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科目没有操队列,而是骑射,典型的野战战术。辽东地方并不缺马,操场的边上一拉溜拴着几十匹马,岳翔自己家的马厩里也有上百匹。操场中心立着一排靶子,离着大概一百步同样数目的人站在那儿,手持弓箭,旁边站这个小校边讲解边做示范。
岳翔的家丁门客们大多是江湖人,练就的都是江湖功夫。长拳短打、高来高去、刀剑短兵器是他们的强项。就算有远射的兵器大多也是金钱镖、柳叶镖、飞蝗石、花桩弩、袖箭等等轻巧的暗器,用于江湖械斗还可以。但是在战场上面对披甲带盔重装保护的士兵,除非练到了极高的境界否则起不了多大作用,而且训练有素的士兵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的,离着八丈远弓箭可能就先过来了。
所以岳翔要让他们操练弓箭,反正他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现在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没有经验。岳翔倒是有心让他们操练一下火器,毕竟历史上明军对八旗军靠弓箭没打过胜仗,但是官兵的火器自然不会转让,自己的那三十多杆鸟铳火药铅子却是有限。
而且他不知道这种原始的火枪寿命如何,别打个十几次好不容易练熟了,枪也报废了,那最后和没有练效果是一样的。
所以想来想去,他觉得暂时还是先练弓箭的好。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有点正规军的样子再说别的,现在自己就是想着急也没用。况且虽说现在有了火器,但是弓箭的作用也是不可替代的。
他忘了以前在哪本书上看过,就说的这个时代的某场战役,说是有人战后统计过,所有死者死在肉搏下的有两成,死在火器之下的只有一成,而死在弓箭之下的却高达七成,而且还说这是这个年代的普遍现象,所以弓箭是这个时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那篇文章说的是不是真的岳翔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明朝开国之初朱元璋亲自规定的明军一个百户当中,火器手十个、刀牌手二十、弓箭手三十、长矛手四十。弓箭手是火器手的三倍,可见对弓箭的重视程度。
朱元璋那可是身经百战的马上帝王,虽说那个时代火器水平还不甚发达,但是敌人的战术至今还是一样,骑射野战冲锋,只不过由蒙古人换成了女真人。所以弓箭应该还可以发挥作用吧。
军队作战不讲究什麽江湖规矩,就是比谁先打着谁。弓箭和长矛最能体现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但是弓箭也不是那麽好练的。
拉弓时手握到弓背的哪儿最能使力;搭箭时手指夹在箭杆的什麽地方,怎麽夹;大拇指带着扳指如何把弓弦勾开而不割伤手指;三个手指如何配合着将箭搭在弓上;弓弦拉开的角度和深度所代表的射程;如何发射……
这里面的讲究多得很,初学者通常第一箭连射都射不出去,到后面能射出去却命中不了目标,能命中目标却又不能命中移动靶,命中移动靶却又保持不了速度,还有抗干扰,速射法,一个合格的弓箭手一次抽出四枝箭连珠射出全部命中移动标靶才算真正出师。
不过要训练到这种水平,没有个三年五载难以办到,以前只有戚继光练的精锐蓟镇兵有这本事。
不过万历二十三年,戚继光的嫡系旧部蓟三协南营兵,从朝鲜战场打了胜仗调回国内之后,因为朝廷许诺的犒赏饷银迟迟不发,众兵士饥饿不堪,群起鼓噪。
当时的署都督同知、蓟镇总兵王保为了讨好上面,设计诱令参加“鼓噪”的南营兵赴演武场,结果南兵遭到包围,被杀了数百人,并以镇压造反上报。剩下的人全部给赶出军营,强制遣返回南方老家。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蓟镇南营兵变,当时戚继光被打成张居正一派,早已亡故,结果这些戚家军战斗骨干又离开了蓟镇,从此蓟镇兵和大同步兵、辽东骑兵并列号称北方边镇三雄的时代结束了。蓟镇兵的战斗力迅速堕落,现在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这面红旗一倒连带着整个北方的军队都受影响,从此再也没有哪支部队能够使展出那样的弓箭绝技。
