心再去做解释,因为我们那么相似,同病相怜。
作为一个体弱多病的人类,他被看成是家里的累赘,撇在医院以后门前冷落车马稀,他唯一比我幸福的一点,就是他可以在晴天的时候,躺在阳光下的草坪上面,感受那种对我而言形同传说一样的温暖。
我会缠着他,让他给我描述,阳光洒落在脸上身上的感觉,那种温度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握紧了我的手,说:“就这这样的温度。”
他的手心炽热,没有嫌弃我的冰冷,我也握紧他的手,贴在面颊上面,好温暖,我开始在他的轻语中,想象阳光的温度。
有了少年的陪伴,日子不再苍白,他总是偷偷溜进我的病房,夜晚读故事给我听,在我耳边说,总有一天,他要带着我一起去晒太阳。
“到底是什么病,不能够晒太阳的呢?”
有时候,少年会一脸迷惑地问我。
我会微微笑,但不说话。少年是人类,他的生命以数十年计,他的成长比我快,而且他虚弱,他会很快死去,我知道的。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一天一天,个子高起来,轮廓越发有棱有角,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弥漫着一种仿佛在临界点的忧愁,里面有一点点幸福掩盖着我的绝望,可是内里的荒芜欲盖弥彰。
我的时间概念是很模糊的,尤其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听到韩洛结婚的消息那天,我扳着手指头算了算,我来到医院已经几年了。
我趴在床上,对着日历发呆,消息是那个主治医师来的时候,无意间说起的,韩洛要娶的,是另外一个高等纯血种,他们将来的孩子,血液里面会连一点点杂质都没有,成为没有悬念的最纯血种。
“是为了血种吗?”
我问那个主治医师。
“不,韩洛很开心,他说很爱自己的未婚妻。”
我努力回忆医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某个端倪可以作为他说谎的征兆,可是真糟糕,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想不出。
就连少年再次到来,他口中关于那些阳光,花和草,树和人的述说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了。
“怎么办呢,我觉得我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我对少年这样说,他知道我在说韩洛,因为我说过不只一次。看到少年失落的表情,我还是很难过,我说,“我们算了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说他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我的人,我几乎没有犹豫,我说:“我不是人类,我是吸血鬼。”
这么残忍的真相,我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不相信,我说,那我吸你的血好了,这样你就会相信了吧,然后你会变成由我这个孱弱吸血鬼制造的,最劣种的吸血鬼,你不会作为人类继续软弱下去,但是你会作为吸血鬼来依靠别人的血液汲取力量,你甚至没有办法接受我们用的血液凝剂,你会被吸血鬼猎人们追杀……
“好啊,证明给我看。”
他凑过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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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晒太阳
我不想让他死,他那么虚弱,而我却借由这个机会,利用他的信任来吸了他那么多血。我知道有一种可以拯救他的办法,我可以给他我的血,这是下下策。
因为如果我给了他我的血,他就会变成吸血鬼,而且是最劣种的吸血鬼,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吸血鬼猎人们杀死,不仅如此,我也再次触犯了血族的禁忌,这一次我不会再有未成年的免死金牌。。。。。。
可是这个时候,就在这一刻,我不想让他死。
我咬破我的手腕,吸了自己的血,然后嘴对着嘴喂他,好确保他不会吐出来。
这个蜕变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到了第二个下午,窗外阳光透过窗帘隐隐洒进来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挣扎,醒过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我说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要是你乐意,杀了我也可以。
我没有想到他那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没有怪我。
他说,你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得到了吸血鬼的血,他的身体没有了作为人类时候的老毛病,但是力量依然是薄弱的。
可是他对我说,“我要变强,总有一天,我要你可以没有畏惧地看到太阳。”
我心里暖暖的,有点儿想哭,可是我不习惯眼泪那东西,就连我父亲被火烧死的时候,我也没有流过泪。
我对他说,我相信你。
有些结果是注定的,就像你在生命中遇到很多偶然,但是最终的这个结局,你发现是数千万个偶然拼凑起来的必然,这叫做在劫难逃。
我想我和少年,大约就是彼此的在劫难逃吧。
那日,少年来找我,他告诉我他已经可以适应血液的味道,我知道那意味着猎人们就快来寻找他了,他说不用担心,他找到一种解决方法,使用“唤血祭”来求得力量。
少年很认真,他还告诉我,还有拯救我的办法,就是用最纯的高等纯血种吸血鬼全身的血通过血魔法换掉我全身的血,那样我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吸血鬼,不再畏惧阳光,也能拥有力量。
