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过来了!抄家伙!”一声令下,官兵和喽罗兵们纷纷拔出兵器,张弓搭箭,乱哄哄的排成战斗队形。很快从绕转的山路那里传来纷乱的人喊马嘶声音越发的清晰,待到转过山脚再看时,所有人都吓得青了脸。
沿着山路满是丢盔弃甲的明军士兵还有难民在玩命的奔逃,溃兵一个个狼狈之极,不是丢了头盔就是扯了战袄,还有人边跑边胡乱扒脱身上的铠甲以减轻自身负担,所有的人全都扔了兵器。再加上更加惊慌失措的逃难百姓,场面无比混乱,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夺路而跑,不时有人哭爹叫妈的被拥推跌倒,接着就被无数只脚从身上踩过再也爬不起来,那景象简直就像世界末日来临。
“这……这是……”那百总也有些懵了,有心下令自己的手下拦住人群,但是又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但是他基本上已经断定肯定是出大事了,拿不定主意是留下还是跟着他们一起跑,于是下令让开道路,结果这一犹豫他的队伍立刻被溃逃的人群给冲散了。
“怎麽回事!”百总好歹是骑在马上,没被人群冲动,他眼见人群中混杂着一个自己认识的同僚,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声喝问。
被抓得是个旗总,此刻已经吓得好象丢了魂一样。连头都没扭,只顾大喊着:“快跑!辫子兵来啦!”百总一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以前天天琢磨抚顺下来什麽时候轮到他们三岔儿堡,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麽突然,毫无征兆。他抽刀在手拨转马头便准备和溃逃的队伍一起跑,谁知刚转身却感到背后嗖的一声。
不好!他猛的一拧身子一枝冷箭就从身侧飞了过去。接着背后突然是杀声大作,乱箭如同飞蝗一样对着逃难的人群射了过来,顿时惨叫声连天而起。
再看背后的山路上身穿赤红铠甲的女真马队已经追了上来,成群结队的铁骑肆无忌惮的在人群当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同虎扑羊群一样血肉横飞。
而那些逃难的汉民们却像水波浪一样左右分开,几乎没人敢于反抗,只是抱着脑袋往路两侧的树林山坡里乱窜。后面追杀的女真旗丁们却只顾往前冲锋,摧枯拉朽一样在人群中冲开血路,一股劲儿的往前穿插,意图很明显,就是抄到前面返回身来堵他们。
眼见进退无路,百总当机立断立刻大吼着往自己的手下们跟着他上山。只是他这大吼大叫引起了女真旗丁们的注意,眼见此人骑着马目标显眼,而且穿戴披挂也不同,明显是个当官的,其中两人立刻催马一路冲撞踩踏着向他扑了过来。
“鞑子受死吧!”危急时刻百总反而爆发出凛冽气势,凶悍之色竟不下那两名逼近的女真骑手。猛一拨马手中的腰刀一招左右插花舞出一个绚丽刀花,凄厉刀光如海潮倒卷以出人意料的高速迎上了两柄左右逼近的马刀,半空中爆闪出一连串的火星同时伴随着震撼的金属碰撞之声,刀光卷过,两颗人头伴随着血浪飞了起来。
百总以一敌二只一个回合就取得完胜,然而这引起了更多的女真旗丁的注意,已经被搅的七零八乱四处乱跑的逃难人群恰好形成了障碍,只见一个头目大嚷着用女真话发号施令,一阵乱箭便向百总射了过来。
只听一声惊叫,百总翻身坠马。好在他机警,刚才看见事不对及时甩了蹬,只是胯下战马几乎被乱箭射成了刺猬,嘶鸣着倒地。
百总爬起来往人群里一猫,转身便往山上跑。他的部下们也乱哄哄的接着人群的掩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跟着他的屁股后面便往山上跑。下面的路注定是要被人给抄了,留在下面往西硬闯只有死路一条。女真鞑子能把三岔儿堡攻陷,来的至少也要有上千人,在场的这些人只怕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在野外跑不到铁岭就要被人给收拾干净。