岳翔觉得这样下去太慢,于是动起了别的念头。弓太慢不如就练弩好了,结果找到张云程一说才知道整个清河城内只有六十张蹶张弩,全都配备专门的弩手,没有多余的弩给他用。
弩箭为何会这麽少?自古以来着弩箭可是对付弓马娴熟的游牧骑兵的利器啊!当年的秦灭六国;西汉北击匈奴;孔明北伐;南北宋抗击北虏;靠的就是先进的弩箭。历代战例早已证明这一点,而岳翔却发现官兵之中的弩手的编制比例非常小。
这却是为何,结果一问张云程才知道,感情自打有了火器之后,这弩箭在军队里已经逐渐得不吃香了。现在不管是蒙古兵还是八旗军,铠甲都十分精良,什麽铁线罗圈甲、铁网锁子甲、铜扣绵铁甲等等,防护力优秀,要想有效对敌杀伤靠那些粗制滥造外表光鲜糊弄老百姓的轻弩是不行的,必须使用两石以上神臂弩或者蹶张弩才可奏效。
但是要开这样的硬弩必需得有强悍臂力,现如今明军北军中的兵员军事素质低劣,有这力气的人太少,普通士兵使出吃奶的劲开个三四次胳膊就酸了。而使用火铳却不需要废这些力气,两者训练都差不多简单,况且虽然火铳的精度不及弩箭,然而射程和威力却大于它。还有霹雳烟雾声光效果,能给己方壮胆助威。
而且北方骑兵作战大多习惯用弓和三眼铳,打仗讲究野战冲锋一鼓作气,在马上给弩箭上弦很不方便,所以弩箭在北方装备的较少。只有少量步兵装备弩箭作为散兵狙击手,说到底这是一个地方习惯性不同的问题。南方以步兵水师为主,打仗讲究步步为营层层进逼,弩箭就有用武之地故而装备的较多。川兵和浙兵当中听说就有成建制的弩营,听说用的都是毒箭,十分犀利。
岳翔得知这种情况暗中摇了摇头,秦汉时代民风尚武,国家舍得下本钱有组织的大规模训练,能训练出来那麽多精兵自然是不奇怪。现在大明朝重文轻武,上面不重视,下面自然就松懈,等现在事到临头才临阵磨枪。
既然如此就再说吧……不行的话便拨出十杆鸟枪用于训练,真要是打坏了那也没办法,剩下的用于实战好了。岳翔想着,却看到那边操练的小校张弓搭箭,嗖嗖嗖嗖连珠四箭,一起命中靶子,顿时引起一片喝彩之声。
岳翔一愣,没想到清河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位出色的箭手,此人好像是邹储贤调拨过来的教官之一,自己只见过一面请他们吃过一回饭。
“这位兄弟好箭法,在哪位大人手下当差啊?”岳翔走上前去,抱拳问道。
那小校赶忙还礼,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陈无民,乃是邹帅帐下的亲随。奉了镇帅的将令,前来大人手下听用。”
“哦,原来是邹军门手下的勇士,怪不得箭法如此了得。陈兄弟莫非以前是在蓟镇当过兵吗?”岳翔还真没想到这儿竟有人的箭法如此出众,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心想这家伙乃是邹储贤的亲兵,想个什麽办法把他挖过来才好。
“大人好眼力,小的从前确实是在蓟镇驻防,只是后来才给调入辽东。”陈无民没有多说,显然是知道当年的那场惨剧。看他的年纪不到四十,当年被迫害的那批南兵搞不好正是他的前辈,为国卖命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换了谁也没办法高兴得起来。
“哎呀!原来真的是戚少保的旧部,失敬失敬。在下平生最佩服的便是戚少保,只可惜晚生了几十年无缘得见。戚少保乃是我大明军神,只可惜亡故得太早了。若是戚少保尚在,区区建州女真又何足道哉……”岳翔很激动似的抓住他的手,好像看见亲人了一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类似这种有着光荣历史和传统的部队士兵都比普通的兵丁有着更高的荣誉感和向心力,而且大多数都特别崇拜自己部队的领袖。
