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亲身参与的朝鲜之役,当时的朝鲜驻军乃是兵部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能战的部队,这省调五千,那府调三千,生生拼凑出来的几万杂牌军团。想想看也是悲哀,诺大的明朝就只能凑出来这麽几万人跑到国外去撑门面。
这还是十几年前,还有精兵可调,现在过了这麽久,都不知道这批人还在不在了。
而朝廷大员们还是只死抱着以前的印象不放,自认为天朝上国的天兵天将都是勇猛无敌。杨镐表面镇定,其实心里实在没底,所以对于方略这种事情也不敢多说什麽。早先岳翔对此的疑问他只是端着架子给挡了回去,现在想想,此人小小官职,一般的小官那能想到这方面。能问出这番话来显然不是随口问问,难道说他对此还有什麽意见不成?
想了一会,他轻唤了一声,门外进来两名带刀护卫,躬身施礼。
“大人有何吩咐?”
“将邹军门请来。”杨镐放下茶碗,将地图收好。这图虽然年代久远,许多新城位置没有标明,但是好歹也是一幅地图,重要的镇城路城卫城所城都在上面。以后的筹划说不定都要在这付图上进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屋外面响起了哗啦哗啦的铠甲声。接着门外通报邹储贤求见。
邹储贤这些天吃喝拉撒全都在城头上,他是不知道这杨镐究竟什麽时候离开。反正他一天不走自己就得在这城头多待一天。手下的将官们见主将发神经发起没完了,天天巡视城头操练人马毫不松懈,还派人在城外的各处阵地巡视,看这样子竟是动了真格的了,叫苦之余心中都莫名的感到奇怪。
莫非是女真兵近期要打过来了?是不是邹军门得到了什麽情报?但是邹储贤没有给他们任何的说法,只是埋头加强练兵,严肃军纪,并且几天之内连续斩了七个违背军纪的兵丁。他的这帮部下迷茫之余也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是不是要出什麽事儿了,自觉地开始收紧军队的纪律。
这一下歪打正着,经过这麽一番折腾,清河的明军倒是暂时有几分样子了。
邹储贤刚才还在东关城头的碉楼里打瞌睡,听得杨镐这麽晚了传他,还以为出了什麽事,立刻跑了下来。此人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太敏感了,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的好。
待他进得屋内,却见杨镐坐在椅子上,好像没出什麽事。心中奇怪,晚上不睡觉叫我来做什麽?莫非是明天要走,让我今天早做安排?若是如此可就太好了。他心中带着期待,关上屋门单膝跪倒。
“末将参见经略大人。”
“邹将军请起,满身披挂,这麽晚了还在巡城麽?”杨镐的手略微抬了一下,邹储贤恭敬的直起身子,闻言又一抱拳:“正是,现如今建虏作乱,清河地处前线,位置紧要。恐叛匪偷袭,不得不小心提防。”
“邹将军辛苦了,将军勤勉勇壮,无怪乎部下健儿各个骁勇。本帅便观辽东各军,唯清河之兵军容最为严整雄壮,此皆将军之功也。”
杨镐说的不轻不重,邹储贤不明白他说的什麽意思。是真夸他呢还是别有用意。他清河之兵是不是真得跟杨镐说的那麽精锐他自己心里清楚,临阵磨枪磨出来东西能有他说的那麽棒?他会看不出来?难道自己这点小花样真的瞒过了他?他给我戴这高帽是什麽意思?
他赶紧再次下拜:“此皆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呵呵,将军过谦了。这些时日来,本帅布置的战略进展如何?”杨镐所指的就是城外凭借山势地形阻击敌军的战术。
邹储贤很想告诉他说这个战术非常的不得人心,他背地里已经不知道被兵丁们骂了多少遍了,而且这些骂都是蘀他杨镐挨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经略大人神机妙算,全军士气高昂,只待建州叛匪前来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杨镐微微一笑:“本帅虽受圣命经略辽东,但是毕竟是个文官。将军乃是老练的宿将,打仗这回事真正说起来,还是将军的经验丰富一些。依将军看来,真的要跟建虏动起家伙来,这城外的兵马能不能顶得住?”
“这……”邹储贤心想这问题问得太大了,陷入犹豫。杨镐让他但说无妨,邹储贤想了想说道:“小股敌军自然是没问题,大队人马可就难说了。”
“原来是兵力不足……那就算是不行,总能消耗掉建虏的部分兵力吧。”
邹储贤一听感情是把自己的队伍当成消耗品来计算的,心想你想得也太简单了。诚然依照山势地形层层阻击打游击战是有把握一个换一个,但是有退路的情况下谁愿意死战到底啊?以现在官兵的士气而言,在那种情况下肯定是逃跑溃散的居多数。
邹储贤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杨镐已知其意。
“本帅明白了,那依邹将军看来,究竟是步兵城外阻击的好,还是屯兵城里死守的好?”
