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祖约动了感情,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秃头壮汉看到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下也是不忍,正想再次出言劝阻,却听屏风后面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祖叔叔,逸儿前来领罪,请祖叔叔不吝责罚。”
话音稍落,一个纤瘦清秀的人影已经从屏风后闪处。来者**上身,背后插着一株儿臂粗的荆条,径自走到祖约面前纳头便拜,一边叩头一边声泪俱下地说道:“祖叔叔,逸儿无能,未能护得涣兄周全,导致他无端被害,逸儿真是罪该万死,还望祖叔叔不徇私情,对小侄重重惩处,以慰藉涣兄在天之灵。”
祖约面沉似水,浑身不自禁地抽搐了几下,随后来到那苏姓少年的身前,伸手将其扶起,淡然道:“贤侄不必延揽罪责。此事本与你无关,怪只能怪小儿过于好胜斗狠,且学艺不精又不知进退,所以才会有今日之祸。”说着,他又解下了苏逸身上的荆条,将其轻松地一撅为二,丢到了一边。
“小侄谢祖叔叔明断是非、宽仁大度。”苏逸躬身再拜,感激涕零地说道。
“逸儿。”坐在胡床上的秃头汉子伸手指向屏风后的几道人影,“他们。。。。。。就是害死你祖涣哥哥的罪魁祸首吗?”
“不错。”苏逸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对手下厉声吩咐道:“把那两个人犯押上来。”
站在屏风后的家丁们“诺”了一声,随后便见一大一小两名五花大绑的男子被推搡着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厅堂中央。
“跪下!”随着家丁们的一阵怒喝,年纪幼小的那名男孩被一棍扫中小腿肚,吃不住痛只好屈腿跪了下来。但另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壮汉却硬朗得很,无论家丁们如何打骂踢踹,他却把腰板挺得比松树还直,横眉怒目昂然不跪。
“嘿!你个不知好歹的王八羔子,见了苏侯爷跟我家祖将军,还敢如此无礼?”先前那个名叫童老三的祖府家将火冒三丈,一边破口叫骂,一边抡起哑铃般大小的短柄铁锤,朝丁晓武的膝盖狠狠敲去。
膝关节的十字韧带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这一下若是砸实了,丁晓武下半辈子就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但幸运的是,一旁早已怒不可遏的祖逸按捺不住心中愤恨,抢先打出了一记重拳,同时口中怒骂道:“直娘贼,到了这里,还敢耍威风,真是不知死活。”
丁晓武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捣在了肚子上,顿时疼得七荤八素,一头栽倒在地,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地躲过了童老三更狠厉的那记锤击。
“臭小子,如此不济还敢嘚瑟?吃老子一锤。”童老三一招落空后,立刻抢上前去,抡起钉锤再次朝丁晓武肩膀上掼落。
丁晓武似乎被祖逸那一拳打得痛不欲生,不停地翻滚着身子,结果未等童老三铁锤砸下,便骨碌碌径直滚到了祖约的脚边。
祖约的大手像鹰爪般探了上来,一把抓住丁晓武的衣领,象拎一个小孩子般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也是武将出身,多年战场拼杀,所以尽管对方体重高达一百五六十斤,但仅用一只手把控,竟是绰绰有余。
“你就是那个姓方的北魏国使臣吧。某家问你,我那孩儿是不是被你杀死的?”祖约横眉竖目,极力压抑着内心狂怒,厉声喝问道。
“祖涣兄长就是死在这贼子的手里,祖叔请看,此青峰匕首、还有那铁耙的端头,都是杀人凶器。”侍立一旁的苏逸不等丁晓武开口,先自命人将两件还沾着殷红鲜血的铁物件拿了出来,摆在祖约眼前展示。
“副帅,苏公子所言不虚。”童老三在旁附和道,“此贼与大少爷公平比武,连战连败,便在暗中使绊子。他利用房内黑暗无光,先用耙头扎伤了大少爷的脚趾,再趁其动弹不得时突然拔出短刀暗下毒手,端的是心狠手辣,残忍狡诈。我等恳请副帅大人速将此贼碎尸万段,以告慰大少爷的英灵。”
他们俩说得振振有词,但祖约却只紧紧瞪着丁晓武一人。后者倒也毫不示弱,把腰板一挺,朗声道:“不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人就是我杀的,老子深明大义,为民除害,造福天下,有何不可?”
