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凌柒罂这个人竟然还能跟“善良”二字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手机响起,黎维汀看了眼沉睡的凌柒罂,起身到外面接电话,张天伶问他是否在家,他随意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再走回来时发现凌柒罂的被子已经被踢掉一半,只留一个被角还顽强地覆在她的腰际,一双饱满的玉足大喇喇地裸露在外面,还不安分地踢动了一下。
“……”
他拾起被子给她盖上,动作是罕见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他小心给她盖上,避免弄醒她,可凌柒罂醒着的时候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睡着了也不见得温和到哪里去,光是他给她盖被子的短短几秒里面他就被她的“扫堂腿”攻击了两次,盖好的被子也再一次歪歪扭扭。
他耐心揪着被角给她提上去,腿上再一次被她踢到,他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乱动的脚,强行给她盖好了被子,嘴上还忍不住说道:“再动就打你!”
不知是巧合还是凌柒罂真的听到了,果然安分了许多,黎维汀松口气刚准备退回来,手忽然被一只柔弱无骨却又烫得像小暖炉一样的手抓住,他转头,凌柒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里没什么神采。
他一挑眉:“醒了?”
正欲把手抽回来探一下她的温度,谁知那人却没有回应,只抓着他的手痴痴看着他,眼神是不清明的。
他滞了滞,空着的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没醒?
他俯下身来,轻声说:“凌柒罂?”
凌柒罂双目无神地看着他,眼神软软的,这是在她身上很罕见的。她好像在酝酿着什么话,黎维汀不紧不慢地为她掖掖被角,等着她酝酿好了开口。
然而等了五六秒,凌柒罂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双眼却紧紧黏着他不放。黎维汀终于忍不住,问她:“怎么了?想说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柒罂嘴唇动了动,说:“妈妈。”
“……”黎维汀满脸的期待被一排黑线掩过去,黑着一张脸瞪着她。她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他长得像她妈妈?她妈妈有他的剑眉吗?她妈妈有他的星目吗?她妈妈有他的高挺鼻梁吗?
“松开。”他想抽出手,手却被越攥越紧。
“对不起。”
那人又讷讷说了一句,黎维汀乍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一时没了其他动作,只顾着瞪她:“你刚刚说什么?”
“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凌柒罂后面的话已经隐约带着啜泣,黎维汀心一颤,慢慢俯下身来。这女人……
想到她说的“克母”,黎维汀一时心便软了下来。以前关于凌柒罂的事情他只当做闲话听听,但是自从那天在天台听到她的那番话,现在再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就难以当等闲看待了。
这女人对自己母亲的愧疚到底是有多深,才会在昏迷中都不停地忏悔?
正想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用力一扯,凌柒罂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用力摇着头。
盖好的被子被她一脚踢开,手上力道却加重,凌柒罂嘴里迷迷糊糊喊着,黎维汀赶紧拍她的脸:“凌柒罂,凌柒罂!醒醒!”
“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我……妈妈……妈妈……”
“凌柒罂……”
“妈……妈……”
“好好好,不会丢下你,不丢下你……”黎维汀的手被扯地发红,瞥见凌柒罂被眼泪打湿的发角,黎维汀忽然想到当年的张天伶。
那时他十二岁,张天伶十四岁,她被母亲接到家里,正生着病。母亲还要赶去处理张天伶姥姥的后事,无暇照顾她,只能嘱托比张天伶还小两岁的黎维汀照看她。
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捧在掌心里呵护的黎维汀哪里会照顾人?
头一次守在一个比自己大的女孩子身边,听着她在昏睡中不停说着胡话,黎维汀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张天伶是韩国人,也从小在韩国长大,说的自然是韩语。黎维汀听不懂,虽然着急但也实在是有心无力。眼见着张天伶躺在床上越喊越激动,他只能放下手中的书本,坐到她的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边轻轻顺着她的话哄下去:“不要哭,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现在的凌柒罂跟那时候的张天伶一模一样,他心头一软,轻声地应着她:“你好好睡,不要怕,不会丢下你的。”
凌柒罂还在呢喃:“不要丢下我……”
“嗯,不会丢下你,你乖,好好睡。”
过了几分钟,凌柒罂在他的哄声中渐渐安静下来,黎维汀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凌柒罂两手抓住,正宝贝一样放在胸口处。
他有些尴尬,动了一下,凌柒罂的动作立即又剧烈起来,他只能停住。待她安静下来他又欲抽回手,只是凌柒罂似乎已经把他的手当成了救命的水中浮木,牢牢抓住不放。
他稍微动一下,她就像是缺水的鱼一般焦躁不安,黎维汀只能认命地坐下来,任由这个女人抓着自己的手,努力忽略自己心底涌上来的蠢动。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动作轻柔地给她拨了拨额上几丝凌乱的头发,触及她温润的面庞,宽厚的大手就忍不住在上面抚了抚。
都说有人有眼睛看玫瑰却没眼睛看刺,他怎么就反了过来,竟然一直揪着凌柒罂的刺不放,枉顾她在自己心里盛绽?
