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努尔哈赤的使者,胆子却不小,敢来清河。就不怕给官兵识破身份,把你给零割碎剐了不成?你叫什麽名字?参与这样的机密事情,在建州的地位应该不低吧?”
“哼哼,彼此彼此,你不用打听我的姓名。以后等你降了我们大金,自然有机会知道我是谁。若你是使诈,杀了我便是,更没必要知道我是谁。”
“好,有胆色,努尔哈赤既然派你来下书,书信何在?”
那大汉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纸卷,摊开来并无字迹。岳翔先是疑惑,后又释然,定是用了什麽特殊的密写技法。果然那汉子要岳翔拿些白酒来,在上面一涂抹,字迹渐渐就显现出来,是汉字,大概是李永芳亲笔操刀的。
看了一遍之后,冷笑道:“早就猜到会如此。也罢,谁叫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呢。你们想先得便宜也由得你们。只是我有两个条件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汗。第一,不能留杨镐的活路,若是给他跑了,我就死无葬身之地。第二,将清河城封给我,许我为此地的领主。若是此二事不能成,也不用指望什麽好结果了,大家一起拼个一拍两散便是了。你只需将这些话传到,我想你家大汗自然明白是什麽意思。”
“好,此话一定传到。阁下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杨镐现在就在开原辽海卫青阳堡长城一带,你家汗王所要的东西其中一部分也在那里,他此行为了掩人耳目,身边所带的人马不会多。告诉你家汗王,要动手就趁早,晚了可就什麽东西都不会剩下了。”
“好,此话我一定传到,请阁下再次静候佳音便是。”说完那光头汉子转身出院离去。
等此人走后,屋内小婉出来了,带着一脸疲惫倦容。刚施展了太阳摄魂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但是总算是证实了李亮刚才没有说假话,他确实是为了岳翔的大哥才如此的。
“有劳娘子,你下去歇歇吧。”岳翔也料到这李亮说的大概是实情,只不过没有从他的口中撬出其他人,他所知道的就是已经成了死鬼的岳岐。送走了小婉,岳翔却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中不说话,静静的沉思。
“那建州蛮子当真会上当麽?”随着那尖细的嗓音,李进忠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岳翔的身旁。
“谁知道会不会。不过杨镐是一定要弄下去的。此人若是不死,将来必要灭我满门。”
“谋害朝廷大臣本来就是灭门的大罪,除非有我们内廷的人帮你遮掩。当今皇上要的只是那些被高淮私吞的钱款,经略大臣没了,可以再换一个。当今皇上在想什麽,只有我们这些他身边的人才知道。皇上和这些外臣们斗了几十年,岂会真的拿他们当心腹看待?”
“此话当真?若是我把高淮藏金交给你们,你们真的能保我无恙?”
“那是自然,完全可以照你说得来。咱们三七分,你可自留三成。不过我们要的可不知是金银那麽简单,你应该知道我什麽意思。”
“那也是一笔巨富了,一言为定。”……
此刻,青阳堡长城。
当杨镐重新从工地中出来的时候,满脸兴奋和激动,手中捧着一个金锭。
“当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那岳翔果然没有骗我,高淮这厮当真是善于搜刮,竟然刮到了这许多黄金,这麽多金锭长埋地下这麽多年,仍是足色纯金,今天终于重见天日。传令下去,即刻全力抢运。”
说着杨镐又对那员金甲老将说道:“搬完了之后那准备好的那些东西按计划布置好。还有即刻按计划传令……”
“大人!”杨镐的话没说完,就有探马前来。
“长城外叶赫部境内的哨探传来军情,建州兵大举出动,数万兵马突然出现在叶赫边境。其前锋已经深入叶赫境内三十余里,镇北关长城外已经发现了女真大队骑兵活动的迹象。”
“什麽?!来的这麽快!?”杨镐闻言脸色大变,手一哆嗦,手中的金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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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0
当数以万计的建州八旗军出现在叶赫部落边境的时候,整个叶赫都震惊了。整个塞北辽东的各方势力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叶赫之地,毕竟五年前建州兵火烧北关十九城的凶残嗜血仍历历在目。上次要不是顾忌明朝的反应,叶赫可能早就完蛋了。
现在后金和大明公然翻脸,建州兵再无顾忌。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努尔哈赤在对大明朝动武之后,看起来是想抢在明军大规模报复之前完成统一女真各部的大业了。毕竟海西女真现在只剩下了叶赫纳拉这一姓仍然没有臣服在建州脚下。
当然这只是人们的猜想,在建州主力大张旗鼓到达克尔塞河东岸安营下寨的同时,正蓝旗属下的两千兵马已经在旗主莽尔古泰的率领下悄悄南下,穿山越林横越了整个叶赫部的领土,深入到了镇北关的山墙之下。