祖约心下狂怒,他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极力压制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冲动,咬牙道:“阁下就是北国使团的副头目方雷,某家认得你。先前便是你无故烧了我设在广陵的醉乡楼,这笔帐尚未清算。没想到你今日怙恶不悛,竟然又下毒手杀死了我的亲生儿子?可怜我的涣儿年方三九,之前他与你从未谋面,你为何硬要置其于死地?我父子又与你有什么仇怨,为何要苦苦侵逼陷害?”
丁晓武翻了翻白眼,鄙夷地瞅了瞅对方,随即冷哼一声,把脸扭到旁边,似乎完全不屑和对方讲话。
祖约暴怒,一把抢过案上的匕首,举到丁晓武面前,森冷的寒芒立时将他燥红的脸膛清晰地映照出来。
“你可看清楚了,这把刀就是你杀害我儿子的凶器。既然如此,那就一命偿一命,某家现在就用这把匕首手刃你这个畜生,开膛剖腹剜心取肝,祭奠我儿子的在天之灵。”
面对离自己鼻尖近在咫尺的刀尖,丁晓武只感到阵阵寒气扑面而至,冰冷透骨。他不是大无畏的革命烈士,说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唯一能活命的机会,他只得竭力将恐惧抛掷脑后,摆出冷峻灼然的面孔一言不发。
看到这幅面容表情,祖约握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双眉紧蹙,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两眼,忽然转过身去,大踏步向后走。
站在旁边的苏逸被他的奇怪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说道:“祖叔,此贼乃是罪魁,祖叔为何要。。。。。。”
祖约没有答话,却忽然一个扭头,如炬的目光刀一般射向丁晓武,大声说道:“廓清中原!”
丁晓武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跟着脱口说道:“匡复河山!”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便听出这是切口暗语,但没料到竟是祖将军和杀子仇人搭上了腔,心中均不禁感到匪夷所思。
………………………………
第五章 内幕重重
一丝得意从祖约那僵直阴沉的脸颊上闪过,“小娃娃毕竟缺乏历练,某家还未及动刑,只是稍一试探,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他的嘴角现出森冷的奸笑,把那张皱巴巴的蜡黄脸颊凑向丁晓武,一字一顿道:“某家早该想到了,在北方魏国,仍铁了心跟某家作对的,除了那阴魂不散的‘飞鸢尉’,再不会有别人。”
看到丁晓武惊怒交加的表情,祖约畅快地抬起头大笑三声,随后转身对一班仍在发呆的人解释道:“刚才那句口号出自我的兄长…大晋的栋梁柱石祖逖大帅。当年他过江北伐时,于中流击楫发下的夙愿。到后来,他又将其作为自己委派的‘飞鸢尉’、即那些潜伏于敌方阵营中诸细作的接头暗语。兄长仙逝后,为平朝内王敦之乱,某家不得不率部南返,但那些由兄长挑选派遣的大批‘飞鸢尉’,却因来不及通知而被留在了敌国,继续作为我方内应。其后他们互相串联,倒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地下势力。”
讲到这里,祖约顿了顿,再次回过头冷厉地凝视着丁晓武:“一经被选入‘飞鸢尉’,便须向朝廷和我大哥宣誓效忠,某家当初也对尔等不薄。后虽因形格势禁,不得不率部离开河南,但那实属无奈之举,而且某家从未声言抛弃尔等。可是尔等却不问青红皂白,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某家麻烦。这些年来,你们针对某家耍弄的阴谋诡计可谓层出不穷,令我寝食难安。今日更是暴戾恣睢,无端杀我孩儿。要知道某家一直都是正宗的二品大员,封疆大吏。尔等如此肆意妄为,于公、与造反谋逆何异?于私,更是忘恩负义,如何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兄长、赏识提拔尔等的祖逖大帅?”