“唤血祭”和血魔法都是元老院明令禁止的,因为两者都有牺牲别人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性质,而且“唤血祭”的失败率非常高,一旦祭品无法承受反噬,其下场就会相当惨,死相都不好看。
我很想劝劝少年,但是我不忍心,是我把他变成吸血鬼的,我不忍再告诉他,你无法延长自己的生命。
但是,我还是对他说:“那么,去寻找祭品吧,但是要记得,我不需要换血,已经够了,我的生命已经够长了。”
“没有到看见阳光的那一刻,就不足够。”他说。
少年真可爱,他说,“如果没有你,阳光对我也没有意义,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晒太阳。”
听完这句话的一周后,我被元老院派来的人接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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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人
我没有想到,依据我将少年变为劣等吸血鬼的罪行,下达给我的判决是“血刑”。用一个泵,抽干身体的所有血,但是我又暗暗庆幸起来,我想我大概不会像父亲那样,在十字架上面面目狰狞了,我反而有些安慰。
对我来说,生命太过漫长了。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天,我再次在人群中看到了韩洛,他挽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新婚的妻子吧,他们看起来很幸福。我像个小丑,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受庭审的情景,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在他面前变得优雅一点。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
此刻,我穿着的依然是医院那白色的病服,我憎恨起这件衣服,他们用钉子穿过我的手掌和双脚胫骨的位置,好把我固定在冰冷的十字架上面,疼痛让我直冒冷汗,但是偶尔来自韩洛的目光,却如同烙在我脸上一般,一些东西在我心底熄灭了,一些东西在灼烧。
我从来也没有一次机会说我爱你。
那一日,我为什么会坚决地否定掉少年的提议,逃过元老院的追查,寻找一个理想的吸血鬼来换掉我身上的血呢,因为少年所说的高等纯血种,可能性是唯一的。
——韩洛,那就是你将来的孩子啊,你和你纯血种的妻子所生的孩子,最理想的血液,尚在孕育之中。
我已经没有耐性了,我甚至都不想要看着那孩子出生。
所以。。。。。。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这是我唯一的结局,管子在刺入我的身体,连疼痛感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一切都在远离我而去,父亲的叮嘱和焦虑的目光,韩洛在叫我的名字——苏,少年和我说,要带我走在晴空下,无所畏惧。。。。。。
在朦朦胧胧中,这个处决的仪式还是成了一盘散沙——我看见了少年。
我以为我看错了,但是少年伸出手,只是轻轻一挥,就斩断了连在我身上的那些管子,他没有被猎人杀死,而且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力量,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唤血祭”成功了。
他运气真好,怎么找到了合适的祭品的呢,这禁忌的仪式被开启,那么不仅是猎人们,就连元老院都不会放过他的。而他,每过几十年身体再度变得虚弱,就不得不再次依靠这种仪式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和力量。。。。。。
我是一个悲剧,我发现制造了一个悲剧的时候,我觉得我被延续了。
我的生命并没有结束,只是在无限的轮回中,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那一刻,我笑了。
我的处决仪式被中断了,少年站在我面前,他仰头看着我,我听到他在说话。
“苏,我会让你看到太阳,不论用多久的时间,我一定会让你再次醒过来,让你走在阳光下面,无需畏惧。”
我很想摸摸少年的手,或者脸庞,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那种让我向往的温度呢?抑或迷失的不过是他自己,最初就不该在走错了病房的时候留在我身旁呢?
我想,是因为寂寞吧,不然我也不会害了你。。。。。。我已经说不出话,不然我定会以我苍白的唇,乞求你的原谅。
对不起。。。。。。不能和你一起走在太阳下面了。
对不起,这个世界。
对不起,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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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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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刺眼的存在
祭品,复仇者,守护者,心怀鬼胎者,企图不明者。。。。。。在临近十月的晴空下,蔷薇学院被奇怪的气氛笼罩着,在各种灵异而古怪的传闻中,被描述成了一个人们恐惧而又好奇的地方。
多年未曾翻修的大门,左右两边的石柱子上面那些原本象征吉祥的图腾看着也分外让人慎得慌,拉斐尔站在门口,手中拿着颜汐家火灾现场那把刀子上的血迹调查报告,微微抿着嘴,一脸的心事重重。
血和苏阮庭在蔷薇学院留下的备案里面的血迹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眼下最大的嫌疑犯,就是这个苏阮庭,而他已经在不久之前办了休学,理由为身体不适。
八九不离十,苏阮庭,就是那个人。。。。。。
没有想到现在的苏阮庭,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一定要苏亦卿出面才能找到祭品吗?