现在想要讨一条活路只有上山,借助地势凭险据守,这是唯一的一线生机。想来女真此次是以抄掠为主,不会硬碰硬的硬啃山寨。
山路狭窄陡峭,但是在死亡恐惧的激发下每个人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顺着山路一路蜂拥而上,那些普通的难民和溃兵们也发现了这条生路,立刻疯狂的拥挤过来。女真兵在后面该穿插的继续往前赶,剩下的乱箭齐发向那些拥挤在狭隘山路上的人群背后乱射,接二连三的有人惨叫着中箭从山上滚落……
山上,整个山寨上的人都慌了神儿,杨山真没想到岳翔如此的料事如神。刚说女真近期可能会有大的攻势,结果没过一会儿大队兵马就已冲到了山下。谁都没有心理准备,整个山寨上已经是乱成了一团。
“不许乱,不许乱!别慌!再有乱跑者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杨山毕竟号称辽东大侠,平日里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生活。很快就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为了喝斥住恐慌的人群,他手起刀落连杀了两名带头乱跑的小头目,在这血腥凶狠的手段下,很快震慑住了慌乱的乌合之众们。
“八姐,你带着人立刻到老四的寨子里,守住上山的通路。若是鞑子攻山,只管用滚木擂石强弓硬弩往下打,万万不可出寨!”
杨山的威严镇定感染了其他的人,胭脂虎答应一声立刻带着一大帮人从主寨下去了。随即杨山又派心腹前往后山的秘道山洞处把守,万一寨子守不住了,还可以带着山上的老弱妇孺撤到秘道里面去躲避。
而此刻岳翔和王一宁正组织人手加固山寨的防备。这山寨本就地势险要,头道寨因为地处最前线,所以修筑的最坚固高大,守备也是最严密。平时寨子里就存放着三十多张黑掖弓,一千多枝点钢箭。还有五把蹶张弩,一门土炮。现在全给搬了出来,还别说,山寨里的喽罗兵对于这些武器的使用相当熟练,至少比官兵熟练。
岳翔也急忙招呼手下把自己的宝贝给拿了出来,三十杆鸟铳,盏口大手铳一把,由于是轻装前进,火药铅子带的数量有限,每杆鸟铳大约只有五十个铅子的弹药数量。不过就这鸟铳的质量来看,估计打不到五十响就要报废。
但是火枪毕竟是火枪,就算是原始的家伙对于山寨上这些乡巴佬来说也是没见过的稀罕物。毕麻子和陈无民乃是南兵出身,精善火器战术。但是除他俩之外其余的人都没有什麽经验,于是岳翔也算上一个,又找了岳山、李守才和马三道三人现场教授,组成了一个六人组的铁炮阵,剩下的十二人每人一杆负责装弹填药。
有了官兵的火器壮胆,那些喽罗兵们胆子也似乎大了几分。纷纷张弓搭箭,将石块也准备好了,对准寨外的山路。
然而伴随着哀声惨叫,最先上来的一批人却是那百总带领的一部分溃逃军民,那百总在前面大呼小叫的哀求山寨开门。由于平日里经常有“业务”上的接洽,王一宁和这百总相当熟。现在大敌当前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于是下令开寨门将这些人放了进来。
待到进来之后再看那惨象真是吓人,总共才一百多人,一半带着箭伤和各种外伤,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山下估摸能有上千人,但是逃出虎口的也就是一成多一点儿。剩下的人不是在下面当了俘虏就是死在半山道上。
逃上山来的人一进寨子就彻底瘫在地上,如此陡峭狭窄的山路一口气不停的跑上来,全因为恐惧产生的潜能。现在气力一泄,再加上伤痛,不少人当场就昏死过去。
那百总好像也累得脱了力,趴在地上只顾着喘气儿。连喝了几大碗水之后才缓过气来,对着王一宁说道:“我说老王,山下的辫子兵实在太多了,这山寨我看守不住了。你们这山上有没有什麽秘道之类的通道,赶紧逃命要紧哪!”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都面如土色。岳翔心中大急,在此紧张时刻,断不能容此人动摇军心。他厉喝一声打断他的话:“大胆!临阵退缩,一派胡言!此寨地当险要,鞑子要上山势比登天,你竟敢乱我军心!莫非是鞑子奸细不成!”
