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凌柒罂的手,凌柒罂挣不开,只能愤愤地回过头来,满脸的不耐烦。奇怪的是如今她的这些模样,在黎维汀眼里全变成了掩盖她不安的假象。
他抓住她的手,发现凌柒罂的手十分冰凉。
他盯着她的眼睛,对方的不耐烦越发浓厚,眼见着又要发飙,他截在前头,抢先说:“我要这种药用来做什么?还是你拿回去,不过,这种药你还是不要再吃了,你这次生病跟这药脱不了干系。”
凌柒罂一愣,眼神闪了闪,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只讷讷盯着手里的药瓶。
他怎么会知道?
黎维汀看到她脸上被揭破什么一般露出来的不安感,忽然地有些心疼。
这个女人……
今天要不是他把她跟那个女人争执的全过程看在了眼里,只怕还会以为凌柒罂真的恶劣到当着一个母亲的面把一名无辜女子推下水。
凌柒罂似乎从来不屑于解释,以前他误会她,就是因为她的不解释,才会导致他对她的误解越来越深。
他拉住她是想问,凌柒罂,之前的每一次你都是这样吗?在商场对小薇和阿姨动手,在街边推倒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在公园里跟何绍阳……见面。每一次他们闹不愉快,是不是都是因为他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正好把别人对她的印象引向了一个极端?
他有很多的问题想问她,但是一看到她脸上的那些不安,所有问题就哽在了喉头。凌非说,他是她生命里的瘤,如果他此时问出这些问题来,是不是又会引发一系列她情绪上的并发症?
他不想成为她生命里的恶性瘤,所以他选择不问,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只用眼睛去看,而是要用心。
其实他的心早就告诉过他答案,只是他对感情太过谨小慎微,一直不敢相信。
他抹了把脸,轻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转过身往门诊部走过去,待转了个弯之后才将自己的左手从背后伸出来,只稍微动了一下,额上就有青筋暴起。
好像伤口又裂开了。
本来那天晚上出了点车祸只是蹭破了块皮,伤势不重,但是凌柒罂在路边昏倒,他把她送回病房的途中因为躲避一个老人而摔了一下。凌柒罂倒是睡得不省人事,只是他的左臂撞在老人的餐车上,又添了一块新疤。
本来已经结痂了,刚刚因为跟她拉扯一下,伤口再次裂开。
黎维汀疼得有些狠,咬着牙将袖子撩起来,看到那白色的纱布果然已经渗出了血,手腕上凌柒罂整齐的牙印痕迹明显。
真是够蛮不讲理的,黎维汀疼得直渗汗之际不免一阵苦笑。
“凌柒罂,我这算是还给你了吗?”
***
凌柒罂握着那小药瓶,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
她早上才打过电话给Amy问这些药的情况,只以为是公司前台帮她暂收了,因为这几天她都没有去上班,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出现在黎维汀手里,还赤…裸裸地曝光在他的视线之下。
白色的药瓶一时间变成了烫手山芋,凌柒罂有些慌乱地把它丢在桌面上,盯着它愣了半晌,忽然视线一转,闭着眼睛将它扫落在地上,瓶子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得她心里一突。
她在床上坐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他那里……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扒光了浑身硬刺的刺猬,在黎维汀那里所有的假骄傲和真脆弱都暴露了出来。
***
被阿姨叫醒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阿姨说一点多的时候她大哥大姐来过,不过那时候她已经睡熟了。
见她有点精神不济的样子,阿姨一边将汤盅打开,在碗筷在桌面上摆放好,端详着她的脸色,有些担忧地说:“你都病了好几天了,反反复复的,是不是应该再检查一次?”
阿姨并不知道她白细胞数量异常的事,只当她是普通的发烧。对于这个人生阅历丰富的老阿姨来说,发烧感冒着实算不上是什么大病,凌柒罂这发个烧要住四五天医院的,已经算是异类了。
凌柒罂慢腾腾地爬起来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刷牙的时候忽然觉得恶心,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两下,吓得阿姨立即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冲了进来,一脸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凌柒罂感激地挥挥手,说:“没事,可能是饿得狠了,胃里有点泛酸,吃点东西就好了。”
阿姨心疼地看着她,说:“你生着病,总是不吃东西怎么能好呢?”
