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去投奔山东的李怀,他在青州一带据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地盘,军民众多,良田无数。我们去他那里,不必为安置部下发愁。”
“李怀?他是何许人?”丁晓武奇怪问道。
杨忠道:“这李怀是李农的次子。李农过去曾是后赵国大司马,后来和魏国皇帝冉闵一道起兵,诛杀了后赵末代君主石鉴,夺下了羯人的石氏江山。他与冉闵本是刎颈之交,但是因为反对冉闵称帝,二人有了嫌隙龃龉。后冉闵忌惮李农位高权重,将其骗到内廷,与其三个儿子一起诛杀。李怀当时正带兵防御石祗,不在邺城,因此逃过了一劫。现在他带着父亲留下的一点兵马藏身于齐地的丘陵大泽之中,靠着地利天险艰难生存下来。我们带着那么多人马去投奔,可以大大增强李怀的力量,因此一定会得到其首肯。”
丁晓武微微皱了皱眉,他想起水浒传中那位梁山伯第一位头领白衣秀士王伦,林冲和晁盖吴用他们先后被逼上梁山。这些人的加入可大大抬升梁山的实力。但王伦却一概不收,将他们统统打发下山。所虑者,无非是担心其喧宾夺主,鹊巢鸠占。现在这个李怀,自己对其品性一无所知,是不是夜会有王伦这种心理,还不得而知,但他明白如今已无路可去,所以去投靠李农也是迫不得已,如果其拒收,那么自己到时候也来个火并王伦之计策,也为时不晚。
当然李怀也不一定是王伦,也许他心胸大度有容人之量。不过现在丁晓武没有精力想这些了,因为其后几天,有上万百姓扶老携幼,像成群的蚂蚁般涌进了海陵城。自从燕军南下后,一路所向披靡,但却在海陵吃了大亏。晋军创造的奇迹给了这些傲慢凶残的鲜卑人当头一棒,此后,附近的百姓为躲避那些土匪的伤害,把海陵城当做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可是,如何填饱这么多张嘴巴,成了丁晓武等人首先要考虑的巨大难题。这些百姓已经被抢走了一切,房子也被鲜卑人烧了,他们一无所有。而城内储备的粮食本也不多,丁晓武带来的食物也快告罄了,没有了吃的,他不可能再展开下一步行动。要解决这些难题,除非把城内多余的老百姓统统轰走,但且不说丁晓武做不到,即便真的狠下心来,他立刻就会众叛亲离变成光杆司令。匡孝的手下和新招募的那些士兵,其家属都是附近百姓,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陷入绝境而不顾。
丁晓武没有办法,只得仿效后世,和部下们天天为此开会讨论,但始终找不到解决方案,大家伤透了脑筋,却一筹莫展。
“如果我们三天后再没有法子弄到粮食,大家就只能等着饿死了。”匡孝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说道。他讲的是实情,为了节约食物,所有人口粮减半,顿顿喝粥,即便这样,也只能维持到第四天早上。
杨忠和刘牢之对望一眼,也没有了主意。他们想过把所有百姓抛下,轻装疾进去山东,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丁晓武靠着仁义诚信,在各路晋军于燕军入侵面前做壁上观的时候,独自担当起了守土安民的艰巨重任,并由此得到了大批百姓的主动投效,甚至连原先疑虑重重的匡孝和袁真的部下,现在也放下成见,向丁晓武表忠输诚。这就是人和的力量。如果眼前出现了一些困难,就主动放弃这毫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实在是不明智。
“晓武,我们可以派斥候向北巡视,去搜索位于兴化和高邮之间的凤凰山。”陈妙芸忽然灵机一动,在旁边插口道。
“凤凰山?为什么要求那里?”丁晓武猝然一愣,惊问道。
陈妙芸道:“江北土地肥沃,不是穷乡僻壤。前几年未遭战乱之时,粮食一直大丰收。既然有多年的存粮,那就算来再多的人,也不必为吃的发愁。”
匡孝在旁边摇头道:“存粮是有,但是都被鲜卑人抢走了,残留下来的也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否则那些百姓还用得着跑我们这来请求收留?”