那百总一眨嘛眼,下意识的往后面一躲,随手抽出腰刀:“你是什麽人!?”
岳翔一见也抽出倭刀:“大胆,对着长官还想以下犯上不成?!”
“长官?你是何人?”
“本官乃是清河中军右司把总岳翔,给我报上名来!”说着岳翔的手下立刻将那百总围了起来,手中的火器对准了他。
那百总的手下一个个半死不活,此刻毫无反抗能力。那百总脸色变了几变,意识到自己要是硬抗不会有什麽好下场,终于收刀入鞘,忍气吞声地给岳翔行礼谢罪。
“下官三岔儿堡中左司一局振勇百总毛文龙,参见大人。”
………………………………
五十一
香炉山下大路之上,遍地尸体狼藉。大批的汉人百姓哭爹叫妈的好像牲口一样被旗丁们驱赶着聚拢在一处,黑压压跪了一片,好像被饿虎包围的羊群般瑟瑟发抖。有穿着旗丁衣甲的汉人在来回大声的吆喝着什麽。
被包围的人群之中就有山上的喽罗兵,刚才没来得及逃上山去,于是扔了兵器也混在人群中装死拌活,正吓的魂飞魄散之际,听到吆喝声,有人顿时神情一动。
“鞑子好像在找一个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是在这种危机关头。顿时有个喽罗兵站了起来大声的叫喊:“建州老爷饶命啊!小人知道老爷要找的人在哪儿!饶命啊!”……
三岔儿堡。
喊杀声仍在继续,空中的箭矢和铅子仍在交互乱飞。四米多高的堡墙已经塌方了大约两丈多的一个大豁口,下面埋了不少人,有明军的也有旗丁的,污血顺着地缝往外流。再被无数只脚踩过,直将地面染成黑红色。
密密麻麻的正红旗旗丁们顶着木板盾吼叫着从城墙豁口往里狂拥,两侧的城头上明军死伤殆尽,剩余的眼见城破,有的吓的直接就从城墙上往下跳,有的打红了眼的还在往下放箭打铳,但是没多时就被破空而来的乱箭射倒。
堡内的血战也在继续,部分残余的明军拒守着城北的山帝庙,趴在墙头往外放箭。还架上了一门虎蹲炮,不分青红皂白只管往人群里打。还有大约几十人来不及逃入庙内,眼见生路已绝,转身与冲杀进来的建州兵展开殊死厮杀。大部分的旗丁们开始四处放火烧屋,或者趁机抢掠,堡内浓烟四起。
“杀!杀光这些汉狗!”
实尔泰嚎叫着举着长刀连劈五六人,明军的血水将他身上的朱红铠甲染上了一层血色。他早忘了代善吩咐的尽量抓活口的命令,三岔儿堡的明军顽固程度颇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这些人就像抚顺那里的明军一样不堪一击,没想到让他的手下死伤了近百人,到现在还在负隅顽抗,这就刺激了他的凶性。
对于这些汉狗杀光就好了,还抓什麽活口?把辽东所有的汉人都杀光,女人全都抓来做阿哈,辽东就是我们女真人的了。
“放箭!放箭!”他大吼着,城上城下乱箭如雨泼洒而出。山帝庙墙头的明军士卒惨叫着倒下一排,庙内惨叫连天乱成一团。外面的旗丁趁机强攻,斩瓜切菜一样把外围的十几人砍倒,在弓箭的掩护下迅速向前方逼近。
“实尔泰!你疯了不成!?”朗格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拉住正要带头往前冲的实尔泰。“主子的军令乃是生擒,你怎的将人都杀光了!?”
“生擒?你倒是看看,这股汉军如此顽固,如何生擒?我的旗丁们伤亡了百余人,这笔帐我不能不算!莫非我手下的女真汉子就白流血了不成!杀我一人我便杀他十人百人,看以后谁还敢和咱们建州勇士对抗!”