凌柒罂笑笑,说:“我没事的,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我是真的饿了。”
“我看你老是吃两口就没什么胃口,给你做了点手拍黄瓜,开胃的,我听沈小姐说你爱吃这个。”
凌柒罂这才注意到碗里装着的黄瓜,喉头哽了哽,过了许久才咬了唇对阿姨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手拍黄瓜,她真的是好多年没有吃过了,时间久得她都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虔诚地盯着那白粥和黄瓜看了许久,才慢慢拿起了筷子。
一口黄瓜下去,鼻子就忍不住酸了。
真熟悉的味道啊。
吃完粥之后去了黎国勋的病房,之前跟他说过想要一张母亲的照片,黎国勋说照片是有的,不过要叫家里管家拿去扫描一下,今天应该送过来了。
然而她到了那里并没有见到黎国勋人,问了一直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郑,小郑说一般这个时间点黎董事长都会在后花园里。
凌柒罂便下了楼,果然在花园里看到了黎国勋。
彼时黎国勋正给两个住院的小男孩讲故事,讲到当年朱元璋如何疼自己的二儿子打压大儿子,凌柒罂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黎伯伯。”
。。。
………………………………
过人之处
黎国勋顿时从一个一本正经地故事讲解员变成笑容满面的慈祥长辈,冲着凌柒罂招手:“柒罂啊,过来坐。”
凌柒罂于是加入了听故事的大军里。
听着听着那个看着个头小一些也文静一些的孩子忽然举起手来,问:“爷爷,为什么皇帝喜欢弟弟不喜欢哥哥呀?我爸爸喜欢我也喜欢哥哥的。”
黎国勋说:“大概是皇帝觉得弟弟比哥哥更像他吧。”
“他们长得一样吗?”
黎国勋和凌柒罂被小孩子的童真逗得不禁笑出声来,凌柒罂说:“是啊,他们长得一样,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啊。”
小孩子乖巧地“哦”了一声,凌柒罂没想到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就这样没了,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坏事,她刚刚是在忽悠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啊。
黎维汀来到花园便见到凌柒罂抱着膝盖坐在叔父身边,歪着头静静地听叔父说着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失神地看着,忽然被一声呼喝声吵断,循声看去,只见那两个小孩子被大人领走,刚刚几个聚在一起的人只剩了叔父和凌柒罂,叔父正和凌柒罂笑说着什么。
他走近,黎国勋抬起头说:“怎么过来了?”说完看了一下表,才知道已经六点多了,“不知不觉都这时候了,柒罂啊,陪黎伯伯吃个饭怎么样?”
凌柒罂依旧保持着那个环膝盖的姿势,双腿有些发麻,她抿着嘴唇,看着一路走近的黎维汀,心境跟早上又完全不一样了。
面对他时她总有一种无处躲藏的感觉。
她说:“黎伯伯,我今天还有事,还是改天在陪您吃饭吧?”
黎维汀盯着她的侧脸若有所思。
黎国勋面露失望之色,刚要松口,谁知一旁的黎维汀说:“你身体好些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向宋立再请几天假?”
凌柒罂还来不及说话,黎国勋眼神一亮,盯着凌柒罂说:“怎么,柒罂在天正上班?”
凌柒罂“额”了一声,说:“是,刚到公司不久。”
黎维汀说:“是不久,但是宋立对她很赏识。”
凌柒罂瞟了他一眼。其实他真的没有必要加上后面这句的。
黎国勋来了兴致,打量着凌柒罂,满意地说道:“哦?还有这回事?宋立可是对下属要求很高的,能得到他的赏识,想必柒罂你一定有。”
“宋立今天也这么说来着,说想听听你对这一次年度活动的想法,相信你一定会有不同的见解。”
黎国勋见黎维汀这么说了,自然也不会放过凌柒罂了:“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先来跟我这老头子说说你们年轻人对公司的经营理念吧,正好,我也很久没有过问公司的事了。柒罂啊,今天这饭无论如何你得陪凌伯伯吃。”
凌柒罂:“……”
张了张嘴,又听到黎维汀说:“走吧,不要扫了叔叔的兴。”
凌柒罂微愣,这男人不是把她当毒虫猛兽一样避着的吗,怎么又会……
果然人都是天生自带贱属性的,人给她点好脸色她还不自在了。不过,凌柒罂又暗自骂自己,黎维汀这鬼态度哪里算得上好……
黎国勋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老小就落下的唯我独尊的毛病怎么就没改改?柒罂啊,虽然维汀说话有点不知礼数,但也是不想弗我这老头子的意,你千万不要介意啊!”