“不,那些穷苦百姓保留的粮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江北另有隐蔽的大粮仓,我们和燕军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陈妙芸反驳道,“当年五马渡江之后,晋室南迁。大江南北的膏腴肥沃之地都被元帝的高级臣僚们瓜分完毕,所有的黎民百姓都成了他们的佃农,为其世代租种土地。此次鲜卑人南侵,那些门阀士族的田庄首先受到冲击,受损最重的也是他们,但这帮人却一点也不着急,你们想过这是什么原因吗?”
丁晓武眼神遽然放光,动容道:“你是说,那些达官贵人早有准备,把田庄里的储备转移了,所以才不怕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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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高人指点
陈妙芸道:“燕军骑兵来去如风,只会在平原间的村庄劫掠,不会跑到山区去浪费时间。所以对富户来说,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莫过于山地。此地方圆数百里内,只有一片凤凰山。所以我猜想士族门阀十有八九把那里当成了藏粮之地。”
杨忠点头道:“不错,陈姑娘的话很有道理,反正我们已经被朝廷当成了叛军,也不在乎多几项‘犯上作乱’的罪行。为了活命,我们必须赶快查出屯粮的地点。”
丁晓武接受了他们的建议,迅速派出五拨斥候,分头向凤凰山区进行拉网式搜索,但一天过去后,回来的人均报告说山前山后,山腰山脚都搜遍了,未见任何可以藏匿粮食的地点。
“看来陈姑娘的推测错了,也许没有存粮,或者早就被鲜卑人全部抢光了。”丁晓武懊恼地对杨忠说道。
但他话音刚落,忽见康伢子跑过来说道:“大人,城门口跑来一个老家伙,口口声声说要见你。”
“老家伙?什么样的老家伙?”丁晓武感到有些奇怪。
“是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头子,长相很是奇特。”康伢子用手比划着描绘了对方的相貌。
丁晓武听完,目露惊愕之色,转头下意识地向旁边的刘牢之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惊讶不亚于自己。
不一会儿,那名老者走进院子。丁晓武立时眯起了双眼,上下打量了对方片刻说道:“原来是你。”
“不错,是我。”那老人微微一笑,嘴角绽放出两道和蔼的皱纹,“没想到当日匆匆一面,丁小哥到现在仍然记得老朽。”
丁晓武起身施礼,毕恭毕敬道:“老丈请坐,那日邺城街头,魏国朝廷不问是非大开杀戮,在下见之哀伤不已。老人家一番发人省醒的话语和开导,令在下从中受益匪浅,多谢您不吝指点赐教。”
刘牢之也道:“是啊,老人家。后来丁兄小巷遇险,也是您见义勇为,及时赶来向我报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来,您还是我们的恩人呐。”
老者哈哈笑道:“二位不必如此溢美,都快把老朽捧上天了。其实那日丁大人临危不惧,冒着生命危险拼死救护那些无辜的羯人百姓,此举才是真正的见义勇为。今日在无援无助的危局之下,丁大人又当仁不让肩负起守土安民的重责,保护了一大批江北百姓,称得上大仁大义,令人好生景仰敬佩,老朽在此替此地父老向大人谢过。”
说完,老人倒身要拜,丁晓武慌忙上前将他扶住:“这是份内之事,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
陈妙芸在旁,一双凤目闪现出迷惑之色,悄悄凑向杨忠低声道:“喂,云骑尉大人,这位霁云公公不是一直隐身在幕后指挥,台前的事都由你出头吗?为什么这次却一反常态不再继续伪装了呢?”
杨忠摇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宗主事先并未向我透露过什么,但他老人家走这步棋,应该有他的道理。”
大家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陌生老者身上,没有注意到两人在说悄悄话。只见刘牢之上前问道:“老丈,我们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还不知道你到底姓字名什?”