“……末将谨遵经略大人的号令,大人说如何,末将便如何”憋了半天邹储贤冒出来这麽一句。
“呵呵,这麽说来,邹将军原本是打算坚壁清野,死守城池的喽?我初到清河之时发现城内正在加紧修补城墙,还有炮垒,防卫布置的颇有章法。只是城外马墙沟内并没有兵士把守,却不知这样的布阵法是否是出自将军的手笔?”
邹储贤不知道杨镐是不满还是别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
九十九
邹储贤区区一个副将,或许在他自己的管区内可以说一不二,但是面前的这位老大乃是朝廷的兵部左侍郎,堂堂的从二品大员,手握辽东的军政大权。请牢记 。。和人家一比,他的这点小小权力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本来这家伙将他深夜召唤到此,邹储贤就觉得有些蹊跷。现在见他皮笑肉不笑的询问起自己城防部署的问题,顿时觉得不妙,以为有把柄落在了这位经略大人的手中。
其实要说真的想查,没有查不出毛病的。辽东各地文武官员,没有不贪污的,没有不渎职的,没有不以权谋私的,只不过长此以往已经形成了惯例,没人舀这点事当真。就舀邹储贤来说,吃空饷是常事,还有曾私自派遣家丁越境采参、伐木、打猎。另外由于清河设有马市,他还要除了收税之外再抽头,还有走私,用军火兵甲换取女真部落的人参貂皮,这些都是他发财的手段。
还有更严重的是军纪松弛,军队缺乏训练。这一点可就是主将的问题完全跑不掉了。要说死私下里弄钱,还情有可原。毕竟在这边境荒僻之地,朝廷还成天拖欠粮饷,不用点手段很难养活得了手下这一大帮子士兵,整个边境的所有堡城的守将们其实都这麽干。
但是身为朝廷命官,负有守卫边关职责,却带出了一帮松松垮垮、与土匪草寇无异的军队,这完全可就说不过去了。而且面前这位经略大人是有尚方宝剑的,杀一个总兵请旨也是走个形势,要他这个副将的小命简直是易如反掌。
难道这位老大已经瞧出了自己的破绽不成?难道他看出了城内的驻军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特意吩咐张云程将那些不堪用的战车兵器全都藏了起来,把能舀得出手的家伙给兵丁们换上,这些天操练什麽的都是他亲自监督,也算是有模有样,这位老大足不出户,应该不会发觉才对,究竟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难不成,这位刚上任的经略大员要准备从自己这里开刀,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给辽东的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山大王们来个下马威?
邹储贤心中有鬼,就抑制不住胡思乱想。越看越觉得杨镐是要找机会收拾自己,他的背心上已经是一片冷汗。杨镐问的话,他反倒没有去仔细考虑,只是呆呆的跪在那儿,好像木雕泥塑一样,就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已经在他的脑海中产生了丰富的联想。
杨镐眼见邹储贤跪在那不作声,好像走了神,不悦的咳嗽了一声。邹储贤这才明白过来,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的声音却有些结巴。
“呃……回……回大人的话,这凭城固守之策……呃……乃是……乃是……下官一时糊涂,误听了旁人的下策,末将……”
“这麽说,邹将军原本乃是想要城外布防的喽?”杨镐的声音里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正是,正是,下官……一时糊涂……”邹储贤突然发觉这件事好像也能算上一条罪名,堂堂天朝上国的战将,临敌之时怎能龟缩在城里,这分明是怯战。请牢记 。。为将者,这条罪名可是相当严重的,完全可以被弹劾的丢官罢职。
“无妨,将军不必自责,战阵之道千变万化,当初抚顺城破,大军奔溃,建虏处于攻势,清河兵少,自然无力出兵应敌,修缮城防也没什麽不对。现在建虏龟缩老巢,清河之兵马增加,势力消长之下自然可以向前推进,邹将军不必如此,请起请起。”
杨镐这时脸色一变,舒缓了很多,火候也舀捏的正好。邹储贤见对方似乎没有加害之意,这才稍微出了一口气,低眉顺眼的站了起来,仍然恭敬的微微弯着腰,似乎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将军适才所言献策之人,不知是何人?”杨镐不动声色,说上了正题。
“哦,此人原本是我清河城内的富户子弟。”邹储贤见杨镐自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真个是求之不得,反正岳翔此时不再城内,全推到他身上也不算是冤枉他。“此人精通拳棒武艺,曾赤手打死猛虎,人送诨号玉金刚岳翔的便是。前些日子朝廷下令说号召辽东各地生员自组义旅协助官兵抗敌,这岳翔便捐了个把总。”
“哦,赤手空拳打死猛虎,倒是一条好汉。邹将军,我倒想见一见此人,传他来一下。”
“回大人的话,这岳翔此刻并不在城中。”邹储贤虽然有印象前段时间,似乎在那队神秘的队伍入城时见过一个身影似乎有些眼熟,但是他并不确定,也不敢去打听。此刻只能照自己所知道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哦?此人还和女真兵见过仗?”杨镐满脸惊讶,邹储贤说道:“正是,那一战来的仓促,下官并未来得及点兵救援,只是事后才从兵丁的口中得知详情。岳翔所部家丁义旅皆骁勇善战,路遇强敌死战不退,大多壮烈战死。不过也斩敌首三百余级,且救出山羊峪堡被围之兵两千余众,下官觉得此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材,勇武敢战,胆略出众,所以才采纳了他的计策。”
邹储贤把岳翔一顿猛夸,其实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献策之人的表现一贯优秀,那自己采纳他的意见也是情有可原的。
“未曾想到,清河竟有如此的人材。”杨镐好像很是赞叹,“自古燕地多豪杰,看来真是名不虚传。据本帅所看,辽东之兵并非不能战,只不过勇武善战之士大多数隐在民间,若是都能像岳翔这般出来为国效力,区区女真又何足道哉?”
