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可以说是在军队里混了大半辈子,典型的老兵油子。
抚顺兵败之后,兵部点名调他前往叆阳镇守,并以原任主管辽阳副总兵事务。这算是变相的高升了,所以调令到后贺世贤颇为兴奋了一阵,军人只有在战争来临之际才能显示其价值,向他这种没背景纯是从小兵上来的边将,通过战场上立功几乎是向上爬的唯一途径。
而且看此次女真闹腾的动静,朝廷是绝不会善罢甘休,最终很可能要大打出手,否则堂堂天朝上国的颜面往哪儿搁?建州女真这几年确实是成了气候,但是终究是个山沟沟里称王称霸的蛮邦小国,难道堂堂的大明朝亿万人口百万大军这样的大国会收拾不了他?
自己被兵部点名调任,很可能要大用,说不定封侯就指望着这一仗了。所以贺世贤到任之后积极地操练兵马、勤修战备、置办军火器械,派遣哨探潜入女真境内打探军情,弄得颇为有声有色。结果忙了一阵之后却发现朝廷又没了动静,而通过往来的官文邸报得到的消息更令他失望,关内的援军遥遥无期,各级衙门拖拖拉拉互相扯皮,军饷甲马兵器到现在还置办不下来,朝廷的重臣们依旧忙于党争,似乎谁也没想认真和建州兵打上一仗。
贺世贤就不明白了,这些大人们究竟是怎么想得?堂堂天朝公然被以前的奴才剃了眼眉,就算是个普通的老百姓也要忍不住痛加镇压,这些人居然还在想着招抚。难道他们脑袋里面都搭错了筋不成?难道他们不知道和这些蛮族讲什么仁义道德纯属对牛弹琴?
今天他抢了你,你却招抚。他胆子大了,以后哪有不大抢特抢的道理?对付这种蛮族,就只有一个字:打!狠狠的打!彻底把他们打疼打怕。让他们以后再动歪脑筋的时候就会立刻想起以前的教训,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老实听话。
比如现如今的叶赫,若不是当年李成梁在镇北关大捷之中将其部内的数千精锐彻底屠戮殆尽,一战彻底打掉了叶赫人的锐气,彻底打掉了敢于反抗明朝的胆气,彻底打服打怕了他们,现在哪里会如此听话?
还有所谓的军饷粮草,堂堂天朝,竟然连百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岂不是可笑?
全国那么多人,每个人出一分银子,也有几百万两了。传说北京的紫禁城都是拿金砖铺的地,玉石玛瑙盖得宫殿楼阁,随便抠下一点儿来,也够军费了。还有以往前来辽东做生意的商人说江南一带富可敌国的那些大盐商大海商多如牛毛,各个都是家财亿万,让他们捐些出来报效国家又有何难?
关外乃是蛮荒之地,中原却是花花世界繁华似锦,既然号称天朝,怎没会弄不出来银子呢?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真不知道户部里那些尚书侍郎们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不过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自己心里别扭也没什麽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既然自己到了前线,不管别人怎么样,总要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而且新上任的经略杨镐还是比较积极的,一出关即四处视察,不断的往内地催调人马,这是唯一令他欣慰的一件事。要说他现在对这场战争还抱有希望的话,那这希望就落在了杨镐的身上。
而现在,从辽东经略行辕传来的密令和符信令箭已经到了叆阳备御衙门内,信件乃是用军中惯用的密语所写,经过解密之后的正文此时正捧在贺世贤的手中。
现在辽东没有人知道经略行辕的准确位置,杨镐飘忽不定,走到哪哪里就是经略行辕。而那个送信的人,自称是经略行辕的特使。
待看完了密令的内容,核对了加盖的关防印信,确认无误。贺世贤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激动,如果密令的内容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确实没看错人。
“那特使现在何处?”