戚继光虽然在政治斗争中被人泼了脏水,被人刻意抹黑,过去几十年似乎被人淡忘。但是这些士兵们却依然记得这位带领他们获得一次又一次胜利和辉煌的名将,他们需要的是一种认同感,而岳翔给了他想要的,所以轻易而举获得了他的好感。
当然岳翔说这话里也有七分是真正佩服戚继光,大明朝历史上除了开国将帅,永乐朝的将帅之外,以后的名将真的不算多。而这戚继光绝对算是这为数不多的将星当中最耀眼的一颗。先在南方后去北方,名副其实的南征北战。什麽骑战步战车战水战没有他不会的,标准的十项全能,而且他的战略思想完全是以实用实战为出发点,不牵扯任何表面文章,不说虚头八脑的话。
中国五千年里名将很多,但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太少了。
“不知在清河城中还有谁是陈老哥当年的胞泽,可一并引来认识认识。”岳翔总算是找见个有真才实料的精兵了,看起来邹储贤随自己还算是不错。既然如此趁现在多挖几个过来,戚继光训练出来的兵肯定差不到哪儿去。有他当教官,总比那些庸兵要好些。
陈无民回来之时,带过来一个瘦高个,此人满脸麻子,十分醒目,看衣甲服色是个队总。
经过陈无民的介绍,原来此人也是当年的蓟镇兵,和他一起服役的毕七。因为面麻,所以人称毕麻子,本来的名字却渐渐给人忘掉了。
“小的久闻岳二爷的大名,打虎英雄谁人不知,今日得见荣幸之至。”毕麻子的样子不卑不亢,沉稳老练,相当有气度。他拱手施礼道:“今日操箭,不如就请岳二爷露上一手绝技,也让咱们开开眼界,不知意下如何?”
岳翔一听就听出来了,这种人属于那种难以轻易结交的人。除非你的本事能让他看得上眼,否则再如何巴结他也不会搭理你。只是他上来就这麽直白倒是出乎岳翔的意料之外,岳翔微微一笑:“正有此意,就闻蓟镇弓手多善射之士,老哥想必是此道高手。某家不才,这便献丑了。”
说着让人招呼马三道一声,不一会儿自己的弓就拿来了。毕麻子和陈无民搭眼一看就身子一震,岳翔使得弓是一把铜背铁胎的大强弓。毕麻子惊诧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后生,突然说道:“二爷,这弓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好硬的弓,这弓只怕是有三石的弓力。”毕麻子运足力气,才把弓给拉开。
“果然是行家……”岳翔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舌尖一顶上牙膛,两只胳膊一叫力,以极其娴熟的动作搭上箭,眼盯着八十步外的标靶,前手主定,后手加力,三石强弓生生拉的如满月,大拇指一松,众人只觉得空中呼的一道厉芒一闪,咔嚓一声木质标靶竟被这一箭生生洞裂,劈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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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正德朝曾有王阳明三箭定京军的事迹,再上朔到唐代有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的典故。岳翔此刻就有点这样的感觉。
当然这两位古之名将的兵法武功他是不敢比的,但是自己这一手箭法却是让他十分满意,如此的强弓用的得心应手,他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力气这麽大,不会是天生神力吧。一箭洞裂木靶,大概换成铠甲的话能来个破甲三四重。他开始喜欢自己的这个身体了,这个岳翔“生前”定是个武林高手。
“好箭法,刚才小的多有冒犯,请大人处罚!”毕麻子此刻的表情是一种服气,就是战士对比自己更优秀的战士之间的那种服气。此人倒也干脆,直接单膝跪到,给岳翔行军礼,这表示他已经认同了岳翔的领导身份。
“起来起来,毕老哥哪里话来?什麽冒犯不冒犯的。客气的话不要多说了,等晚上一起去喝酒,大家是不打不相识嘛!”