床上的人睡得无知无觉,黎维汀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他轻声说道:“凌柒罂,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怎么会让人这么又心疼的?”
。。。
………………………………
收拾残局
床上的人不答。
他手指拂过她的长睫。
真长,像一把扇子一样。
他迟迟不愿收回手,继续轻声地说:“你说你要是不那么要强,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委屈,我也不会对你……”
他停了停,忽然又转了口,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算了,你可以继续倔强,大不了我给你就是了。”
***
不知过了多久,曾巩忙完了事情赶回来,一进门就见黎维汀已经以一个看着就不舒服的姿势趴在凌柒罂身边睡着了,而凌柒罂则霸道地抱着黎维汀的双手在胸前,睡得不知世事。
只是黎维汀这手的位置真的是……
曾巩脸一黑,走上去叫醒黎维汀,黎维汀姿势不好睡得不深,听到一点声音就醒了过来,见是曾巩,对方说:“她怎么样了?”
黎维汀动了动发麻的手臂,说:“你应该问我怎么样了。”说着成功抽回了自己的手,发现手已经被凌柒罂握得血流不畅发起紫来。
“我忙完了,这里我来守着,你先回去吧。”曾巩说,看了看凌柒罂的输液,按了按她床头的铃。
黎维汀揉着自己发麻的手,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听到曾巩的话,下意识就说:“没事,就让我在这里看着吧,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说着打了个呵欠,忽然感觉到曾巩不甚友好的眼神,黎维汀才意识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你跟柒罂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你不是一直看不惯她?”
黎维汀说:“你什么意思?”
曾巩觉得自己失态,握拳伸到嘴边掩了一下,轻咳一声:“我就是有点奇怪怎么会是你背着她回来的?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个人不是一向势同水火两不相容么?
黎维汀云淡风轻地说:“你不是一直为她洗白么,现在我对她改观了不再针锋相对了,这样也碰到你雷区了?”
曾巩干笑一声:“乱说什么呢。”见黎维汀的头发和衣服都还湿着,曾巩说,“你先去整理一下吧,免得等会儿再感冒了,医院可没那么多空病房了。”
黎维汀睨了他一眼:“就属你们这些当医生的最黑,会没有空病房?”
“少跟我贫,不过,”曾巩指了指黎维汀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面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打湿,渗出一些血迹来,“你的伤口裂开了你不知道吗?”
黎维汀说:“小伤而已,等会儿去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手刚扶上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凌柒罂虚弱的声音:“曾巩。”
曾巩赶紧问:“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
凌柒罂出了一身虚汗,此时看起来十分虚弱,她说:“没事。”凌柒罂看向门边的黎维汀,见他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渗出血来,不由有些怔忡。
“你……”
黎维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接收到她担忧的眼神,心头腾升起一抹雀跃。他温声说:“不碍事。”
凌柒罂眨了眨眼,看着他莫名温和的眉目,一时间不适应,竟然觉得这样的黎维汀让她觉得十分别扭。
她眼睛闪了闪,撇撇嘴说:“我没有问你这个,你少自作多情。”
曾巩在那里幸灾乐祸,笑着说:“我也正想说,一个闲人一直在这里晃来晃去的,算是骚扰病人吗?”
“……”黎维汀眼角跳了跳,手不由自主地就伸向眉心。
手臂剧痛难当,伤口反反复复恶化产生的疼痛比刚伤到的时候还剧烈几分。黎维汀暗自咬了咬牙,对于这两个人的挖苦也不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凌柒罂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凌柒罂本也只是别扭,见他脸色有异,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黎维汀已经开了门走出去,冷不防撞到了身边经过的护士。护士手上端着的换下来的空输液瓶滚落在地上,护士见黎维汀身子英挺衣着讲究,脸色也略显阴沉,顿时吓得只顾得上弯腰道歉,瓶子都不敢蹲下去捡。
里面的人看过来,黎维汀见凌柒罂脸上那疑惑的神色,不由呼吸一滞,皱着眉对那冒失的护士沉声说:“行了,我又没怎么你,至于吓成这样子?”
护士闻言才弱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脸色不好,但是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便定下心来,蹲下来将地上的瓶子捡起,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曾医生的笑声:“维汀,你成天沉着一张脸,把我们的实习生吓成这样,是不是应该改改了?”