拉斐尔小心地收起了报告,不远处走过来的那个窈窕的身影,是他等待多时的人。
容貌和多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完全是一样的,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唇红齿白,那一双盈着水的眸子仿佛总有说不完的故事,苏亦卿抬起眼皮,打量着拉斐尔:“连你都出动了,看来这次猎人们是真的着急了啊。”
“猎人”是专门猎杀劣等吸血鬼的召唤士的统称,拉斐尔笑了笑:“多久没见了,一开口就谈工作,多伤感情啊。”
苏亦卿没有理会她,从鼻子里面冷哼了一声,说:“可是拉斐尔老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次来,不就是要将我这个不肖的徒弟清理出门户吗?”
“我只是来找他的,”拉斐尔摇摇头,伸手给她看苏阮庭的照片:“所以我希望你最好可以念在我们曾经的师徒之情,这次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上次你这样劝我,好像是几十年前了吧?”她微微颔首,似乎在回忆。
“对啊,那次被你在猎人同盟的那些人面前,羞辱得不轻,你当众就说要和我脱离师徒关系,然后撇下那个烂摊子要我收拾。。。。。。”他回忆着,苦笑道:“我没有想到我耗费多年时间和精力,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劣等吸血鬼给带走了,而且还是义无反顾去做祭品。。。。。。”
“抱歉。。。。。。”她慢慢地说:“老师,我不喜欢怀旧,你知道的。”
拉斐尔的表情有一瞬的失落,很快被掩饰起来了,他看着她,问:“那这一次呢,你给我的答案是?”
“你们谁来都一样,想要杀苏阮庭,”她无比坚定地回答:“就必须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早就说过吧?既然站在那边,就不要再叫我老师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多年前我没能够在‘唤血祭’之前杀了你,但是这一次,如果你执意阻拦,我一定会在杀你之前杀了苏阮庭,让你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我很期待。”她笑起来,眉眼里是解不开的风情,这个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在拉斐尔眼中,都是一个刺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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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争执
韩霖的房间里面。
气氛处在一个临界点,韩霖看着晓,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颜汐要去做祭品,可是你没有告诉我。”
“我是为你好。。。。。。”晓看着他摇头,“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所以我就不废话了,我的确是从最开始就知道,不,严格来说,正是我给她提的意见。”
“为什么?!”韩霖突然站起身,声音也大起来,他走过去,抓住了晓的衣服前襟,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让她陷入危险的!”
“别这样,霖。。。。。。”莲月在一旁着急起来,劝着韩霖:“晓这也是为了你啊。”
晓冷笑了:“你要为这个人类女人而对我动手吗,霖?为了一个你自己都没有把握会不会因为害怕或者其他原因就背叛我们的女人?你让她成为我们的拖油瓶还不够吗,非要让她变成你的弱点才可以?”
“晓,别说了。。。。。。”莲月看着韩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又去劝说晓。
两个男人僵持着,晓没有试图挣扎,只是看着一脸怒气的韩霖,嘴角浮起的那一抹笑意是带着嘲讽的。
“我求求你们了。。。。。。”莲月坐在一旁,索性不去看,“现在我们连苏阮庭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有空气内讧?要是不想让颜汐成为为苏阮庭贡献力量的棋子,我们就该把我现在的机会,一举找到苏阮庭啊,他现在的力量已经很薄弱了,正是我们的机会,你们却。。。。。。”
晓别过视线,说:“霖,如果你愿意,咱们也可以就这么一直僵持着,等到颜汐身上的十字图腾成熟,然后顺理成章成为真正的祭品,像景若一样死去。。。。。。”
“咚!”
——一声沉闷的重响,晓趴在了沙发上,脸颊的红肿昭示了刚才的一幕,韩霖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晓伸手擦一擦,依然笑着:“怎么?提到景若戳中你的痛处了?你这个养尊处优的高等纯血种,我为了杀掉苏阮庭绞尽脑汁的时候,你还在因为一个人类女人苦恼?你以为你凭什么才能这么舒服的?我每次和元老院做汇报的时候都要告诉他们你的血还没有觉醒,也许无法应对和苏阮庭之间的战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让你来统领我们,本来就是个错误,你除了血统以外什么也没有——而你引以为傲的血统,其中的力量都没有觉醒,要是我乐意,我现在也能杀了你!”
“晓,住口!”莲月然不住喊起来:“够了!”
晓冷冷地瞥了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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