老者笑道:“老朽姓苍名宜,因早年出家修道,有个法号霁云子,你们叫我霁云就行了。”
“原来是霁云先生。”丁晓武抱拳道,“但不知老先生千里迢迢从邺城赶到此处见在下,可有何指教?”
霁云子笑道:“老朽并非专程来找丁大人,只是云游四方,路过此地,听说燕国大军正在肆虐荼毒江北,丁大人不畏**,据城抗敌,但却苦于粮食短缺,无法久持,因此特来献上破解良方。”
“哦?”丁晓武神色猛然一震,“霁云先生知道哪里能找到粮食?那可真是太好了,请快说说看。”
霁云子不答,反问道:“丁大人派侦骑去凤凰山一带查询,的确找对了方位,也找对了路径。那为何要半途而废,不坚持下去?”
陈妙芸插口道:“老先生不知,我们已经派人在山中搜遍了,不见任何囤积粮食的迹象,想必已经被转运到江南了,所以没再继续。”
霁云子道:“那些士族门阀于暗地里藏匿自家财产手段之巧妙,和在朝堂上隐藏自己野心的方法不分高下,当真是神龙见尾不见首。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找到,那早就被贪婪的燕军或饥饿的百姓抢夺走了,还会保留到现在吗?那些粮食也不可能被运过江,因为现在是非常时刻,江南经此战祸,米价贵如金珠,军中乏食,也是供不应求。士阀储备的米粮一到,肯定会被桓温、陶侃、谢安这些虎视眈眈的恶狼强行征用,瓜分一空。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江北存粮只可能还藏在凤凰山的秘境之中,不会到了别处。”
“只是凤凰山就那么大,我们已经里外全搜过了,就是不见任何踪影,还能藏到那里去?”丁晓武愁眉不展地说道,“除非那些有钱任性的大爷们在山里到处挖壕打洞,搞地下要塞,否则绝无可能找不到。”
霁云子抚掌笑道:“丁大人说到点子上了。据老朽所知,那凤凰山中有一个非常隐秘的麒麟洞。此洞位于山中深谷,常人入山后,沿着羊肠小道行进数里,会看到一大片四季常青的树丛。即便是冬天,依然是青蔓翠绿,枝繁叶茂。在几棵高大乔木遮天蔽日的华冠之下,掩盖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洞穴,就是麒麟洞。洞口虽小得只能容一辆兵车进出,但入内之后,却是极其宽敞,可容纳数百人安身,而且洞穴十分深邃,作为天然的粮仓,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丁晓武大喜道:“如果那里真是屯粮地点,我们这上万人就有救了。只是那洞口位置很难找到,而我们的粮食只剩一。。。。。。”
“大人不必忧虑,老朽过去曾游历凤凰山一带,偶然探访到了那个人迹罕至的麒麟洞。虽已过去多年,但洞口不会变换位置,老朽愿意给你们当这个向导。”霁云子自告奋勇地说道。
丁晓武皱了几天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笑逐颜开道:“既然如此,就多谢霁云老先生慷慨相助。老先生一言兴邦,救了上万子民,功德无量。在下愿意结草衔环誓死以报。”
随后,杨忠和顾恺之点起三千余人,几乎每人推一个轻便的独轮或双轮小车,没有车的就拎一根扁担,跟着霁云子向凤凰山进发。
刘牢之站在城头,狐疑地回头看向丁晓武,“你真的相信那个老头子?万一他是鲜卑人或者谢安等人派来的,那杨大哥他们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如果他真要害我,当初就不会救咱俩。”丁晓武镇定道。
“宋癞子也曾经是你的好兄弟,跟我关系也不错,但最后不是也。。。。。。”刘牢之仍旧满怀疑虑地摇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这老儿也像宋癞子那样受了胁迫,那他即便行得正做的端,也是身不由己了。”
“我已经派库力克率领麾下骑手赶在他们头前侦查,如果发现情况异常,立刻用暗号示警,到时候杨大哥就不会进山,直接原路返回。”
陈妙芸忽然从旁插口道:“你们不必担心,霁云子那老头绝不会害你们。”
“哦,为何?”丁晓武和刘牢之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她。
“你们难道没发现那老儿的手臂上纹着一个青色的鸢鸟吗?”陈妙芸眨着眼睛笑道。
“鸢鸟?你是说。。。。。。这老者是飞鸢尉的人?”丁晓武悚然一惊。