“回大人,在衙门正厅。咱们查过,除了一柄佩刀再无兵器,说的话乃是京师口音,配刀乃是锦衣卫专用的绣春刀,身份上似乎没有可疑之处。”
“既如此,我要见见他。”……
同一时间,援辽总兵麻承恩于开原、已升为都指挥的王宣自辽阳、麻岩于开原、郑国良于铁岭、杨于谓于沈阳全都到了经略行辕来的特使。整个辽东本地的辽军和出关的援军有一个算一个,凡是能打的部队几乎全都接到了秘密调动的密令。
自抚顺失陷,被大掠河北以来,一直龟缩不出的明军终于开始了第一次波及全境的大规模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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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镇北关东南的无名山谷,天空中爆起了灿烂的信炮焰火。大群的明军步骑人喊马嘶,在经历了初时的混乱之后,正在将官们的指挥下迅速按照地形组成了军阵,每个人的脸色都如死灰一般,眼神中有紧张、恐惧、顽强、狠定,但是却没有人后退。
莾古尔泰来袭的兵马多达两千之众,而且为了抢时间也没有功夫再继续隐秘自己的行踪,直接顺着大路一路全速冲杀过来,前前后后队伍排出去有一里多长。路上遇到明军的哨探游骑,当面的躲避不及都被狂奔的马队踩成了肉泥,远处的则发箭乱射,并不分兵追杀,故此难免有些漏网之鱼,疯狂地奔回山谷中报信儿。
其实明军的哨骑由于不能走大路,逃回去的速度未必有来袭的敌人快;但是两千多人全速奔驰,数千铁蹄犹如鼓点般敲打着大地,那种动静如同滚滚沉雷,离着多老远就被山谷中的明军发觉了。况且两侧的制高点上都有望楼,上面的哨兵通过千里镜发觉了西北方向烟尘漫天,若隐若现似乎有大批的人马正在迅速的接近。
“传令!布偏厢车为阵!火器手准备!弓箭手立刻抢占山头压住阵脚!”
明军阵中,刘世杰身穿一付精铁明光甲,手持一柄太湖铁笔枪,正在不停的将手中的令旗挥舞个不停。作为昔日辽东铁骑中的著名勇士,作为跟随李家二十几年的死忠家将,作为李如柏留在此地的最高负责人,他知道自己就是战死在这里,也必须让敌人付出最大的代价。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山头上飘扬的杨字大旗,复杂的神色自眼中一闪而逝。
不想那么多了,当初自己只是个刀头舔血的绿林土匪,给李家养了这麽多年,换来一身官服和荣华富贵,现在到了拿命报答的时候了。既然当初选择了从军这条路,就已经知道早晚有战死沙场的一天。
“弟兄们,鞑子来了!敢有后退者立斩!李大人养咱们这麽多年,现在是咱们为他拼命的时候了。鞑子杀了咱们的弟兄,今天就杀光他们报仇雪恨!”
这次李如柏带来的兵马之中大小头目都是李家的家丁出身,都是愿为李家出死力的枭勇死士。真的激发出他们的凶性来那也真的是跟吃了兴奋剂一样悍不畏死,闻言顿时一阵狂呼乱叫。普通的兵丁们也有不少是出身江湖的江洋大盗,一身的草莽气,本来就不把性命当回事;不少也是久经沙场。被当官的带着激发出了高昂士气,各式各样的兵器举过头顶,大声呼喝给自己壮胆。
“刘洋何在!”
刘世杰大喝,他身边闪过一个神色阴沉的汉子,三十多岁,四方脸下巴上还带着发青的胡子茬,浓眉细眼,身穿一身山字精铁甲,手持一把长柄斩马刀。此人乃是他的表弟,当初一起和他混过绿林道,也一起和他被招入李家,乃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心腹死党。
“你领着刀牌手和长矛手,挡住当面大道。火器打完了你就给我上!敢后退一步,我要你的脑袋!”说着刘世杰甩手扔给他一枝小令旗。
“放心吧大哥,鞑子想过我这关,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踩过去!”刘洋大声接过令旗,随即又低声说道:“大哥,咱们……来世再见。”
刘世杰的眼神似乎凝固了一下,悲壮之色溢于言表,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微点点头。攥着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微微的发抖。但是随即恢复了刚硬的表情。眼看着大群大群的步兵在刘洋军旗带领下涌向开阔的山谷路口,将路堵得死死的。
“徐老三!秦彪!”