凌柒罂心里一万分赞同,脸上却微微一笑,说:“怎么会,伯伯您有这么优秀的侄子,可见您是个好福气的人。”
黎国勋笑:“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凌柒罂挽着黎国勋的手走开,黎维汀静静跟在他们身后,望着凌柒罂跟黎国勋那微微发福的身躯相比显得有些纤瘦的身形,觉得她刚刚最后一句话真是十分的耳熟,想了一下记起来,当初在曾巩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饭店里,黎维汀打点好一切才动筷子。
黎家家教不算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都喜欢谈一下事情。
凌柒罂一直很少说话,都是听他们叔侄两个在谈公司的事情,之后黎国勋忽然问起她当初怎么会进了天正而不是进自己家公司,凌柒罂说:“不想给自己家打工吧,凌氏有我大哥和多涵就够了。”
黎国勋有些窃喜地说:“哈哈,那敢情好,正好到我们黎家来,气一气你那自以为是的父亲。自己一手栽培的人才归到了天正门下,呵呵,我现在真想知道你父亲是什么心情。”
黎维汀抬头看向凌柒罂,对叔父的话颇有意见,但是也阻拦不了。他见凌柒罂只干干笑了一下,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低下头来,瓷勺沿着汤盅壁沿划了一圈。她说:“大概吧。”
黎国勋还想问什么,黎维汀在一旁说:“叔叔,下一季度的品牌我想跟政府合作,您在这方面的人脉如何?”
黎国勋疑惑道:“跟政府?”
“是,最近有个内部消息,说是滨海政府明年可能会针对旅游政策的变动推出一些新的指标,天正也许可以在这一个方向上找到一个契合点。”
黎国勋沉默了一下,说:“把你的想法说一下吧。”
黎维汀瞟了凌柒罂一眼,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迅速把视线移了开来。
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将自己的思路跟黎国勋说了一遍,黎国勋并没有做过多的评述,只让他自己拿主意就行。
黎国勋在跟黎维汀说了一阵之后才发现凌柒罂基本没出声,于是对凌柒罂说:“柒罂啊,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白色的灯光映出凌柒罂越来越差的脸色,身上又开始发热,她端着碗,手有些无力,胃里也一阵一阵泛酸。见黎国勋注意到自己,她笑笑说:“不是,只是有点饱了,黎伯伯您吃好,不必管我的。”
黎国勋端详了一下,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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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吗
凌柒罂只笑了一下,没有否认,黎国勋当即放下筷子,对黎维汀说:“你吃快点,把柒罂送回去,时间晚些就更凉了。”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可以的。”
“这儿回医院有一段距离呢,我老头子吃得慢,别耽误了你休息,等会儿我吃好了让老张来接我就行了,维汀你送她回去!”
黎维汀没动,凌柒罂看了他两眼,说:“黎伯伯,真的不用麻烦了,我走回去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凌柒罂不再等黎国勋发话,人已经走开了。
刚到门口,深秋的夜晚,一阵凉风吹来,凌柒罂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她拉了拉身上的外套,走了几分钟,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牙齿都开始打起颤来。
走路踉跄了一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凌柒罂没有反应,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她缩着身子看了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继续往自己的方向走去,而黎维汀似乎也没打算开口,只走在她跟前一米远的地方。
两人仿佛是相携而行的恋人,又像是一条路上的陌生人。
凌柒罂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扛不住眩晕感,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黎维汀一直盯着地面两人交错的影子,忽然那缠缠绵绵分不清彼此的黑影空白了一块,他停下来,往后看去。
凌柒罂正蜷在石椅上,冰冷的石椅令她更觉寒冷,可是她根本不能正常行走,此刻她看什么东西都模糊不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旋转的。
忍不住低喘了两声,她双手环胸,忽然听到本来已经走远的黎维汀的声音:“你怎么样?”
她紧紧锁着眉,眯着眼睛抬起头,白得异常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黎维汀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手却在碰到她的瞬间被她挥开。她往后缩着身子,像是避着什么怪物。
她轻声说:“别碰我,你不要碰我。”
黎维汀看出她的颤抖,抿了抿嘴,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随后一把将她拉到背上。凌柒罂虽然烧得难受,但是还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被黎维汀攥住的手挣扎了一下,外套落在长椅上。
她缩着身体吃力地说:“你干嘛?”
天知道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眼前这位,自打回到滨海市的领土之内开始,她但凡遇上黎维汀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被一个将自己鄙视到地底里的人见到自己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对她来说无疑就是最讽刺的事,总觉得有无数的手在她脸上摔着巴掌。
这就是所谓的打脸。
黎维汀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虚弱的模样,说:“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凌柒罂说:“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黎维汀挑了挑眉,说:“自己能回去的话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不是已经冷得说话都磕巴了吗?”
凌柒罂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他一个白眼:“那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吧?”
既然叔父要求我送你回去,我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不管。”
凌柒罂说:“我不需要你同情。”
“不要我的同情就别在我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副病殃殃的样子。”黎维汀毫不留情地说道。
凌柒罂咬着牙瞪向他,这个男人穿着一身讲究的西装,看着人模人样,怎么一开口她就这么想撕他的嘴呢?
挣扎着站起来,却是重心不稳,直接往前栽去,凌柒罂在那一瞬间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真的是要丢脸丢到家了,下一秒却落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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