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只有她一个异类,连服务员看着都比她自然。
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又等了几分钟,凌柒罂面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抓起手机正准备再打一个电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音。
“我一把年纪了,公司不公司的也没什么精力去管了,我现在只希望小薇跟绍洋往后能够安安乐乐过日子,再生一两个外孙出来让我过一把儿孙绕膝的瘾,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看你说的,小薇跟何家少爷现在关系那么好,能恩爱到老想必也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事,你啊,就等着抱孙子吧,到时候可有你忙的!”
“呵呵,那就先借你吉言了,到时候若是……”谈话声戛然而止。
蒋母在三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当中赫然停了下来,一双凤目陡然睁大,如刀子般锋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站在围栏边上的凌柒罂几眼,忽然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容,对着正平静望着她的凌柒罂说道:“我不记得小薇或者绍洋有邀请过你吧?”
蒋母一脸鄙夷地扫了凌柒罂身上的军绿色短款夹克衫一眼,不屑地说:“就算真要过来也得换身像样点的衣服吧?你穿这一身就这么进来了,看来这里的大堂实在是做得不到位。凌柒罂,不是我刻薄,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凌柒罂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却听到蒋母身边穿着大红色礼服、头发高高盘起的妇女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说:“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凌家的小女儿?”
凌柒罂一顿,其实她就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蒋母对别人说起她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
蒋母冷笑着说:“可不就是那个克星!”
“呵呵,也不是这么说……”
女人大概是觉得尴尬,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凌柒罂虽然心里一股子邪火,但是她已经困得双目眩晕,连续几天加班熬夜,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跟蒋母再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抿着唇转身打算下楼。
本想着敌进我退,换一隅静土,谁知蒋母存了羞辱她的心,愣是踩着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两步跨了过来,一把抓住凌柒罂纤细的手臂:“怎么,说你两句就想夹着尾巴逃了?”
凌柒罂被扯着手臂无法向前,有些忍无可忍地反手一挣,便挣开了蒋母的手,盯着她挑衅的眼睛,冷声说:“覃雅兰,我今天不想跟你斗,你最好别惹我。”
蒋母“哟呵”一声,蔑笑着往后看了眼身边的人,好笑地问道:“你们都听到了吧?凌家的教育不外如此,当年吴倩号称滨海第一名媛,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这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外如此!”
凌柒罂冷不丁听到自己生母的名字,下颌猛然绷紧,咬着牙瞪着还在趾高气扬的蒋母,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猛地一步往前,跟蒋母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蒋母吃过凌柒罂好身手的闷亏,跟身后的夫人嘲讽完一转过头来就见凌柒罂竟然欺身靠近,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形不稳。
“你……”蒋母瞪圆了眼睛骂出声,“凌柒罂,你想干什么?”
凌柒罂冷笑一声,轻轻地哼着,说:“想做什么?你三番几次地惹我,还问我想做什么?覃雅兰,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对你客气就是怕你?你是不是以为我一直忍让你你就有权利对我再三欺压?”
蒋母被凌柒罂身上骤然间散发出来的戾气慑到,但在商场摸爬滚打的人又怎么会真的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吓到?更何况身边还有好几个达官显贵的太太在场,她要是示弱那就太丢份了。
只见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敛去脸上出现了一瞬的惧意,对凌柒罂迎头反击道:“我难道还能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凌柒罂,我警告你,别想仗着你的身手挑事儿,这里有的是可以对付你的人!”
凌柒罂这时候倒是笑了,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认识蒋母那么多年,知道她这人贯会颠黑倒白,倒是不知道她颠黑倒白的点竟然已经没有下限到了这种程度。
她想挑事儿?难道不是她自己在那边在先吗?
凌柒罂本来困得发慌,此时也来了精神。她真是好久没有跟人斗了,久到她都快了忘了自己原来还有着令人胆寒的身手。
她将衣袖往上提了提,成功让蒋母皱眉后退。
她咧开嘴,瓷白的牙齿露出来,一脸的阳光灿烂。她说:“确定要跟我斗?今天可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大喜的日子,你不担心你那娇滴滴的女儿被刺激到?可别把这红事弄成了白事,到时候我可不想担这莫名其妙的责任!”
蒋母脸色一变,瞪圆了眼睛指着凌柒罂骂道:“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还是你已经年老力衰到听力都失常的地步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重复说一遍,你要是想看到你那有精神病的女儿出事的话,你就尽管刺激我好了。”
蒋母一听到凌柒罂当着几个豪门贵妇的面提起蒋薇的病,立即跟被火烧了一样跳脚骂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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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耍花样
“那你倒是动手啊,我人就搁着这儿呢!”