又两员武将应声而出,脸上毫无惧色,神情彪悍。
“带着你们的人给我把住左边的山头,守不住山头,就给我提头来见!”左边的山头是制高点,在谁手里谁就能控制全局。刘世杰久在军中,这点军事常识还是有的。
徐老三和秦彪暴喝接令,随后又大声向手下的士卒们抱拳大喝:“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别让鞑子小瞧了咱们辽东好汉的威风!”说完举着令旗大步向自己的队伍过去。
手下的兵马已经分派完毕,刘世杰领着两百名骑兵在后面压阵。却见对面的山坡后面尘头大起,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震人心魄。大敌当前,他反而有些冷静了。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太湖铁笔枪。
狗鞑子,来吧。建州兵威风了几十年了,你家爷爷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
待到冲过山坳,莾古尔泰就看到了在山谷口开口地带列阵的明军队列,还有在周围嘈杂的噪音里那对面隐隐传来的号炮声。再看对方的阵型严整,旗号不乱,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看惯了明军的不堪一击,冷不丁看到一路精兵,莾尔古泰心中不由得赞了一声。
不愧是李家将的嫡系兵马,胆子够硬的,居然没有跑。看来明军中也不全是草包饭桶。不过越是这样的对手,越有击败的价值。敌人越强,越能衬托出我的武勇。
他勒住胯下的座骑,让跑了半天的战马喘口气,后面跟着的人群也渐渐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区,虽然也有起伏,但是坡度很缓。等后面的人群全都涌了上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群散步了将近十亩的面积,细看之下其中又按照各自牛录的所属分了间疏。
两千多人虽然连装束都不一样,有的穿着生铁牛皮甲,有的穿着明军的锁子棉罩甲,有的穿着蒙古式的铁线罗圈甲,有的干脆裹着一张虎皮。和对面有统一衣甲战袍的明军相比好像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所散发出来的杀气斗志却是如同一群嗜血的疯兽一样,恨不能立刻冲对对方人群将对手撕个粉碎。
“杨镐,你给爷爷滚出来!“莾古尔泰纵马狂吼,声音如同晴天惊雷,悠悠荡荡传出老远去。“杨镐,爷爷是大金国正蓝旗固山贝勒爷,前来取你的狗头,你要是有种的,就快点滚出来受死!爷爷可以赏你一个痛快。要是被我抓住,我把你五马分尸!”
“杨镐,你快点滚出来!你已经跑不了了!”莾古尔泰那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了好几声,对面的明军却是毫无反应,更别提杨镐也没露面。
“五哥,别是那杨镐要跑吧!”