镇北关的边墙并不坚固,其实就是内部夯土,外面堆积石块砌出来的。也不高,一般就有三四米那麽高,低矮处甚至不到三米。经受十几年的风霜雪雨,早已破败不堪。只不过立于山梁上比较险要的地方而已,看似易守难攻,其实只是起一个象征性的意义而已。
按照规定辽东的千里长城是有延边诸堡分段包干负责守备,但是很长时间以来军备松弛,规矩早已名存实亡,再加上边境不太平,也没人愿意来这等鸟地方喝风。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一队穿着铁线棉罩甲的明军轻骑顺着这边一侧的山墙根在不紧不慢的巡逻。这些明军士兵衣甲鲜明,精神饱满,虽然是十人一小旗,但是看起来颇精悍的样子,明显不同于延边守堡的那些整天没精打采面黄肌瘦的卫所屯兵。
马队排着斥候特有的松散队形徐徐前行,骑士们神色警惕,不时的左右张望。但是山路难行,他们更多时候是在驱策胯下战马不要踩上那些裸露的岩石以至马失前蹄。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在某段山墙上面,一个全身插满了树枝杂草的人静静的趴在那里,正在仔细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向后面悄悄地挥了下手。背后的山坡下面,同时冒出了上百名手持强弓,身穿兽皮战袍的女真箭手,向着山上的墙头一拥而上。
如此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斥候的耳目,明军旗总一勒缰绳,仔细侧耳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在自己的侧后方似乎有大批的人马正在快速接近,他下意识的一回头,恰巧看到了原本残破石缝中长满杂草的边墙上方变戏法似的突然呼的一家伙冒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上百把强弓已经拉开,闪着寒光的镔铁箭头已经瞄准了他和他的部下们。
“啊!?”旗总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那扑面而来的巨大杀气几乎让他停止了呼吸,他甚至连害怕都没来得及手就不由自主的发抖。但是毕竟是有过严格训练的老兵,脑际短暂的空白之后巨大的死亡恐惧令他终于有力气大喊了出来。
“不好!有埋伏!快跑……”
话喊到后面就成了变调的惨叫,一枝劲箭带着破空的风声洞穿了他的棉甲,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后心,血雾喷洒在空中。他摇晃了两下,接着头上身上连中数箭,胯下的坐骑也在哀鸣的嘶叫声中轰然倒地。
其余的斥候们也都是有经验的老兵,一看自己的首领被射下马来就知道今天是难逃一死了。有的弯弓搭箭准备拉个垫背的,有的则挽起旁牌遮住身形,拼命地打马准备掉头逃跑。但是就在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山头的箭手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乱箭如雨点般泼洒而下,空中布满了凄厉的破空啸音,人马惨叫嘶鸣声迭起,这队斥候最远的也只跑出了不到一百步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一起归于平静之后,山坡上只散步着十几具明军和战马的尸体,每具尸体上面都插满了羽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箭手们停止了射击,然后有条不紊的开始搭人梯翻墙,不一会上百人就成群结队的侵入到了明朝辽东控制区的境内。接着立刻散布开来,虎视眈眈的警戒着周围。
接着,山头上那些低矮残破的土墙也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数以百计的女真壮汉手持大石头铁铲,或者手中的铁棍铁镰等重兵器,连砸带扒带推,生生的将这道破墙推倒弄塌,扒出了好几个宽达数丈的大豁子,山墙轰然倒下,碎石土块顺着山坡滚下,弄得尘土飞扬乌烟瘴气。
而墙外的一侧,两千多雄悍精兵黑压压的布满了整个山坡,人数虽多却是一片寂静,空气中却充满了杀意,只是那种黑压压的压迫感令人觉得这是暴风雨之前的恐怖平静。所有人顶盔贯甲,持刀悬弓,只等旗主一声令下,就要越过长城,向明朝一侧大举挺进。
阵中,莾尔古泰也是全身披挂,穿着蓝色的铁线棉罩锁子甲,手持精铁棍,神色复杂。
此次他领来的全都是正蓝旗旗内的精兵,这是一次真正的露脸机会。虽然这些人不久之后将有将近一半的人被抽调出去组建那什么“铁头子军”,但是他相信这趟差事只要办得好了,讨得他老爹努尔哈赤的欢心,这些损失绝对是能补得回来的。甚至还能得到数倍于此的好处也说不定。
毕竟这次自己的目标就是建州最大的敌人:大明辽东经略兼巡抚杨镐。这种角色的分量可不是张承荫那样的货色能够比拟的,只要能顺利的除掉他,就等于立下了盖世奇功,泼天似的荣华富贵就唾手可得。
可惜我的探马队没了,要不然,更多几分把握。这等偷袭抄掠正是其拿手好戏。
莾尔古泰又想起了自己那只几乎已经全军覆没的秘密部队,更想起了那两个该死的闻香教的邪道汉人,正是他们使了邪法把自己的这只精兵彻底給断送掉了。还差点饶上自己这条性命,他的牙根又开始发痒。
娘的,自己曾经派人秘密追杀过那两个汉人,但是却无功而返。通向明朝境内的各条山路都没有发现其踪迹,想来明军也不会放过这两个人,他们究竟是怎么逃脱的呢?难道又是仗着那些神秘莫测的邪术不成?