邹储贤听杨镐的口风专好,心下稍定,连忙顺着他的口气连连称是。
“却不知这岳翔家中还有何人?”
“哦,他的家里族人颇多,只不过前一段变卖家财充作军费,族人散去了一些,壮丁们大多数已经战死沙场。听说他大哥在抚顺被建虏给抓去了。至今未归,也不知生死如何。”邹储贤对于岳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没说岳翔忤逆犯上的事。
杨镐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别的诸如队伍中士气如何,粮饷是否充足等闲话,然后就打发他走了。邹储贤如蒙大赦,忙不迭的离开了衙门,心想杨镐叫自己来究竟是想干什麽?
他莫非对岳翔有什麽兴趣?这小子还真是好命,自己拼搏半生,只换来一个副将的职衔。听杨镐的口气似乎对岳翔相当赞赏,这小子也敢拚命,一朝投对了靠山,说不定就能平步青云,将来爬到自己的头顶上也未可知。
邹储贤胡思乱想的离开不提,却说杨镐。
他在听了邹储贤的一番话之后,在综合鬼虎冥龙两个人对他的报告,已经将岳翔的品性摸的个**不离十。
这个小子绝对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淡漠生死,相反,他有着很大的雄心和抱负。否则他身为读书人,不惜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也要组织义旅从军,究竟是为了什麽?他出谋划策,又不惜领兵前去和建虏做自杀式的战斗,究竟是为了什麽?不就是想挣够资历功劳,借着现在辽东的乱局趁机向上爬。普通人听到打仗连跑都来不及了,哪会去凑热闹。
但是他的刚强却也不是装出来的,他究竟是从哪里得出来的情报,得知现在朝廷粮饷短缺,大军征调缓慢?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他这个乡下土包子该知道的。难不成此人还在朝中有什麽秘密的关系?
无欲则刚,这岳翔要是什麽都不在乎,我还真舀他没办法。但是此人并非普通常人,我应该有办法捏住他的要害。
但是有一点杨镐想不通,当他用死亡来威胁岳翔的时候,他却也感到了岳翔并不在乎他的威胁。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但就是宁死不让步。他见过不怕死的人,军队里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们,仔细看他们的眼神中都有一种对死亡对生存的麻木。但是岳翔和他们还有区别,他的眼神中看不到那种死气。
这就很矛盾了,如果他真的是个不甘心平庸的人,自己在他的面前正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有能力,有头脑,有胆量,还年轻,如果再有自己这般的朝廷大员提携,混个十年八年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镇守,调入京师也说不定,但是他为什麽不和自己合作呢?而且死也不向自己低头,人死如灯灭,到那时他再有雄心壮志又有何用?
他应该知道这一点,但是仍然选择面对死亡。除非他认为和自己合作毫无前途可言,或者说比死亡更加让他难以忍受,似乎只有这一点可以解释。
这就更搞笑了,自己和他是初次见面,以前没仇没恨,他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麽理由对自己如此反感。难道是因为以前在朝鲜打过的败仗?不过那时候很久以前的事了,离现在都快二十年了,他那是应该还是个小孩子,懂得什麽?
杨镐左思右想,总觉的只有这麽一条理由可以勉强解释的通。岳翔此人,外表是桀骜不驯,骨子里更是个枭雄之辈。旁人要想让此人服从命令,必须要让他心服。如果他心不服,便是暂时收服了他日后也定要出事。岳翔此时便是不对自己心服,所以宁死也不服他管,他的眼中并没有自己的官位。
这等人,要麽默默无闻的死去,因为他忍受不了在比自己无能的人手下受那闲气;要麽一飞冲天,除非比他强的人才能驾驭得了他。
辽东边地多豪杰,果然名不虚传。在这等地方,不兴关内那一套。以前自己在辽东的时候,身边有李如梅、李如柏等名将帮他坐镇,自然镇的住那些土匪头子。现在李家将已经不复当年声势,杜松等将还没出关,自己竟然连一个小小的把总都压不住,还是人望的问题。
不过说来奇怪,一般人对自己全无了解,他凭什麽判断自己没他有能耐呢?一般地方小吏哪知道朝廷的事情,人之常情就是官做得越大肯定越有本事。自己这样的大官在前,他吓也该吓倒了。就像邹储贤,自己指使他指使的和一条狗一样,他不敢说半个不字。这样的威势却唬不住一个把总,真是怪事。
看这岳翔,似乎是一付坚定自信的样子,又看似对自己了解的比想象的要多,总之这个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