实习生低着头端着东西走了,黎维汀瞥了里面一眼,见凌柒罂正静静地看着他,他又走进去,对她说:“我想你这状况有必要知会一下凌非。”
凌柒罂微微摇头,说:“反正他们知道了也不见得我能好得更快些。”
黎维汀也不坚持,只说:“你好好休息吧。”
凌柒罂在后面想了想,还是说:“谢谢你。”
黎维汀过了两秒才微微一笑:“嗯。”
曾巩看着他的背影,说:“看来他跟你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凌柒罂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听到这话,有些错愕。
是吗,她跟黎维汀的关系竟然还有缓和的一天?不对,她跟黎维汀那种颠倒黑白的瞎子有什么关系?
见她面色有些微妙,曾巩大概也能猜出些什么,扶着眼睛,笑得很是温和:“维汀其实并不是一个固守成见的人,我相信他以前对你的态度不好只是因为他还不了解你,毕竟你们两方的立场实在有些……”曾巩停了停,仔细看了凌柒罂的反应,见她没什么异样,才继续道,“你们的立场注定了你们一开始必定会有矛盾,但是矛盾都是用来化解的,按现在的情形看来,你们的矛盾已经化解了一半,相信以后你们两个一定能好好相处。”
凌柒罂有些恍惚,脸上似乎还能闻到黎维汀身上那股令她莫名觉得熟悉的味道,听到曾巩这番话,一时难免有些不自在。她干嘛一定要跟那个男人相处得好啊?本来两个人也没什么相处的必要!
。。。
………………………………
木鱼脑袋
她理了理被子,重新窝进被子里,说得有些赌气的意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非得要跟他有什么一样,他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我,脑袋长在他头颅上,我又干涉不了他。”
“可是你扪心自问,真能做到丝毫不理会别人对你错误的看法?”
凌柒罂梗着脖子:“当然。”
“那你那么逞强吃那些药做什么?还不是因为有气自己心里憋着,难受了才靠药物使自己镇静下来?”
凌柒罂哑口无言,末了说:“你这人真是讨厌!”
***
凌柒罂出院这天天气很好,病了一个星期,她觉得外面的空气就是充满了汽车尾气和灰尘都比医院里的空气清新许多。
沈多涵建议她回凌宅休息几天。
“你那里的厨房比你的床还干净,再让你窝在那里的话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给你料理后事了。”开着车的沈多涵毫不留情地嘲讽她。
凌柒罂躺在后座,头枕在沈多涵腿上。
毕竟刚刚大病初愈,凌柒罂虽然心情还不错,但是脸上还是一片菜色。
她惬意地眯着眼,听到沈多涵挖苦也不恼不怒,只用一种愉悦的声音说:“你当真希望我回去?虽然我是不太介意当电灯泡,但是总是碰上一些令人脸红的场景,我的心脏会受不了啊。”
沈多涵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脸一红,在她手臂上狠狠拍了一下,翻她白眼。
凌非在前面安静地开着车,后视镜里沈多涵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但更多的是悲哀。
好在,他们的悲哀终究是让凌柒罂的生活保持现有的平静,她还能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这便已经足够了。
沈多涵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痛楚,沈多涵倏忽低下了头。
凌非把两个女人送到门口就急急忙忙赶回公司了,沈多涵拗不过凌柒罂,不能劝服她回到凌宅去,只能跟过来帮她打点好一切。
凌柒罂生病的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瘦下去一整圈,原本饱满的双颊都有些微微凹陷了。
沈多涵用之前给她购置的厨具炖着汤,凌柒罂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闻到那香味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走到厨房门口,见沈多涵正系着围巾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沈多涵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色,见凌柒罂气色还不错,便放下心来,说:“饿了的话就先吃点东西吧,桌子上我买了西点。”
身后静得诡异,沈多涵扭过头来,见凌柒罂正盯着那电砂锅看。
腾腾的热气冒出来,骨头汤的香味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可凌柒罂却分明不是馋的,而是怔怔地出神。
她自从十一岁那年大病了一场之后就落下了病根,身体素质奇差,稍微受点风寒就会感冒发烧,大学时期自然也不例外。
有一次她因为跟室友晚上去爬山受了凉,回来就病倒了,一病就是十多天。
何绍阳那段时间跟着导师去了一趟省外参加比赛,回来找凌柒罂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在宿舍闷了一个多星期,整个人都瘦下去了,偏偏她还吃什么都没胃口。
何绍阳那几天担心得吃不下饭,后来不知怎么想到了给她做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男生天天骑着车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在宿舍顶着一堆如狼似虎的室友的暧昧目光给她炖了汤送过去。
那时候天气冷,何绍阳天天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凌柒罂刚好,他自己又病倒了。
凌柒罂那时候对他说:“还说你要照顾我,现在是怎样?把我照顾好了回头再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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