“你……”
蒋母“你”了半天没个所以然,身边的妇人倒是不满了,这大喜的好日子,这女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刺?
“小姑娘,这好好的日子呢,既然是认识的,怎么也该说一句恭喜吧,怎话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呢?”
凌柒罂耸耸肩,说:“她不是说我是克星嘛,你见过哪家的克星还会说好话的?更何况,我倒是想说,但是覃女士不是喜欢别人跟她呛嘛!”
“这……”
几个女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看向蒋母,蒋母见势脸色变了变,一副受到了莫大屈辱一般,伸手往凌柒罂的鼻尖尖声叫道:“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凌柒罂肩膀又是一耸得逞一般地笑道:“怎么滚?不好意思啊,我虽然念过的书不少,但还真是不知道滚是怎么个滚法,您阅历丰富,大概对此颇有心得,不如您来示范一下?”
“你……好,我让你知道怎么个滚法!”蒋母气极,抓住凌柒罂的手臂就想把她往阶梯的地方推过去。
凌柒罂被扯得踉跄不稳,本能地往旁边闪躲,后腰却被露出来的楼梯扶手狠狠撞了一下,一下子重心有些不稳,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腰。
“你没事吧?”低沉又充满磁性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凌柒罂听到那声音,心神凛了凛。抬头看去,见黎维汀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这个男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说她一顿,却没想过他会帮她。
失神片刻,忽而听到蒋母尖锐的声音高声说道:“维汀,你帮她做什么?”
凌柒罂站直了身体,黎维汀已经松开了她的腰,却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方才恭敬地对自己的阿姨说道:“阿姨,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今天这种大好的日子,实在是没必要大动肝火的。”
蒋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责道:“要不是她寻滋生事,我至于跟她浪费心情么?你这里的保全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她是来给我送一份资料的,不会发生您担心的事情,若您实在是不放心,我现在带她离开便是了。小薇刚刚有问起您,大概是在找您了,您看要不要上去一趟?”
蒋母一听自己的女儿找她,这才稍稍敛下敌意,再次警告了凌柒罂,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凌柒罂,别想耍花样!”说罢领着那几名妇女往楼上走去。
黎维汀观察着凌柒罂的反应,凌柒罂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十分淡然,方才的嚣张跋扈也像是文火遇上豪雨,一下子没了踪影。
黎维汀忽然间觉得,这个才是真正的凌柒罂。凌非和曾巩都说过,凌柒罂小时候是个性子十分文静内向的女孩,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表面上无论戴多少张千姿百态的面具,本质里还是与世无争的。
她并不是多喜欢与人斗争,只是有万般的无奈,被逼着上了无烟战场。
他静静凝望着她,而她静静凝望着远去的人。
凌柒罂望着那几个人走远,静默片刻,将手里的文件夹往黎维汀手里一塞,说:“你要的东西。”
黎维汀随意瞥了眼,似乎那方智口中很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有吸引力,反而是凌柒罂沉静的脸庞和微抿的唇更让他感兴趣。
黎维汀在她欲转身时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凌柒罂疑惑地回头,静静看着他。她说:“还有什么事?”
“你刚从安陆市回来?”
凌柒罂不答,黎维汀顿了顿,又说:“方智没有跟你说这份文件是什么?”
凌柒罂依旧不答,黎维汀只好说:“是一份购地方案,西郊有一块地天正买进有五六年了,因为最近几年企业转型,那块地一直荒置着,现在青云地产的刘总对我们的地很感兴趣。”
“我知道。”凌柒罂终于开了口,黎维汀刚要松口气,本来她今天没有必要出现在这里受这莫名其妙的气,他以为她会迁怒于他。
然而凌柒罂下一句是:“但是那关我什么事?还有,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我怕你那阿姨看到以为我染指你,又无缘无故冲我使难。”
“……”黎维汀嘴唇动了动,松了她的手。
“我以为你对她没有畏惧。”
凌柒罂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的手腕,视线转过一旁,楼下的花墙依旧刺眼。她闭了闭眼,轻声说,像是自语:“我是不怕她,但我也不想再跟蒋家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黎维汀心头莫名慌了一瞬,看着她微冷的侧脸,沉声说道:“我是我,她们是她们。”
“在我看来你跟她们没有区别。”
凌柒罂终于扭过头来正视他的眼睛。此时的她对于黎维汀来说,当初满身的刺已经全部藏起。
不见她竖起的盔甲,却被她的平静和淡漠刺到心脏最柔软的一块。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黎维汀语塞了许久,而凌柒罂不知在想什么,也一直没有动。
凌柒罂终究是留了下来,虽然她对那份资料并不了解,但是方智既然不在,黎维汀身边总要有个人充当助理记录谈话内容。
那边的婚礼现场喜气洋洋,这边贵宾室里却长时间地死气沉沉,只有黎维汀和那个刘总偶有间断的谈话声。
青田的刘总是个四十不到的离异男人,滨海市排得上名次的钻石王老五。跟黎维汀谈话的时候,刘总的目光多次落在埋头记东西的凌柒罂身上,眼里的欣赏很直白。
“凌小姐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天正的副总监,真是个能干的新时代女人。”
黎维汀早就发现刘总的举动,眉心从刚才一直皱到现在,冷不丁听到他对凌柒罂示好,心里正不爽,却迟迟没有听到凌柒罂有所回应,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她看似在认真写东西,实际上垂着头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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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差无几
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有些得意地看了那刘总一眼,对方正尴尬,以为凌柒罂是不屑于搭理他。
黎维汀笑笑说:“实在是不好意思,她前几天一直在外地出差,今天刚回到公司就给我送合同和书过来,想来是精力过耗了。刘总,今天不如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剩下的事宜我会安排方智登门拜访。”
刘总没有办法,只能应和道:“也好,本来今天就是来参加覃总千金的婚宴,不成想竟然把生意带到这里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黎维汀温和地笑笑,说:“生意人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哪里都是战场。”
“这话说得好!”