丁晓武心中暗暗窃喜,这黄脸瘦汉的说辞果然跟苏逸提示的一摸一样,看来那个小滑头并没有骗自己,那么依照原定安排接着表演这出假戏,说不定真的能救自己一命。当下他肚里有了路数,脸上不动声色,继续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刚要开口反驳,忽听身畔一个稚嫩的嗓音抢先冒了出来:“姓祖的,你这寡廉鲜耻的狗贼,昧着良心扯这种弥天大谎,竟然也不嫌害臊?我问你,倘若你真象自己说的那样大义凛然,那么韩潜将军和他一众部下的无辜被害,你又该如何解释?”
祖约循声看去,满脸疑惑地瞅了瞅那个站在丁晓武身旁,原先并未引起自己注意的小个子,只见他眉目如画、天真稚嫩,虽满身污垢却仍掩饰不住内里的灵气,却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十二三岁男童。
“想不到你这个不起眼的小娃娃竟也是飞鸢尉的狐群狗党。”祖约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说,韩潜的事情,究竟是听谁告诉你的?”
“你管我从哪听来的,反正你自己做的孽肚里清楚。”康伢子似乎有备而来,话匣子一打开,便即滔滔不绝:“当年羯赵大军南下,你胆小如鼠不敢作丝毫抵抗,竟放弃睢阳南撤,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与胡贼。韩将军不愿看到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只得率孤军驻守亳州,争取时间让军民逃离。后因敌兵势大,韩将军寡不敌众,不得不向你求援。当时你儿子祖涣率领万余兵马经过西山,离亳州仅有数十里之遥,却愣是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羯赵大群贼军把城池围成了铁桶。韩将军之所以兵败城破,完全都是拜你所赐。”
祖约恼羞成怒,戟指骂道:“胡说八道!某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当年石虎亲率羯贼大兵来袭,某家缺兵少粮,向朝廷祈求援军又不至,该如何抵挡?倘若都像韩潜那匹夫一般不自量力,强行固守,那非但国土保不住,所有军民也都会一起报销,到时候人地皆失,什么都不会留下。某家不得已暂时撤退到淮南,就是要依托淮水保住实力,养精蓄锐,争取他日卷土重来。这比韩潜固步自封、最后落得个玉石俱焚的悲惨结局,不知要高明多少。”
祖约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踱了两步,忽然转身回过头来,狐疑地盯着康伢子:“不对啊,韩潜和他的手下不是已经死绝了吗?那羯贼魁酋石虎既然号称万人屠,生性必定残忍无情。亳州城破之日,全城都已被他杀得鸡犬不留。既然没有了知情者,你又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说到这,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陡然间凶光大现,浓烈的杀气立时将康伢子全身笼罩。
这时,坐在胡床上久未开口的秃头壮汉忽然插话道:“士少贤弟,羯贼虽横暴,行事却粗枝大叶,他们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有几个漏网之鱼偷逃出城也属正常。眼前这个男童,或者是一位屠杀后的幸存者,或者道听途说听了一些谣传,然后添油加醋四处宣扬,士少贤弟也不必为此大惊小怪。”
但这句安慰的话显然并未打消祖约的疑虑,他面色严峻,瞥了那中年壮汉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子高兄,你是说当初羯人在亳州屠城,确有人侥幸死里逃生吗?”
秃头壮汉一怔,随即干笑道:“老夫只是怀疑而已。否则的话,有关韩潜将军之死的谣言又怎会传得沸沸扬扬?而那飞鸢尉细作团乃是令兄一手组建,如果他们不是误信了谣传,又怎会派人跑到建康城里来找士少贤弟你的晦气?”