毕麻子见岳翔没什麽架子,也心中高兴。正说着间,却见操场外面慌里慌张的跑进来一个人,岳翔一看却是留下看家的一个老妈子。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陈氏的事情,所以临出门时也没交待详细,只是告诉她少奶奶今天身子不舒服,让她多留心,有什麽事便来操场找他。结果现在见她慌里慌张的跑来,心中顿时一紧,急声问道:“出什麽事了?!”
清河城外,城西三十里的明军马铺。
这里是一处暗铺,自从邹储显传下军令之后,清河城附近的探马游骑、明暗马铺全都加强了戒备,唯恐建州兵乘机偷袭。此地靠近一个叫做威宁营的大山屯子,坐落在通往辽阳的山路边上,三个明军兵丁躲在个半山腰的大石头后面,这里灌木丛生,是个很好的潜伏地点。山下的道路情况可以一览无遗。
“老大,巡铺的哨官快来了吧。”一个兵丁低声说着,推了推在草窝子里闷头睡觉的押官。被发配到这城外的鬼地方,谁都不愿意,至少躲在城墙内还有些安全感。所以三人也是在混日子。
押官睁开眼睛,打个大大的哈欠。翻身爬起问道:“有人路过吗?”
“鬼影也没有一只,现如今谁还敢往咱们清河来。每天从路上过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前些天就是岳家的车队从这里过的时候人多一些,那是我唯一见过的马帮了。”
“妈妈的,老天保佑那建州蛮子可别这时候打过来。”
“听说朝廷要和建州蛮子谈判?”
“我他妈哪知道?咱们这些大头兵别管这些事,反正只管当好自己的差便是了。朝廷大事自然有那些大人们去商议,你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三人小声聊天,其中一人抬头一看,却看见道路上一辆马车过来,是从城内往这边来的。押官看了看,说道:“奇了,这时候还有马车独自在这路上走,也不怕出事?嗯?驾车的……是个女的?”他拢了拢眼力,瞧到了稀罕事。
“真的?”其余两人也凑了过来,“呵,还挺年轻的呢?我怎麽不知道咱们城里还有这麽漂亮的女车夫?”
“别是谁家内宅的丫鬟吧?”
三人窃窃私语,但是不便现身,只是目送着这辆马车从他们脚下经过,顺着山路前行然后绕过一处山脚从他们视线中消失。
“胆子不小,敢就这麽一辆车在路上走,也不怕遭了胡子。听说最近道上胡子闹得挺凶的。”押官贪婪的目光不舍的从远处移回来,“听说杀人越货心狠手辣,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专门找大户人家下手。”
“那我可就放心了,我家就我一个穷光棍。”
“你瞧你那点出息,当兵的居然怕贼,你怎麽当的兵?”
“那又如何?我当兵吃粮朝廷今年可没给我发过一分粮饷,我又为何给朝廷卖命?”此话大逆不道,但是其余两人都便显出心有戚戚的样子。当兵的凑在一起都要发些牢骚,全世界都一样。
“哎哎……那是什麽……”三人正在说着,其中一个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屯子方向上空飘荡着浓烟,三人面面相叙,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问号。接着他们隐约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从屯子方向的道路上传来。
“胡子!”等看清了来人的打扮,三人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少奶奶她,她离家出走了!”回到家的时候,老妈子满脸惶恐,结结巴巴。
岳翔没说话,手中拿着一张信纸,心中不住的后悔。没想到陈氏竟然会做出这种选择,看起来还是自己会错了她的意图。他原本以为陈氏等冷静下来之后,自己再告诉她他并不在意她的真实身份,但是刚才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如何说,结果自己一走却搞的陈氏误以为自己是在暗示她让她自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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