“你想违抗主子的军令!”朗格的眼眉顿时立了起来。
“朗格,你不要血口喷人。谁违抗军令?只是主子说的是尽量生擒,如今这情势根本无法生擒。我又有什麽办法?莫非就任他们在这里逍遥自在不成?再说主子的意思我知道,就是想多抓几个耕奴阿哈,也不差这百十人。这次等打到了铁岭开原,那里的人口有的是,还怕抓不够吗?我到那时保准遵守军令,现在我要给我的部下们报仇!”
“你少来这套!主子是要找一个……”朗格话没说完,眼前似乎有火光炸裂,接着耳边好像响了炸雷一样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都颤了一下,热风直扑而来险些将他冲翻。无数烟迹呼啸着横飞乱射,他和实尔泰下意识的立刻抱着头趴在地上。
再看明军拒守的山帝庙内一团巨大的白色烟柱拖着一团橘红火球冲天而起,强大的冲击波将几面土墙完全推倒,甚至连城墙都塌了一大块,夹杂着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一排攻到墙根的女真兵彻底被滚滚的浓烟烈火吞没,几具烧焦的尸体被气浪掀了出来。
被炸得乱飞的铁块铅子带着无数乱窜的白烟暴雨般的扫向四面八方,远近不少人惨叫的着倒地,剩余的人也全都被震的站不住脚抱着头趴在了地上。紧跟着滚滚的浓烟好像墙一样平推了过来,将所有的东西都吞没了。
良久,当爆炸完全平息下来之后,剩下的只有伤员的惨叫和**声。朗格和实尔泰抖了抖身上的土,晃晃悠悠的爬起来。互相看看,对方的脸全都被烟火熏黑了,朗格的耳朵到现在还是耳鸣的厉害,眼见实尔泰指着自己的脸在说些什麽,却听不甚真切。
“你说什麽,大点声!”
“你……脸,受伤了!”实尔泰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郎格总算是隐约听明白了,摸了下,一手血,这才感觉到疼。
“是汉狗的巨铳爆炸了……”
原来明军残余的百多人退到庙中,只凭一门虎蹲炮打散弹根本挡不住敌军冲锋。
明军平日里疏于训练,炮术奇差,膛内不敢多放火药,打出的碎石子和铁砂威力不足,精度更烂。女真兵手中的厚木板巨盾上面都蒙着几层生牛皮,虎蹲炮的炮子一片打过去,即使打穿木板,对身穿精良铁甲的旗丁杀伤力也有限,更不要说女真人轻伤不下火线的悍勇作风,故此连开几炮都效果不佳,仍旧无法阻止对方前进。
那明军头目倒也晓事,知道今天横竖一死,不如多拼一个算一个。
也是巧合,这堡内平日里纪律松懈,大多数器具家什都是乱搁乱放。这山帝庙原本是明军筑城时按照风水方位修筑的一个镇邪之地,结果后来被当成了一个临时的杂物仓库。
这伙残兵正着急间,意外在其内发现了一门不知何时放在这儿的大将军炮,于是推了出来准备以这种重炮轰击外面的敌军,结果没有人会放这种重炮,那头目觉得炮大想必装药也多,情急之下砸了数斤火药进去,谁知这门大将军炮本身铸的工艺就不行,炮身有砂眼,炮药更是多的离谱,一点火没轰着敌人反而炸膛。飞溅的火星弹片引爆了火药桶,才引起了剧烈的大爆炸。
这场大爆炸彻底粉碎了明军最后的抵抗,一百多残兵非死即伤,山帝庙给炸塌了大半。而建州旗丁们也被雨点般四处横飞的弹片碎石击伤了很多,更有十余人因为冲得太近也被炸死,剩余的人大多数被这平地惊雷给震懵了,等他们清醒过来之后,堡内已经在没有活着的汉人士卒。
“乖乖,这比天上霹雳打雷还厉害百倍,这汉狗也当真可笑,这巨铳打不着别人反把自己给打了。用这样的家什,岂不是自己找死麽?以前在抚顺的时候也看过汉狗这般打仗,真不知道这火铳有何好处,这麽危险还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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