此言一出,祖约却骤然间愣怔。他呆呆地僵立片刻后,忽又失魂落魄地叫道:“不对,不对。。。。。。飞鸢尉的人怎可能混入建康城?过去,某家在寿春驻兵,他们经常混迹于城内城外四处捣乱,本将军为此防不胜防。但这建康却是天子的驻跸行辕,到处都是皇城司的暗探和巡检,防卫森严,明察秋毫,连只蚂蚁都休想从他们眼皮底下爬过。而飞鸢尉虽是家兄秘密组建,可自从他死后,朝廷中的士族勋贵们为了争夺留下来的权力真空,早已将我祖家军看作异类大加排斥,对家兄的亲信死党飞鸢尉,则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凡飞鸢尉入城,很快就会被皇城司查知,并立即捕入诏狱拷打至死。因此建康城根本不可能会有飞鸢尉的立足之处。”
说着,他将目光重又转向丁晓武,脸上显现出怀疑之色。
苏逸上前一步说道:“祖叔,小侄看此人是在故意撒谎瞒骗,他根本不是什么飞鸢士的刺客,而是另有别的秘密身份。祖叔不妨严刑逼问,迫他讲出行刺实情。”
丁晓武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心想这些不都是你教我说的吗,现在见谎话要穿帮了,便出尔反尔落井下石,见过不厚道的,却没见过这么卑鄙的。既是如此,老子也就不客套了,当场拆穿你的西洋镜,看你接下来该怎么唱这出戏。
然而“西洋镜”三字在心中一闪,却使丁晓武的脑筋迅速180度转了个大弯。不对劲,那死鬼既然不是老子杀的,则逼得我把老底揭穿,对真正的凶手有害无益。现在这姓苏的小狐狸跟我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姓苏的再怎么奸诈刁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玩悬,也许他岔开话题确有别的目的。现在情形不明,最好还是稍安勿躁,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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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臆想成病
事情果然不出丁晓武所料,祖约虽然脸上阴晴不定,瞪着丁晓武左看右看,但却始终没有听从苏逸的建言。隔了半晌后,他略显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必再费心思严刑逼供了,此事虽然蹊跷,但细细想来,也不难猜出个因果大概。”
接着,祖约手指丁晓武,对苏逸说道:“贤侄无须惊讶,先前某家就专门调查过此人的来历,他的确只是魏国邺城的一名八品看门小吏,此次奉令来本朝公干,之前与我祖家军素昧平生。既然如此,那他如果再和潜伏于魏国的飞鸢尉毫无关联,则行刺之事根本说不通缘由。所以,这个小畜生确系飞鸢尉爪牙无疑,其身份并没什么疑点。但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和诋毁某家的韩潜余部勾结成奸。”他转头向康伢子一指,接着说:“何况作为飞鸢尉隐秘刺客,竟公然以使团领班的身份在建康城招摇过市,而号称千里眼顺风耳的皇城司却毫无察觉,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城司得到了上峰指使,故意装聋作哑,无所作为。”
“士少贤弟所言甚是。”秃头壮汉颔首点头,“但令老夫不解的是,皇城司现任主管,中常侍郭默一向和你们祖家不睦,对你兄长祖逖留下来的亲信人员也深为厌恶,他怎么会容忍飞鸢尉的人闯进建康城来呢?”
“子高兄有所不知。”祖约冷笑道,“郭默可是丞相庾亮的死党,即便他有自己的好恶,但庾丞相发话,其焉能不听?”
“庾丞相发话?”秃头壮汉悚然惊道,“你是说,此事全是庾亮一手策划吗。。。。。。士少贤弟,庾丞相可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位高权重,咱们说话可得小心注意,没有证据,怎能平白无故指摘?”
“没证据?现在还需要证据吗?”祖约怒气填膺,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飞鸢尉、庸将韩潜余部、皇城司、朝廷内的士族高门,这些毫无关联的各个零件,倘若没有一个重要人物在幕后牵线搭桥,将一个个环节从中贯通组合,又怎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完美无缺?而这个大人物,除了当今朝中的第一股肱庾丞相,还有谁会具备那么大的能量?他凭借手中权势,先假意与飞鸢尉冰释前嫌,再利用一则某家暗害韩潜的谣言,网罗起一批与我不共戴天的仇敌,然后借刀杀人,致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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