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杀掉他们……
正想着,事先已经潜入前方打探军情的哨探回来了,带回来了令人兴奋的消息。就在前方十五里左右的一个小山谷中发现了大批汉人的军队,昼夜灯火通明,戒备森严。而且隐隐能看到一面非常精美华贵的杨字大旗。据青阳堡那里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那里的明军都是从铁岭调来的精锐部队,堡内的很多榔头铁锹木梁等工具器物也被征调,据说是要在那里勘测地形,准备再建一座新的营盘军寨。
“营盘军寨?哼哼,狗屁!”莾尔古泰的牙缝里狠狠的蹦出了几个字。明军延边的军寨城堡难道还少吗?再修一座又有个屁用,修好了也找不出人来驻守。现在内地的兵都不够,更别说再调到这种不毛之地。
所谓修营盘肯定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真正的目的,必定是在挖掘。难道真的是老头子所说的那高淮藏金?肯定是这样,没有别的解释了。侦骑远布十五里直到长城脚下,如此大的阵仗肯定是有什么重量级的大人物光临此地,还有铁岭的骑兵,那里可是李成梁家族的老巢,那里的驻军都是当年辽东铁骑的最后精华传承,张承荫总镇辽东都调不动,现在辽东能调的动这支部队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十五里!?杨镐,你跑不了了!
莾尔古泰兴奋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如此的大功竟然真的让自己给撞上了。而且幸运的是皇太极和代善现在都没有能力给自己暗中使绊子。老头子已经暗示的那么清楚了,他们再有异动无疑是自寻死路!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展开行动。而明军的阻拦,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现在的明军已经腐朽堕落了。
十五里,凭骑兵的速度,简直是眨眼就到。就算明军现在得到了预警,也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而且自己这一路穿山越岭没有走过大路,一路上遇村灭村见人杀人,哨骑远布二十里,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不少明军化妆的探子都被消灭,根据以往明军的办事效率判断,风声不可能走漏的这麽快。
一切的一切,都对自己有利。据探子的回报,那里的明军似乎还没有发现厄运即将临头,否则早就乱了。盖世奇功唾手可得,莾尔古泰似乎看到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更高的位置正在向自己招手。
“来呀!传令各牛录额真头人,立刻出击!不得有误!斩了杨镐的狗头,全都有重赏!谁敢临阵退缩,军法从事!”说完,一马当先冲上山坡,直接从倒塌的山墙豁口处越了过去,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沸腾了起来,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过那几个缺口,追随着他们的旗主向远处滚滚而去……
清河以南,辽阳东路,叆阳堡城。
叆阳堡乃是辽阳东路诸堡除了清河之外最重要的城堡。成化五年由当时的辽东副总兵韩斌修建,至今其所属长城下的新水台还有一座韩斌所立的石碑。叆阳堡东有镇朔关,后来修柳条边的时候改为叆阳堡的边门,现在因为明金处于战争状态早已封闭。
辽东长城建成了之后,辽东官府曾在抚顺、清河、叆阳、宽甸等四地建立了和境外女真人互相通商的马市,故此这四堡又称长城四关。建州女真横扫关外女真诸部之后,定都在赫图阿拉,因清河、抚顺距离赫图阿拉最近,所以最受各方重视。但是这并不代表叆阳堡的地位就下降了。
此地乃是明长城和清柳条边的交错地点。从方向上看,清柳条边向西至凤凰城,而明城向东南至鸭绿江。而更重要的是,叆阳堡乃是明军辽阳东路参将的驻所,目前辽阳东路的诸堡驻军,除了清河有一万多人之外,就属叆阳兵多将广,五千多人驻扎于此。
叆阳堡城分东西二城,东城呈方形,东、西城墙长达将近八百米,南、北墙的长度也各有三百多米,有西、南二城门。因为是参将治所,故此城墙修的特别坚固,为砖石包砌,内部乃是条石,外面包砖。城墙高将近三丈,底基宽也有两丈,该城四角皆有方形城台、凸出于墙外,上面布设着火炮巨铳。南门上有块门匾,上书三个大字“叆阳城”。
东城内乃是民商房舍和备御衙门,乃是城内居民、外地商贩活动的主要地区。顺着街道过了东门,就到了西城。
叆阳堡西城,与东城相连。西城只有南、北、西三墙,西城的东墙,借用东城的西墙。西城西墙长将近三百米,南北墙各长一百多米。也有西、南二门,东门即是叆阳东城的西门。实际上东西是两个相连的串城。西城内全都是兵营马廊仓库,叆阳所属的五千兵马大部分驻扎与此。就战斗力而言,甚至还不亚于人数多他们一倍的清河兵。因为他们有个很能打的统帅:以义州参将平调叆阳主管辽阳副总兵事务、号称疯虎的明军猛将贺世贤。
说起贺世贤,辽东的明军将领之中没有不知道的,因为这是目前为数不多的几个确实能征惯战的悍将了。这位陕西汉子乃是榆林人,小时候给大户人家做家丁厮养,为人仗义豪勇,天生的臂力过人;后来从军,转战北方边境,打过羌人、蒙古人、女真人,积功至沈阳游击,迁义州参将,可以说是在军队里混了大半辈子,典型的老兵油子。
抚顺兵败之后,兵部点名调他前往叆阳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