他缓缓走到女墙边,一对眸光紧跟着凝聚起来,喃喃自语道:“我先前好几次化险为夷,背后似乎都跟飞鸢尉有关系,都有飞鸢尉的影子在活动。这个飞鸢尉究竟是什么组织?虽说他们好像是友非敌,但这么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到底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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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皇亲国戚
丁晓武虽然有所担心,但是后来事情发展出其顺利。当日黄昏,杨忠等人推着小车,如愿以偿带回来成捆成袋的陈年糙米,足够上万人填饱三个月肚子。有了这么多吃的,丁晓武手下的军民百姓就能熬过漫漫严冬,等到明年开春,在新的地方安置下来并开垦荒地,种田稼穑,便不必发愁吃喝了。
“你们拿走了洞内全部粮食,难道就没遇到阻拦吗?”丁晓武问杨忠等人道。
“怎么没有?”性急的毛宝在旁灌了一大口水,咧嘴笑道:“洞里守着百余号人,都是明火执仗全副武装。但他们以为没人能找到自己,个个麻痹大意,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竟然会直接掏进狼窝,深入虎穴。结果这些龟孙还未来得及拾起兵器架上的刀枪,便被我们一锅端了个底朝天。杀了一大批,还有数十人被俘。杨大人嫌留着他们累赘,便统统处决,一个不留。”
“什么?全杀了?”丁晓武倒抽一口冷气,回头望向杨忠,又是惊讶,又是迷茫。在他印象中,杨忠一直是个忠厚诚恳,可以完全信赖并委以重托的可靠伙伴,浑没想到竟也会如此的凶狠残酷,顿时呆若木鸡,心中实在难以置信。
“贤弟,愚兄是这样想的。”杨忠见对方双目一眨不眨直瞪着自己,顿时明白过来,赶紧解释道,“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那些鲜卑燕军不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而且荆州军和北府军一西一东也在虎视眈眈盯着咱们,中间还有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桓温。现在我们捣毁了江南士族的重要粮仓,他们知道后,势必更加恨之入骨,若晋朝几路军马跑来兴师问罪,我等根本无法抵挡。所以为了安全计,我不能犹豫,只好痛下狠手,灭掉一切可能的漏网之鱼,才能确保咱们平安北上,逃离虎口。”
丁晓武听他说的有理,再说死的人都是些土豪劣绅的狗腿子,全不是什么好鸟,既然木已成舟,也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他安慰了杨忠等人几句,随后让他们下去吃饭休息。然而再找那位名叫霁云子的老者时,却发现他并不在队伍中,据顾恺之告知,霁云子在己方得手后,便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丁晓武心中虽然疑惑,但那老者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这也不是第一次凭空失踪了,因此也不以为意,当下命令各队做好离开的准备,为了减轻行军负担,尽量将粮食可能多地装上四**车,提高载运效率。
夜深人静。杨忠饱餐一顿,和众人告别之后,独自走向自己的破屋。刚入院子,他忽然眸光一闪,警觉地扫视了一眼黑暗的四周,随即朗声道:“陈姑娘,既然来了,就不要藏头露尾了。你那轻匀的鼻息声已经把你暴露了。”
随着墙角处白影闪过,陈妙芸出现在了杨忠面前。杨忠心怀坦荡,脸上看不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只是温言问道:“姑娘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陈妙芸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她双眸如火,紧紧瞪视着面前的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