旁边的德格类说话了,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子,莽古尔泰的亲弟弟,也有个贝勒的头衔。但是旗主就没他的份,平日里无职无权,手中没有兵马,只能当个空头贝勒,不过英勇过人武艺高强,在正蓝旗中颇有勇名。
此次莽古尔泰出征,把他也给带在身边。希望能让他在战场上立功,日后好给自己添个帮手。
“娘的,别是真要跑吧!德格类,给你三牛录五百精兵,给我全力抢下左边的山头!杜木布,你领你的五个牛录帮他压阵。得手后居高临下用箭射下面的汉军,一定要把他们的阵脚射乱!然后听我的号箭,一起冲破汉军阵营!别怕汉人的火器,那都是吓唬人的,根本打不死人,打完一响就不管用了。”
“咤!”两人领命,随着号角声的响起,成群结队的女真骑兵从大队中分离出来。
德格类的手指塞在嘴里打了个呼哨,策马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数百名骑兵快速的集合在他身后,只见他把铁槊往山头一指,他身后的数百精骑纷纷催动战马,犹如一片乌云般呐喊着向山坡上卷了过去。
“主子你看!”旁边的护军突然大喊,指着前面。
莽古尔泰定睛瞧看,只看到一面大旗似乎正在后退,那旗上的汉字他恰好认得。
“那是杨字!杨镐真的在这里!”莽古尔泰再无怀疑,没想到那个汉人岳翔提供的情报竟然是真的,杨镐啊杨镐,今天算是把你给堵到这儿了!你没想到是你们汉人把你给卖了吧!看起来那个岳翔是真的想要降我女真,此人得罪过皇太极和代善,只有投到我正蓝旗的旗下了,此人倒是个人才……
一瞬间莽古尔泰想得非常远,但是接着又把脑子转回到了战场,正蓝旗的旗丁们犹如掀起人浪一样默契排列着阵形,片刻之后已是弓上弦刀出鞘,摆起了庞大而严密的进攻阵势。
而侧翼,两群人马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向左侧的山头席卷而去。
上千只铁蹄鼓点般敲打着大地,数百名全速奔驰的精骑转眼之间已到达了山坡脚下,然而眼看德格类的队伍已经冲上了半山坡,山头顶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人马,正好和女真兵打了个对面。
“是汉人!”有人眼尖,大声喊了出来。果然,山上的兵马身上披挂的全是明军衣甲,人群中树立着一面大旗,旗上是一个刘字。明军的队伍也很混乱,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好像也是刚刚冲上来的还来不及整队。
“给我冲!”
德格类一看急了,大吼着催马就往上冲,想趁对方放箭之前冲上去。然而对方的反应速度也确实迅速,刚冲了十几步,密集的箭矢就雨点般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德格类大喝一声,手中铁槊疾抖,在身前舞出一片槊影,连磕飞了几支劲箭。但是身上也中了数箭,仗着铁铠甲护身倒也伤的不重,嘶吼狂呼死不后退。
但跟着他冲在前边的几名骑兵可没他这本事,被射的人仰马翻,惨叫着顺着山坡翻滚了下去,跌进了后面的人群里,有人被绊倒,产生了一阵混乱。
德格类见状大吼:“后退者死!往上冲啊!”摇动手中的铁槊催马往上猛冲,跟在后边的数百名骑兵有的举着旁牌跟着冲,有的张弓搭箭往山头的人群猛射。双方的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不断有人中箭摔倒。
德格类带的全是骑兵,目标太大,而且自下往上的仰攻,山路不平,无法发挥速度优势,前进的颇为吃力。而山头的明军仗着地形居高临下,不止是弓箭,连石头土块也拼命往下砸。女真兵倒下了几十人,很快就学精了,大多数下了马步行上攻,有的用战马作掩护,有的干脆举起地上的尸体,坚定地向上推进。
结果并没有比刚才多推进多少步,山头上突然响起一连串爆豆般的霹雳炸响,数十杆鸟枪火铳的排枪齐射喷出的火光几乎形成了一片火线,刺鼻的白色硝烟笼罩了山头,呼啸的铅子弹丸带着明显的烟迹打进了人群之中,所过之处一阵血肉横飞。
德格类仍旧骑在马上,拼命督战。但是山头上一阵铳炮让他吓了一大跳,结果胯下的战马连中数弹,稀溜溜一声暴叫当即摔倒,把他从马上掀了先来。旁边的护军拼死上前把他护住,德格类不知道被撂倒了多少人,只知道周围惨叫声一片。而山头上的明军似乎斗志并不亚于他手下的女真勇士。
“滚开!给我冲!”德格类眼都红了,推开旁边的旗丁护军,抄起一面盾牌,右手持槊再次带头冲锋。他知道他这里要是耽误了功夫,弄不好就要牵连全局。建州的军法是很严厉的,临战不利轻者要抄没家产革去名爵,重者是要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