黎维汀颔首,那刘总应和完又开始打量坐在一旁的凌柒罂,缓步走上去,似乎还没有死搭讪的心,被黎维汀伸手拦住:“刘总,外面婚宴应该已经开始了,差不多就要出去了吧?”
刘总愣了愣,自然也看出了黎维汀的阻拦他的意图,用饶有深意的眼神在黎维汀和凌柒罂之间来回打量几回,忽然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是吗,看来我都有些老糊涂了,这一下就忘记时间了。那我先出去了,您……”
黎维汀说:“我稍后便到。”
待贵宾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黎维汀才缓步走到凌柒罂跟前,徐徐蹲下来,自下而上看着凌柒罂的脸。
凌柒罂的头埋得很低,呼吸均匀,只是可能因为睡得不舒服,眉心微微蹙着。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心情不舒服。
他轻手轻脚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将自己的肩膀送上去,轻轻揽过凌柒罂的头。
凌柒罂大概是真的累得狠了,他的动作并没有把她弄醒。肩头上贴着她温软的脸颊,黎维汀全身心都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然而在视线触及她领口掉落下来的项链时,脸上明显的笑意戛然而止。
黎维汀盯着那垂在她夹克衫上的细铂金链子看了许久,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小的花体的“l”字样,上面镶了六颗碎钻,在灯光下熠熠发着光。
黎维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微微转过头盯着凌柒罂的长睫和直挺的鼻梁,黎维汀脸上的笑意再次露了出来。
凌柒罂,原来我们的缘分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伸手轻轻摆弄着那链坠,喃喃了一句:“凌柒罂,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跟她们不一样。”
***
凌柒罂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公寓的窗边晒着太阳,跃进窗子里的一丝阳光略过她的脸庞,指引着她看向墙上那幅仕女图。
是大二那年跟何绍阳出去旅游的时候在一个小店里买的纪念品。
画上的美人一席红妆,以手执扇,掩面而笑,十分端庄典雅。
当时何绍阳笑她,你竟然也会欣赏这种东西,一副十分揶揄的样子。凌柒罂佯怒,她也是有点审美水准的好吗,比如她就喜欢古代女子出嫁时的装束,凤冠霞帔,不是现代那些白得跟办丧事那样的婚纱所能比的。
何绍阳打趣道,那以后咱得办中式婚礼,你穿上大红喜服的样子一定比图上这个好看。
凌柒罂站在阳光里痴痴看着那幅画,脸颊被太阳晒得越来越红。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何绍阳结婚的日子。
他说过,他不希望她去。
可是,当年他明明说过,凌柒罂,我结婚,肯定是跟你有关系的,你不嫁,我不娶,这辈子何绍阳的新娘只会是凌柒罂一个人。
凌柒罂怔怔望着那幅画,对那个已经食言的男人说:“何绍阳,你幸福,我祝福你,你要是不幸福,我就……我就……”
就什么,她想不出来了,她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所以她急得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神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原来她是在香江大饭店的贵宾室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灯被关掉,连着窗帘也被人拉上了,室内的光线很微弱。
看了看手机,本以为自己已经睡了许久的凌柒罂发现,原来才是下午四点多,也就是说她顶多就睡了四十分钟,因为三点的时候她还在做记录。
也不知道刘总和黎维汀看到她睡着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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